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老了

彭文杰

初秋的寒風斬斷了夏天的尾巴，吹走了仲夏久居高空的金烏，吹停了蟬日復一日的鳴叫，吹落了莖上的花，吹掉了枝上的葉，吹動季節的書翻入下一個章節。

退休之后，這是我第十七次遇到這樣的風了。

我坐在躺椅上，望著去年新栽的櫻花樹，周圍都是散發著夏末余熱的泥土，溫暖而又芬芳，是大自然的味道。

當我老了，我會住在窮鄉僻壤。

把兒女送出去后，我又回到了父親、父親的父親世代生活的地方。離開城市，離開柏油路，回到夢中思戀的故鄉。我生性倔強，不愿拖累兒女，做一個寄生蟲，侵占他們在城市快捷生活中所剩無幾的時間。我要讓他們無所顧忌、不留余力地去闖。闖累了，他們就會記起我。我會與兒子喝一杯茶，下一局棋，與女兒談一談娛樂八卦，聽她傾訴煩惱。若他們記不起我，我就閑看庭前花開花落，臥望天空云卷云舒，倒數余生所剩無幾的陽壽，時刻做好與愛人攜手入土，到另一個世界再續情緣的準備。

我會每天去散步，沐浴在陽光下，邂逅隔壁的張大娘，聊聊家長里短，或與李大爺爭論國際形勢，我倆爭得面紅耳赤，宛若兩小兒辯日，爭到最后，竟忘了起初是為什么而爭論，最后相視開懷大笑。

累了，我就坐在門前的櫻花樹下，這時常會想起陶淵明的“仁者樂山山如畫，智者樂水水無涯，從從容容一杯酒，平平淡淡一杯茶”這首詩。陶淵明的從容我從未像現在這般理解得如此透徹，只有感同身受，才會產生共鳴。我望著路過的人，他們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閑庭信步。

當我老了，身邊的女郎也不再年輕。她是我的愛人。親愛的，縱使歲月在你臉上刻了一道又一道溝壑，時間流逝帶走了你的年輕美貌，但在我眼里，你仍是那皎潔的月，是那蒼茫的雪，是那杯中的茶，是那心中的思念。

我仍記得路旁的林蔭道，是我們開始的地方，你坐在單車上，閉上眼，把手遞給我。我扶住單車，接住你的手，心怦怦亂跳。

我生性浮躁，做事只有三分鐘熱度，但對你的愛，我堅持了半個世紀。

戀愛是輛列車，我們有幸在同一站點上車，一同看路邊的風景，一同侃天南海北，一同從清晨到黃昏，從明月到星辰，從這一站到下一站。我深信愛可以天長地久。偶爾無聊，我會翻開書，去窺探“黃金屋”。

當我老了，書香墨苑相逢恨少。

我愛徐志摩，“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我愛普希金，“許多年過去了，暴風驟雨般的激情”，或愛你在心口難開的怯弱，或愛你“所愛隔山海，山海亦可平”的豪邁。

我愛詩，愛書，愛文學，正如我愛清風，愛山丘，愛江月。

我戀慕這帶走我歲月的逝者如斯的流水，戀慕那落霞與孤鶩;我戀慕年輕，戀慕挫折，也戀慕你。我將這一切寫成一本書。

當我老了，筆指長空不墜志向。

我仍記得年輕時的遐想，我希望能擁有一本屬于自己的書。一個人的一生應當寫成一本書，這樣當我們快忘了自己是誰時，書中的文字便會化作青色的石頭，讓我把余生靠一靠，它會提醒我，我也曾擁有令人向往的美好時光。

當我老了，水仍在地上流;當我老了，云仍在天上走;當我老了，歲月仍是小偷;當我老了，離別仍是憂愁。

【作者系湖北省仙桃市仙桃一中高二21班學生，指導老師：陳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