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分裂與重構

托德·G·布赫霍爾茨（Todd G. Buchhol）是一名經濟學者，擁有劍橋大學經濟學和哈佛大學法學的高級學位，可謂是一名橫跨學、政、商的雜家。

他曾是劍橋大學的研究員，出版過多本著作，第一本書名為《天才的回聲：經濟學大師與他們塑造的世界》;曾在老布什政府擔任白宮經濟政策主任，為經濟決策提供建議;也熱衷于商務，擔任過老虎對沖基金的董事總經理，參與創立政策研究咨詢機構G7 Group consulting firm;現在將大量時間花在軟件公司Sproglit上，旨在以新方式教習兒童學數學。

布赫霍爾茨涉獵廣泛，在《繁榮的代價》中顯露了其通古博今的才華，行文有著一種有趣的跳躍感，他可能剛剛引用一名古羅馬詩人的5古老格言，下一句順接的，或許是1980年拍攝的一部喜劇電影《上帝也瘋狂》。

其引用的大量研究資料也非常有趣，展現了混沌世界的復雜邏輯。比如，他將古希臘斯巴達的滅亡歸咎于人口減少。尚武的斯巴達人戰力強勁，俘獲了大量奴隸進行體力勞動，自己孩子的勞動便不再重要，而再多一個孩子，意味著管理莊園的時間就會減少，外出旅游或享受奢華生活的時間也會減少，他們決定少生孩子，這樣一來，土地和金錢還可集中在少數人手中。到公元前 4世紀初，斯巴達的公民人數減少大約 80%，賴以生存的軍隊方陣隨之萎縮。

布赫霍爾茨龐雜的引述，旨在說明，繁榮富裕本身具備社會腐蝕性，他重點列舉了5種能動搖美國根基的強大力量：（1）下降的出生率;（2）全球化貿易;（3）增加的債務負擔;（4）下滑的職業道德;（5）多元文化國家中愛國主義所遭遇的挑戰。

布赫霍爾茨同時提供了若干技術性方案。比如，就解決人口出生率的問題，他主張，“嬰兒潮”時代出生的退休人員，從現有社會保障制度中獲利過多，不應過多增加其福利;推遲退休年齡，以利于政府社會保障計劃;年輕父母應當享受高額稅收抵免，這只適用于第二個和第三個孩子，同時自動將這筆資金存入為他們孩子設立的儲蓄賬戶。

其中，令人印象最深的是，他用大量筆墨宣稱，必須復興美國的愛國主義和傳統價值觀，強調這對國力的持久強盛具有不可比擬之價值。

他憂慮于美國正陷入到“一種混亂的分裂力量”，比如，出生率下降，更多外來移民進入，社會離心力加劇;全球化時代，勞務外包或者制造業轉移，大量美國人失去工作，且陷入到債務的深淵，動搖了其“美國夢”的信仰;而受到良好教育的美國人，擁有全球化視野，而對待自身歷史和價值觀呈現玩世不恭的態度……

“一個幽靈正出沒于那些自由的國家中，但這個無形的怪物并非是由疾病、殺戮或貧窮滋養長大的。相反，它是從現代社會的繁榮中汲取營養，從受過良好教育的那些人中汲取營養，這些人拋棄、排斥或貶損那些能夠把國家凝聚起來的神話、魔法和敬畏之心?！辈己栈魻柎男晾钡卦u論道。

他主張，共同的故事和歡慶的節日是最有效的工具，“尊重國家神話和節日可以幫助把一個國家重新縫合起來”，以莊重認真的共同儀式，對抗國家的混亂和分裂，應該用裝飾品和故事來慶祝許多節日，包括哥倫布發現美洲紀念日、感恩節、華盛頓誕辰日以及陣亡將士紀念日。

“傳統節日真正代表了什么？它們又是如何符合振興民族精神的需要呢？與其說哥倫布發現美洲紀念日是為了歌頌那個熱那亞水手，不如說是為了頌揚有關勇氣、探索、堅毅、機動性和自信心的美德;與其說華盛頓誕辰紀念日是要把那些帶著戰爭假發的將軍們奉為神明，不如說是要教育孩子樹立自由意識，培養他們的勇氣;陣亡將士紀念日歌頌的是犧牲……”

他甚至主張，歷史研究對于傳統敘事中的美國英雄、建國英烈不應太過苛責，進而破壞一個國家神話的構建。事實上，有大量歷史學家認為，哥倫布生性惡毒、蓄養奴隸、攜帶疾病，并且是個種族主義者;華盛頓幫助美國實現了獨立，他隨后鼓勵美國蹂躪他國，擴張領土。“坦率地說，因為所有這些后來的問題而批評哥倫布、清教徒以及喬治 ·華盛頓，就好比批評馬可 ·波羅，原因是高檔飯店一碗意大利面就賣 30美元。”他評論說。

布赫霍爾茨振興民族精神的倡議，也包括移民，并提供了兩項很有意思的政策建議：要求所有申請公民身份和綠卡的人，在其護照上蓋上不少于 5個重要歷史遺址、博物館和圖書館的印章;對要移民到美國的人不僅應優先考慮那些具備科學、技術、工程和數學技能（ STEM）的人，而且應當考慮在美國歷史和公民學考試中取得高分的人。

布赫霍爾茨的敘事角度是美國的，他力圖解決美國的問題，但是，就迅速繁榮富裕的中國而言，也存在相似的場景，比如，人口出生率的討論，不同社會階層構建共識的需求。而基于一個知識精英的立場，布氏的個人觀點及有關意識形態的討論，對于理解美國的變化也大有裨益，比如，特朗普“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口號何以深得民心？

即便無法認同其觀點，布赫霍爾茨的著作至少說明，有強大的知識儲備，可以幫助我們以平常心認知當下的許多事，比如，有關經濟情況討論，他列舉了一份清單，說明過去20年，持續的經濟泡沫或經濟危機才是常態：

墨西哥破產和救市（ 1995年）;東亞經濟危機（ 1997年）;俄羅斯破產（ 1998年）;互聯網股市危機（ 2000年）;阿根廷經濟危機（2002年）;房地產泡沫危機（ 2004—2009年）;商品期貨泡沫危機（ 2007—2008年）;貝爾斯登公司和萊曼兄弟公司引發的世界股市崩盤（ 2008年）;冰島破產（ 2009年）;葡萄牙、愛爾蘭、冰島、希臘和西班牙經濟危機（ 2009年）;塞浦路斯破產（ 2013年）;能源危機（ 2014—2015年）。

這或許說明，很多時候，我們焦慮于當下的問題，而忽略長期的趨勢，正是因為視野的局限。

21CBR：你有個觀點，國家因貿易而富裕，卻易遭致四分五裂的風險，邏輯何在？

過去150年的歷史表明，貿易為國家創造出了更大的繁榮，人們居住條件得以改善、能夠駕駛更安全可靠的汽車，在世界大多數地區，人類壽命都比100年前增長了50%以上。但是，貿易帶來的繁榮并沒有回答：“一個國家應該代表什么樣的準則？”“我們愿意為之奮斗的目標是什么？”

我17歲的時候，父親加入了美國海軍，遠渡太平洋參加二戰。我相信他從沒問過自己：“怎么樣才能趁這次遠航賺上一筆？”他的驅動力是對祖國的愛，是保護家人遠離暴君的意愿。事實上，每一個國家都有各自不同的準則，如果一個社會缺乏立場，便無從立足，就如同身處一個繁忙的國際機場中，人們熙來攘往，互不關心。

21CBR：經濟繁榮容易伴隨傳統道德的衰落，這是否歷史的必然？

在全球各地進行巡回演講時，我觀察到了自由市場的確能夠撕裂傳統，一些支柱性產業也受到沖擊。一些曾備受人們鐘愛的零售百貨商店關門結業，比如西爾斯和伍沃斯百貨，它們曾是購物中心的頂梁柱。多少年來，人們世世代代在這里購買圣誕節禮物、傳遞親情，孩子們也曾歡快地坐在圣誕老人的懷抱里。如今，非常多的商店已被亞馬遜和沃爾瑪所取代。

同時，亞馬遜和沃爾瑪等公司，也給予那些經濟并不富裕家庭購買衣服和其他物品的機會，這些東西以前是他們無法企及的。亞馬遜幫助人們得以在性價比之間權衡，這是以往無法想象的。我將這稱為“剪刀經濟”，因為它將中間商給剪掉了。

如果從道德角度評論，在任何體制中，都會有不道德的社會現象出現，而自由市場的背景下，只要能取悅消費者，就能得到回報。值得肯定的是，這個系統能按照機制來獎勵那些有生產力以及做出了貢獻的人。我想表達的是，自由貿易的反面不是美德、繁榮和幸福。

21CBR：你認為美國經濟繁榮的原因是什么？是你希望復興的愛國主義？

美國的繁榮基于多種因素，首先是國內的自由貿易和外部相對自由的貿易，其次是人民對法律合同和債務責任的信任。這些特點保持了利率的低水準，否則不會如此。

還有一個特別因素，在《繁榮的代價》中，我對“重復規則”也進行了闡述，美國之所以持久繁榮，是因為商業活動希望面對的是同一批人，他們對待老客戶會比完全的局外人更加親切。“重復規則”讓陌生人變成合作伙伴和盟友。這樣的交流能改變一切，因為聲譽和誠信變得十分重要。這其實給很多國家傳遞了一個信息，大家在生意往來中，是否將客戶當作潛在的回頭客來對待，還是說僅僅認定是“一錘子”的買賣？

21CBR：你對移民討論很多，美國移民政策趨嚴，你贊同這種轉變嗎？

當下，美國的移民政策并沒有實質的變化。當然，領導人試圖加大審核力度，以對付那些支持或與恐怖主義相關國家的潛在移民，承諾控制非法移民。就整個移民趨勢而言，這些措施是九牛一毛。

移民群體對經濟的繁榮做出巨大貢獻，美國的頂尖公司，差不多一半都是移民及其后代創立的，我在《永不消逝的經營智慧》一書中對其中幾家公司進行了詳細描述。我認為美國應該允許更多的移民登陸，但是，政策應傾向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移民，或者至少是投資于教育、希望后代傳承美國歷史和價值觀的家族。

從數據上來看，1950年，在美國出生的居民有將近80%的人選擇向美國國旗致敬，成為美國公民。自2000年以來，只有半數有資格的移民愿意費功夫入籍。事實上，這存在一些問題。無論如何，一個充滿活力的國家，不應該只是一長串毫不相關的工人在排隊打卡。

21CBR：中國經濟正在轉型升級，你有哪些建議？

每次拜訪中國的時候，我都會問：中國的工資在不斷上漲，在自由市場中競爭力是否會受影響？我認為，中國必須做好準備，它不能再以低工資作為占據更多市場份額的籌碼。

從其他亞洲國家來看，20世紀60年代，韓國是全球最貧困的國家之一，與海地類似，如今，成為經濟強國之后，他們也需在創新競賽中贏得一席之地，而不僅僅是參加“裝配比賽”。

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初期，通用汽車和戴姆勒·奔馳等公司都為日本的勁頭所折服，尤其是其模仿能力，日本幾乎在全球的制造業中獨占鰲頭，但是，日本在金融、廣告、零售和其他服務行業方面相對落后，制造業的生產力幾乎翻了三倍，服務業的產能卻寸步不移。中國也應從日本犯下的錯誤中吸取教訓，更加致力于服務能力的提升。

總之，中國需要在軟件和服務業方面也投入與制造業相同的精力。

21CBR：對中美兩個大國的未來合作，你樂觀嗎？

在歷史上，美國和中國很多時期都是同盟軍，我父親參加過抗日戰爭.也要承認，我們當前在貿易方面觀點并不一致。

人們非常關注，雙方還有機會合作嗎？答案是肯定的。中國經濟的發展可以給世界帶來巨大的紅利，我堅信，只要雙方解決貿易領域等方面的爭端，就能在本世紀剩下這些年間得到更高層次的繁榮發展。

21CBR：你現在最關注的焦點之一是什么？

當下國際經濟形勢風云多變，在歐洲，幾乎每個國家的領袖都不受人歡迎，隨時準備下臺;全球化企業都在思考，如何在飛速發展的市場中保持優勢、維護客戶。

每天早上醒來，我會自問：世界上，哪里的傳統期待又落空了呢？ 無論我在哈佛教授經濟學，還是在白宮給總統做顧問，抑或管理數十億的投資項目。長久以來，這都是我晨起思考的第一件事。

我非常關注兒童數學教育，目前正撰寫相關書籍。我創辦的軟件公司Sproglit發布了iPad應用來教孩子們學數學，這些游戲基于一個數學矩陣進行開發，研究人員證實了這些游戲有助于提高考試成績和理解能力。我想提示家長，無論生活在哪個國家，我們的孩子都要更好地理解數字，未來在世界經濟競爭中搶占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