父親撒在我生命中的那些“葵花籽”

李一凡

某天清晨醒來，我恍惚中想起剛剛經歷的夢境：父親慈愛地遞給我一支紙飛機，我雙手接過來，感覺紙飛機里面似乎有什么東西，輕輕抖了抖，發現了一小把葵花籽。父親慢慢地把葵花籽倒在我的手心里。

睜開眼，我情不自禁地摩挲了一下手掌，似乎還能找到葵花籽那暖暖滑滑的質感。夢中父親朦朧的面容和神態，含蓄的語言和動作，與他生前行走如風、豪放灑脫的音容笑貌重疊交錯，把我帶入了深深的回憶……

廣交朋友 以誠相待

父親生前是當地有名的書法家，但他從不擺架子，也不貪慕權貴，為人善良又正直，性格開朗，幽默健談，朋友特別多，遍及各行各業，從政府官員、文人知識分子到普通的工人、農民，甚至路邊某個文具店或古董店的老板，父親都有交往。在我的印象中，家里的客人總是絡繹不絕。兒時的我敬佩父親有這么大的魅力，用我不成熟的眼睛觀察著他們來來往往、談笑風生，并開始模仿父親待人接物。我那時就深刻地感受到了，朋友在一個人的生命中扮演著多么重要的角色。

父親的個性較強卻又比較感性，特別看重人與人之間的誠意，總拿他和朋友互相幫助的故事來教育我和哥哥。當然，對于那些貪慕虛榮、功利心太重而又缺乏對人起碼尊重的人，父親則堅決地拒之門外。有一次一個客人慕名來訪，父親正好不在，母親開門迎他，這個客人竟毫無禮貌、表情冷酷地說了聲“不用了”。后來，這個客人想再度來訪，被父親拒絕了。父親說：“目中無人，不能尊重我的太太，這樣的朋友不交也罷。”母親講這個故事的時候，眼神中流露出幸福和自豪。我想，夫妻之間的相愛敬重，莫過于此吧。

父親極講究禮儀，家中若有客人，必要求我和哥哥有禮貌地稱呼長輩、勤快地為客人端茶倒水、客人問話要大聲回答、客人走時要起身送出門。所以，我從小就不懼怕生人，給陌生的客人端茶倒水似乎成了我最喜歡做的事情。我還常常坐在一邊安靜地聽他們聊什么，父親也從不攆我走。父親很樂意我參與他和朋友們的活動，經常帶我去他的朋友家里吃飯聊天，當時，我成了頗為出名的“小尾巴”。

或許正是這些愉快的體驗和記憶，使我成了一個愛交朋友、重感情、知禮儀的人，也注重在這方面對兒子的教育。但凡有朋友來訪，我都要提前告知，讓兒子有心理準備。客人來后，盡管兒子正在寫作業，也不能關門假裝不知道，而要大大方方出來和客人打招呼、簡單對話、端茶倒水，然后再回房間學習。如果他想參與我們的聊天，我從不拒絕。我也喜歡帶他去我的朋友家里做客，提前和他商量要準備的小禮物。在這個過程中，讓他學習與朋友交往中要如何待人接物。

篤志虛心 強學力行

父親是一個特別勤奮的人，他一生摯愛書法藝術，追求卓越，為此投入了全部的心血和精力。父親在我童年記憶里留下兩個深刻的形象：一個是斜靠在沙發上，右手夾著香煙、左手捧著書本;另一個是站在書桌前淋漓盡致地揮灑筆墨。

讀書讀到酣暢時，父親會情不自禁地與家人分享，侃侃而談，發表他的感想，愉快的神情就像小孩子吃了蜜一般可愛。每天晚上，他要在書房里寫到深夜，有時我半夜醒來看到燈還亮著。上高中時我和父親共用一個書房，他寫大字兒，我碼小字兒。我寫累了抬頭看看父親，燈光下父親專注陶醉的身影是對我最好的激勵。多年后，當我在學習和工作過程中面對挑戰，需要投入更多的勇氣和精力時，這樣的激勵依然生動有力。

如今，我正以這樣的形象影響著兒子。當我讀書有什么新的發現或感想時，也會迫不及待地和兒子分享，即使他似懂非懂，也會特別認真地回應我，和我討論一番。所以，當他有什么發現時，也會第一時間來找我傾訴。我們家里從不看電視，也從不玩游戲，兒子寫作業時我也讀書學習寫文章。有時他該睡覺了我還沒有忙完，他會關心地抱抱我說：“媽媽，你別熬太晚哦。”每晚這樣的情景，總能讓我想起兒時父親對我的陪伴。在兒子心里，我的身影應該也會給他注入溫暖而堅定的力量吧。

千萬經典 孝義為先

從小在三代同堂的家庭里長大，是我最大的幸運和福氣。我享受到了祖輩對晚輩的疼愛與呵護，也領略了他們在大家庭中威嚴的一面。父母親對祖父祖母的尊重和孝敬，是他們用以身作則和榜樣示范給我上的人生重要一課。

我們家里有非常嚴格的家規：出門時要和家人打招呼“我去上學了”，放學回家第一件事是先向祖父祖母報平安;老人問話時要恭敬回答，不能頂嘴或表現出不耐煩的表情;盛飯第一碗要先給老人長輩，最后才是孩子;飯菜的口味要順應長輩的需要和條件，或者給老人單獨做了盛出來;吃飯的時候要長輩先動筷子，小孩子不能搶。

記得有一次吃魚，我和哥哥先顧自己夾著吃，父親嚴厲地說：“你們是不是應該幫爺爺奶奶把魚刺挑一下，先給他們夾呢？”雖然當時我心里非常沮喪和委屈，但是現在想來卻又心懷感激。正是父親的嚴厲教導，使得我們對于長輩總能夠心懷恭敬、克己復禮。這對于我長大后做一個孝敬老人的好女兒、好兒媳，是一筆巨大的教育財富。

如今，大多數孩子占據著家庭的中心位置，老人更是容易寵愛晚輩，老人們做著大量家務、替小孩子背書包、被小孩子吆來喝去的現象并不少見，但我依然堅持我們的家規，一方面繼續給兒子做好榜樣示范，另一方面要求兒子也能夠對長輩有恭敬心、感恩心，牢牢記住“長者先，幼者后”是永遠不變的法則。

多年來，我的朋友中有不少忘年交。我慨嘆他們旺盛的求知欲和精力，敬佩他們的專業學識和人生智慧，我樂于向他們學習，與他們交流，尊重愛戴他們，力所能及地關心他們、幫助他們。我想，祖輩父母留給我的家風，就是讓我發現生活中的智慧和美好，并把這美好傳播給更多的人吧。

我似乎忽然明白了父親放在我手心的紙飛機，和那一把溫暖的葵花籽……

（摘自《中國教育報》2018年12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