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鳥

秦光驊

陽春三月，他機緣巧合地從朋友那里得到了一只鸚鵡雛，羽色灰綠相雜，毛茸茸、肥嘟嘟的，像個草球一樣。鸚鵡寶寶仿佛是上天饋贈給他的一份禮物，從此，他就扮演起了養鳥的角色。但小鳥跟大鳥不同，在許多方面都有著特殊的需求。例如，鸚鵡寶寶只能吃軟食，喂鳥也像喂奶一樣，稠稀度、溫度都要適中，而且一天數頓，夜里也不例外。鸚鵡寶寶餓了還要嚷嚷，宛若人類嬰兒的哭泣，終日攪得他不得安寧。當然，鸚鵡寶寶也給他帶來了歡樂。鸚鵡寶寶睡在為它特制的墊料木屑上，樣子可愛，特別是當它排泄時，會將小屁股往后一撅，它的小尾巴已經長出一圈橢圓形的小羽毛，此時張開，仿佛一把彩色的小扇子。他驚嘆于鸚鵡寶寶的乖巧懂事，可就是這樣，墊料還是必須每天更換。他多次想放棄，但是每每看到那熟睡的草球還時不時咂一咂嘴，像個嬰兒似的，心又登時軟了下來。

隨著雛鳥羽翼漸豐，它身上的灰綠色不經意間褪去了，披上了一層金衣，仿佛舉行過了隆重的成年加冕禮。他一手養大的鸚鵡無師自通，學會了飛翔，調皮地飛上了飯桌搶東西吃，跟隨主人飛進臥室站在床上賴著不走，飛上高高的吊燈結果卻不敢下來。他決心為鸚鵡剪羽毛。聰明的鸚鵡一看到亮閃閃的剪刀，就猜中了要發生些什么，但是它沒有掙扎，沒有反抗，而是靜靜地聽候他發落，只是平日里明亮的眼神變得暗淡了，流露出淡淡的失落與憂傷——這是一種有感情、有思維的動物——完全沒有了平日里那股神氣勁兒。他動了惻隱之心：我無權剝奪一只鳥兒飛翔的權利。此后，鸚鵡仿佛懂事了一些，黑色的喙會不時輕啄他的手，像是在親吻他，癢癢的，它還歡喜他為自己撓癢、理毛，常常會舒服得睡著。他也很享受這些，有種成就感。他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這種被另一個更加弱小的生命完全依賴并給予充分信任的感覺。他希望最好可以永遠這樣，永遠。

直到有一天，金色的鸚鵡從窗子飛了出去，被金色的陽光淹沒，頭也不回。他望著云端，鳥兒飛走的方向，怔住了，白云映在他眼中成了空洞。良久他才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那個他為鸚鵡精心布置的溫馨的鳥籠。他來不及憂傷，就開始擔憂鸚鵡在外面有沒有吃的，會不會被別的鳥欺負，會不會受苦？剎那間，他似乎被電了一下，一幀幀記憶鋪開。

那是許多年前的一個陽春三月，他來到這個世界。從那一天開始，就有兩個人為他忙得團團轉。他餓了、渴了、困了，都會哇哇大哭，也只會哇哇大哭，攪得那兩個人不得安寧。后來，他大了，羽翼漸豐，翅膀硬了。他想盡辦法掙脫那兩個人為他精心布置的鳥籠，渴望能遠走高飛。終于有一天，拖著行李箱的他淹沒在了人海中。他偷偷回頭瞄了一眼，那兩個人正凝視他飛走的方向，眼神空洞而呆滯。他放下手頭的工作，收拾起行囊，要回“籠子”一趟。

此時此刻，那兩個人正逗著雕花木籠里已經剪過羽毛的八哥。他走后，他們就養了這只鳥兒，教鳥兒學舌，以此消磨時間。剪掉八哥的羽毛，是怕八哥飛走了。八哥在棲杠上來回跳著，沖著兩張溝壑縱橫的臉呢喃道：“爸……媽……”

【作者系北京市中央民族大學附屬中學高二年級11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