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與法國的氣候環境合作

陳曉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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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與法國的氣候環境合作

陳曉徑

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洲研究所

本文系統分析了中國與法國在氣候環境領域的合作：成就、特點、動因、問題、前景。兩國氣候環境合作成就顯著，較之中美、中歐、中德具備優勢，從政治、經濟、理念三方面分析原因，盡管合作面臨三大問題，但前景看好。

氣候環境合作 可持續發展 中國 法國

近年來，氣候環境事務合作已躋身中法“合作戰略主軸之一”，成為雙方全面戰略伙伴關系的核心內容”。無論是去年初馬克龍總統訪華，還是今年3月習近平主席訪法，攜手應對氣候變化、改善全球環境治理都是日程表上的醒目內容。本文分析兩國在該領域合作的成就、特點、動因，并對如何進一步挖掘潛力提出思考。

一、中法氣候環境合作的成就

自1997年兩國簽署《環境保護合作協議》至今，中法氣候環境合作一直穩步推進，并取得顯著成果，具體表現為以下三方面：

首先，搭建了雙方政府主導的多部門合作基本框架。法方牽頭單位是駐華大使館，設置環境協調組，統籌文化教育合作處、地區經濟處、科技處、法國開發署、經濟處－法國企業國際發展局以及法國國家科研中心駐華代表處等六家機構在華業務。中方則由生態環境部與法方商定合作框架，再轉由住建部、水利部、交通部、工信部、能源局、發改委等行業主管部門及地方政府負責推進具體項目。

中法兩國相關部委簽有多項協議，涵蓋城市可持續發展、水資源、建設生態園區、民用核能、環境法等領域，其中《環境保護合作協定》（1997年）、《中法應對氣候變化聯合聲明》（2007年），《中法元首氣候變化聯合聲明》（2015年）、《中法2018-2020環境合作行動計劃》（2018年）為最重要的指導性文件。

其次，完成了減少溫室氣體排放、促進可持續發展的多個具體項目。

金融機構法國開發署（AFD）是貫徹法國政府發展政策的重要載體，2004年在華設立代表處，十幾年來致力于促進低碳經濟轉型，分享法國綠色發展經驗。截至2017年，法國開發署在華貸款共投資130億歐元，實施30個項目，其中25個涉及應對氣候變化。據統計，法國開發署資助的項目平均每年為中國減排1300萬二氧化碳當量；10座中國城市借助法國開發署項目改良基礎設施，從而減少環境承載壓力；45萬公頃保護區獲得法國開發署資助[1]。

值得注意的是，法國開發署及其下屬機構特別重視中國私營行為體的經濟可持續發展。2005年在華設立分支的經合促進公司（Proparco）是法國開發署的子公司，就資助了不少地方企業；截至2016年，該公司已開展12項融資，總額達1.6億歐元，涵蓋氣候、食品工業和金融中介等領域。綠色中間信貸項目（Sunref）則是法國開發署的綠色金融認證，選取華夏銀行、浦發銀行和招商銀行作為轉貸銀行，向私人投資發放貸款，支持中國提高能源效率，開展可再生能源項目。中法雙方為此還成立了特別技術援助組，協助銀行了解綠色能源相關信息[2]。

再次，能力建設逐漸豐富多樣：創立中法聯合實驗室并培養科研人才，法方支持我國環境法制建設，開展環保民間組織合作、共同舉辦公眾科普活動等。

法國公共機構及優秀在華企業與中方創立了若干聯合實驗室：前者如中法可持續能源聯合實驗室（大連－南特，2008年成立）、中法季風、海洋與氣候國際聯合實驗室（北京－巴黎，2012年成立）[3]；后者如蘇伊士環境－工業廢水研究中心（2006年成立）、威立雅環境－先進環境技術聯合研究中心（2010年成立）、索爾維－綠色產品與工藝國際聯合實驗室（2011年成立）等[4]。此外，兩國通過多個科技合作支持項目（如張衡項目、蔡元培項目、中法創新集群合作－伙伴聯系項目等），培養中法環境氣候領域高級人才。

2010年，法國駐華大使館、大陸法基金會與中國環境保護部簽署環境法領域兩國合作意向書，確定了修改中國大氣污染防治法、編撰中國環境法典、研究生態稅和環境經濟政策等三大合作領域。此后，雙方通過舉辦研討會、交流周、著手翻譯法國環境法等方式推動合作。據法國駐華大使館表述，法方訴求在于推廣以法典和大陸法系為代表的法國模式[5]。2017年美國退出《巴黎協定》后，法國在全球力推《世界環境公約》，探討如何實現《公約》成為兩國環境法交流的重要議題，中方多位專家[6]均肯定兩國攜手推進全球環境法治發展的作用。

環保非政府組織是當今全球環境治理的重要行為體，而法國作為20世紀70年代西歐環境運動的見證者，在環境治理中一直十分重視非政府組織的參與，多名前任環境或生態部長[7]都曾任或現任環境非政府組織領導人。我國環保非政府組織自上世紀90年代起逐漸興盛，近年來得到法方支持：2011年，法國大使館曾組織中國8個環保非政府組織的9名人士訪問巴黎，通過與法國環境事務政府（外交部、環境部、開發署）和非政府（南方協調組織、經濟、社會和環境委員會、自然環境聯合會等）人員交流，了解法國的環境和可持續發展制度，理解非政府組織在政治決策過程中的作用。2015年巴黎氣候大會前夕，法國駐華大使館加強與中國環保非政府組織對話，就如何明智地提高公眾認知和采取行動展開交流。參與其中的青年應對氣候變化行動網絡[8]、自然之友[9]、山水自然保護中心[10]等著名組織，后來都在巴黎氣候大會“Our Life 21”邊會上發出中國聲音[11]。

共同舉辦公眾科普活動更是兩國近年氣候環境合作的亮點：2014年－2018年間，“中法環境月”活動每年舉行，今年（2018－2019年度）根據兩國元首決定將活動升級為“中法環境年”?！爸蟹ōh境月”通過講座、電影放映、展覽和藝術表演等形式，向公眾普及環保和可持續發展理念，邀請社會名流參加，民眾接受度較高。生物多樣性、城市變遷、飲食安全和應對空氣污染等議題都受到“中法環境月”關注。2018年11月，“中法環境年”由兩國生態環境部長啟動，是落實2018年初馬克龍總統訪華《中法聯合聲明》[12]的具體舉措。生態環境保護、應對氣候變化和生物多樣性保護是“中法環境年”的三大重點領域，目前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之中。

二、中法氣候環境合作的特點

同屬崛起大國與發達國家或組織的合作，中法氣候環境合作與中美、中歐、中德合作相比，呈現出顯著個性，要者如下：

第一，與中美相比，中法氣候環境合作受領導人更迭的影響更小，連貫性更強。以近十多年中美、中法合作為例，我們不難發現：從奧巴馬到特朗普執政，中美氣候環境合作從雙邊外交中的亮點[13]陡然跌落至“利益互動模式失靈、既有成果遇冷、預期目標受掣”[14]的境地；而同一時間段內，法國歷經3任總統，兩國氣候環境合作卻穩步推進，順暢發展。

中法氣候環境合作的連貫性強，具體表現在：首先，這一議題一直受到兩國領導人的高度重視。法國總統薩科齊、奧朗德和馬克龍都與我國最高領導人發布過關于應對氣候變化的聯合聲明或環境合作行動計劃[15]，雙方行業主管部門官員也多次表達對推進合作的重視與肯定[16]。其次，項目并沒有因為法國出現經濟困難而遇冷。據統計，受2008年經濟金融危機影響，2008年第四季度至2018年第二季度法國國內生產總值年平均增長率下降至1.28%，而1995年第一季度至2008年第三季度這一數值為2.24%[17]。與美國特朗普上臺后將經濟增長乏力歸咎于節能減排從而輕視國際氣候環境合作的做法相反，法國方面自2008年以來對華氣候環境合作非但沒有收縮，反而日漸擴大。以法國開發署在華項目為例：2003年到2008年間開展10個項目，2009年到2014年間開展17個，數量增幅明顯；金額也從前一時間段內占據主流的千萬至上億歐元，攀升至后一時間段內的動輒幾十億歐元。[18]再次，中法氣候環境合作的能力建設非常全面，既覆蓋專業人士，也顧及一般受眾；在專業圈內，既注重科學技術合作，也著力于法律制度建設－－這樣系統的構建，沒有連貫性作為保證，是難以實現的。

第二，與中歐相比，中法氣候環境合作的決策、落實過程更加簡單、高效。盡管歐盟力圖在全球氣候環境治理中發揮領導力并卓有成效，也相應地高度重視這一領域的對外合作，但受制于多層治理結構，決策主導權主要依賴成員國博弈[19]，根本驅動力靠市場而非政府[20]，導致決策過程較為復雜，落實時干擾因素較多且不可控性較強。與之形成對比的是，中法氣候環境合作則由元首決策，政府機構與配套機制負責執行，堪稱務實高效。

“務實高效”集中體現為：一方面，每當元首會晤達成共識，中法氣候環境合作就會取得新進展。1997年《中法環境保護合作協定》發布后，中法政府多部門合作框架逐漸搭建，若干項目開始實施；2007年《關于應對氣候變化的聯合聲明》簽署后，兩國合作快速發展，相關雙邊協定數目攀升，合作機制不斷加強[21]；2015年《中法元首氣候變化聯合聲明》趕在《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21次締約方大會暨《京都議定書》第11次締約方大會召開前出臺，被普遍認為給國際社會注入信心，對《巴黎協定》的達成產生重大影響[22]；2018年《中法2018－2020環境合作行動計劃》公布，中法環境年旋即啟動，兩國已就2020年將在云南昆明舉行的《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五次締約方大會籌備工作展開合作[23]。

另一方面，合作能力建設其實是互利共贏的。如《中法公共聯合科研機構手冊》顯示：2008－2012年間，中法可持續能源聯合實驗室已在國際期刊聯合發文25篇，中法季風、海洋與氣候國際聯合實驗室團隊則共同提取南海海底沉積樣品并共享結果[24]。再如法方支持我國環境法制建設的同時，兩國學界業已多次共同研究《世界環境公約》，若公約最終成為與《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1966年）、《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1966年）比肩的法律條文，法國會在促成《巴黎協定》后憑借《世界環境公約》再度發揮在全球環境氣候治理中的領導力；而中國同樣會從中獲益－－作為排放大國，不僅盡力減排，而且與法國共同推廣首個囊括、協調各類環境法的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國際文件，這與態度日趨保守的美國形成鮮明對比，將贏得可觀的輿論支持。

第三，與中德相比，中法氣候環境合作從技術領域“外溢”[25]到國際政治舞臺互動的效應更加明顯。這里借用新功能主義的“外溢”概念，并不是說氣候環境合作會導致中法實現某種程度上的一體化，而是指兩國更容易從技術領域的合作擴展到國際氣候談判中的協調；這與中德氣候環境合作[26]是有差別的。中德氣候環境合作早于中法啟動，盡管建立了工作組并開展若干示范項目與規律的政府磋商，但兩國專門針對環境與氣候議題的國際互動較為低調[27]。

中法氣候環境合作的“外溢”效應明顯，目前可見的有兩條途徑：其一，仍停留在技術、經濟領域，但從一般雙邊擴展到雙邊在第三方市場的合作。2015年中法兩國政府《關于第三方市場合作的聯合聲明》中已有“鼓勵有助于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項目”條款，但有觀點認為直到2018年馬克龍總統訪華見證中國國家開發銀行與法國開發署簽署“以氣候為戰略主軸”的合作協議，兩國的三方合作才算邁出實質性的一步[28]。法國外長勒德里昂則在2018年底表示，“法國希望加強與中國在應對氣候變化方面的合作，包括第三方合作，以幫助其他國家適應綠色低碳技術”[29]。

其二，超越技術領域，上升到多邊政治合作。2018年二十國集團領導人布宜諾斯艾利斯峰會期間，法國外長、中國國務委員兼外長、聯合國秘書長舉行三邊會議，重申共同努力并與其他伙伴合作應對氣候變化、保護環境、消除貧困和不平等的堅定承諾。三方將推動2019年9月聯合國氣候峰會成為里程碑，就氣候變化與生物多樣性的關聯開展工作。我們不難看出，三方力推的內容，早已在中法雙邊氣候環境合作中落地生根。

三、中法氣候環境合作穩步推進的動因

中法氣候環境合作穩步推進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第一，政治意愿對接。中法兩國都著手國內治理綠色低碳轉型，并追求國際層面領導力，推進雙邊氣候環境合作能夠較好地回應這兩項訴求。

先看推進國內綠色低碳轉型，兩國國內環境戰略日益趨同。法國近3屆總統都致力于能源生態轉型工作：薩科齊時代將環保部門史無前例地合并成大部委－－生態、能源、可持續發展和國土整治部[30]，并舉辦世界范圍內罕見的多方參與、在環保立法上取得重大進展的格勒納勒環境論壇[31]。奧朗德時期立志讓法國成為“優秀的環境之邦（la Nation de l’excellence environnementale）”[32]，出臺涵蓋74項舉措的“生態轉型路線圖”（la feuille de route pour la transition écologique）。馬克龍面臨黃馬甲運動壓力，并不動搖發展低碳工業、提高新能源比重、促進生態轉型的初衷[33]。

而中國政府充分認識到經濟社會轉型的壓力，將生態文明提到事關民族長遠發展的高度。2005年中共十六屆五中全會提出建設資源節約型和環境友好型社會，以應對經濟增長過程中的資源消耗和環境污染問題，實現可持續發展。2007年，“建設生態文明”首次被寫進十七大政治報告，成為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新要求之一。2012年中共十八大不僅將生態文明確定為社會主義“五位一體”總體布局的重要環節，更首次提出“努力建設美麗中國，實現中華民族永續發展?！?017年黨的十九大報告不僅將建設生態文明提升為“千年大計”，還將“美麗”納入國家現代化目標之中。2018年，中國更是成立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生態環境部。

再看追求國際環境氣候治理領導力，“遲到者”中國近年來縮小了與“先來者”法國之間的差距。法國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就致力于在國際環境氣候治理中發揮領導力：在議程設置方面大顯身手－－80年代末、90年代初引領氣候談判奠基性工作，2009年哥本哈根會議前夕提出“氣候正義計劃”，2017年至今大力倡導《世界環境公約》；還在多次國際會議中展現出非凡的協調能力－－2000年海牙氣候大會上強勢對待美國從而避免協議約束力太弱，2015年巴黎氣候大會促成《巴黎協定》；更實實在在開展了與發展中國家的環境合作。與中國的合作本身就是建構法國領導力的重要組成部分。

中國自2012年習主席上任以來，逐漸成為全球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參與者、貢獻者、引領者。如果說核準（2002年）和履行《京都議定書》時中國尚且低調，那么到了維護《巴黎協定》時，中國則高調地與法國站到一起，針對美國“退群”表態“沒有任何國家能置身氣候變化事務之外”[34]。有觀點認為，中國生態環保成績斐然，扮演規則制定重要角色，積極將環保納入國際經貿規則，幫助發展中國家提升環保能力建設，共建綠色“一帶一路”[35]，業已在相當程度上引領全球環境治理。

第二，經濟利益共贏。法國可借由雙邊合作在中國成功推廣其環保產業，實現高額盈利；中國推行污染防治與綠色發展，需要法國這樣的環境領先國家提供經驗和技術。

先看看法國的經濟收益。法國環保產業在中國爭取到可觀的市場份額，節能建筑、垃圾和污水處理行業獲益尤多。法國環保產業發展迅猛，但主要出路在國外且半數以上營業額通過出口實現[36]。2009年，法國外貿國務秘書伊德拉克（Anne-Marie Idrac）認為法國環保企業應該瞄準5大區域市場，特別提到優先考慮中國，一個重要參照就是2006年中國環境技術市場估值高達260億歐元，且增長勢頭強勁。

節能建筑以圣戈班（Saint-Gobain）為例：該企業設計、生產并分銷高性能材料，在中國設有1家研發中心和40多家企業及公司，擅長舒適建筑和被動式低能耗建筑業務，中國尊、環境金融中心、烏鎮互聯網國際會議中心、港珠澳大橋等地標都使用圣戈班的解決方案[37]。近年來圣戈班在華銷售額一路攀升，2004年為2.73億歐元，2018年為12.09億歐元。

垃圾和污水處理有如威立雅（Veolia）：該企業設計并實施廢棄物、水和能源管理領域的解決方案，業務遍布40多個城市，涉及80多個項目。威立雅在中國每年處理廢棄物達700萬噸，為3800萬人提供飲用水，生產500萬兆瓦時能源[38]。再如蘇伊士環境治理公司（Suez-environnement），在華20多座城市管理30多個水務項目，為2000萬人提供生活用水服務，設計建造240多座水廠和污水處理廠，為國內8個大型工業園區提供環境相關服務，在上海運營管理著世界最大的危險品廢品焚燒廠之一[39]。2017年，有消息稱蘇伊士在華業務保持每年10%的增長速度[40]。

再看看中國在污染防治和綠色發展上的需求。

污染防治方面：2017年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提出三大攻堅戰[41]，污染防治位列其中。污染防治重在解決突出生態環境問題－－被習近平視為民生優先領域[42]，改善空氣質量、防治水和土壤污染是三大優先議題。中國亟需積極借鑒吸收發達國家積累的先進環?？萍己陀幸娼涷灒坶L遠，算好“環保賬“才能讓“經濟賬”更持續。

綠色發展方面：2014年中國經濟步入新常態后，綠色發展的機遇在擴大[43]。2018年底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指出我國當前發展面臨五大機遇，其中就包括“加快綠色發展”[44]。綠色發展既依靠科技創新，也仰仗綠色金融[45]，這兩大領域都吸引了外資注意。前者有報道稱，2015年德國對華投資看好新能源汽車、環保建筑、飲用水處理等綠色產業；2018年6月，法國總理菲利普上任后首訪中國，簽署的商貿協議中有半數涉及綠色或創新。后者有如世界銀行、法國開發署等機構都已經開展了與中資銀行的綠色金融合作。

第三，理念契合度高。中法兩國在國際氣候環境合作議題上倡導的理念較為接近，容易產生共鳴，這構建了雙邊合作的思想基礎。

中國倡導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概念由習近平總書記在2015年第70屆聯合國大會上提出，2017年中共十九大報告又專門闡述：呼吁各國人民一起“建設持久和平、普遍安全、共同繁榮、開放包容、清潔美麗的世界……要堅持環境友好，合作應對氣候變化，保護好人類賴以生存的地球家園”[46]。人類命運共同體深刻影響了為全球環境治理提出的“中國方案”[47]，“包容、共享”成為題中應有之義。以此為指導，中國勢必加快國際環境合作步伐，如2017年起著手建設“一帶一路”綠色發展國際聯盟[48]，與沿線國家分享中國低碳發展經驗；同時也繼續重視向環境領先國家“取經”。

法國倡導“讓地球再次偉大（make our planet great again）”。2017年6月美國剛宣布退出《巴黎協定》，法國就高調倡議“讓地球再次偉大”，號召企業主、研究員、學生和非政府組織以及一切有責任的公民，與法國一起應對并贏得氣候變化之戰[49]。秉承這一理念，法國于同年底發起“一個星球”峰會（One Planet Summit），期望引領全球綠色金融發展，加速邁向低碳經濟[50]。

“讓地球再次偉大”及“一個星球”峰會充滿了合作理念：首先，毫不避諱地針對美國總統特朗普“令人遺憾的決定”，為其“退群”感到遺憾，但表態該舉措只能增強致力于應對氣候變化的國家和公民的決心，呼吁大家采取不同于美國總統（而非一切美國公民）的行動；其次，團結環境領先國家，2017年10月即攜手德國共同出資[51]，支持“讓地球再次偉大”科研項目；再次，“一個星球”峰會不僅鼓勵私人資本進入氣候融資，也動員公共資本（國家開發銀行、主權基金、多邊銀行等），群策群力讓資金流向低碳經濟領域。

四、中法氣候環境合作的問題

中法氣候環境合作盡管發展順暢，但也存在一些問題：

第一，地方合作有余，統籌全國資源不足。

提及中法氣候環境合作，我們很容易舉出散落于各地的例證，如洛陽－張家界鐵路電氣化改造（2006年）、山西晉中市和太原市城市集中供熱（2010年）、武漢市公共建筑節能改造（2012年）、遼寧濕地恢復項目（2013年）等，但很難發現整合全國資源的大型架構。盡管存在中法綠色低碳經濟工作組統領全局[52]，卻規模有限，且談判和執行往往偏重項目導向。

對比曾經盛極一時的中美氣候環境合作，就會發現差別：中美清潔能源聯合研究中心[53]，以產學研聯盟的方式整合兩國清潔煤、建筑節能和清潔汽車三大領域的資源，在短短5年間實現聯盟論文5895篇、聯盟專利8251項的成績[54]。誠然，重視地方合作與法國人做事風格息息相關，法國和美國的經濟體量、綜合實力也不可同日而語，但并不妨礙我們借鑒中美經驗，統籌雙方整體資源以推進合作。

第二，某些具體技術領域潛力挖掘不夠。

前文已述，法國在華環保產業獲益集中在節能建筑、垃圾和污水處理三大類，因為這是法國強項，中國的需求也較為緊迫。但如果兩國合作局限于此，則尋求增量空間有限。筆者認為，在可再生能源、新能源汽車、碳捕獲與碳儲存這三大領域，中法氣候環境合作仍大有可為。

在可再生能源與新能源汽車領域，盡管傳統上法國并非我國最優先合作對象，中國也已較為領先[55]，但法國具備不容忽視的潛在合作需求。法國生態轉型與團結部稱：過去10年間，可再生能源在該國能源終端消費中的比重增加了7個百分點，從2006年的9.3%增至2016年的16%；緊跟上核能、石油和天然氣，成為第四大初始能源[56]。另外，《電動汽車成本－效益分析報告》[57]充分肯定在交通密集的城市發展電動汽車具備價格和環境優勢，法國政府已將其提到對內落實《綠色增長生態轉型法》（2015年8月）、對外落實《巴黎協定》的戰略高度。若能利用法方需求、發揮中國技術優勢，兩國合作有望更上層樓。碳捕獲與碳儲存屬于有爭議的先鋒領域，地球工程近年已被聯合國叫停，但法國早在2003－2008年期間就居于全球領先位置[58]，我國亦不妨增進了解。

第三，能力建設中某些方面有待加強。

前文已述，近年來法國已支持中國非政府環保組織參訪或對話，反響不錯。但總體而言活動不多，頻率不高，往往旨在配合重大外交活動，遠未常態化、機制化。非政府環保組織對提高公眾環境保護意識、影響政府決策等，能起到不可低估的作用；而且不同國家公民社會之間的協調，往往比政府機構更加靈活，通過非政府組織講述中國故事有時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中法在這一領域還存在合作潛力。

中法氣候環境合作22年來穩步推進，與中美、中歐、中德相比都具有一定優勢，成果豐碩。盡管存在改善空間，但得益于政治意愿、經濟利益以及理念等方面原因，中法兩國在氣候環境領域的合作前景看好。

應對氣候變化，實現可持續發展是當今世界面臨的最大全球性挑戰之一。中法均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對世界和平與安全負有重要責任。雙方加強環境氣候合作不僅有益于兩國大眾，也造福于世界人民，必將產生重要的地區和全球影響。兩國應繼續從戰略高度看待氣候環境合作，扎實推進業已達成的協議，加強在多邊層次上的政策協調，為世界可持續發展作出更大貢獻。

[1] Agence Fran?aise de Développement,, publié le 1 juin 2017, pp. 2-5.

[2] ?Favoriser les énergies renouvelables et l’efficacité énergétique des entreprises en Chine?, https://www.sunref.org/projet/favoriser-les-energies-renouvelables-et-lefficacite-energetique-des-entreprises/[2019-03-28]

[3]法國駐華大使館科技處：《中法公共聯合科研機構手冊》，2012年，48-56頁。

[4]法國駐華大使館科技處：《法國企業和中國科研機構聯合實驗室》，2012年，10-17頁。

[5]法國駐華大使館官網：https://cn.ambafrance.org/%E7%8E%AF%E5%A2%83%E6%B3%95%E7%9A%84%E7%BF%BB%E8%AF%91%E5%B7%A5%E4%BD%9C[2019-03-28]

[6]如武漢大學環境法研究所所長秦天寶、聯合國環境署－中國政法大學環境法研究基地主任王燦發等。

[7]如拉隆德（Brice Lalonde，1988-1992年任法國環境部長）、勒帕吉（Corinne Lepage，1995-1997年任法國環境部長）、于洛（Nicolas Hulot，2017-2018任法國生態轉型與團結部長）等。筆者綜合整理。

[8]青年應對氣候變化行動網絡（China Youth Climate Action Network），2007年成立，自2009年起每年派團參加聯合國氣候大會，是國際氣候談判中最積極的中國青年機構。

[9]自然之友（Friends of Nature），中國第一家環保非政府組織，創始人為名門之后梁從誡。

[10]山水自然保護中心（SHAN SHUI Conservation Center），2007年成立，2008年成為《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觀察員，在國際會議上十分活躍。

[11]自然之友組織“市民社會與后巴黎時代”邊會，向來自8個國家致力于實現低碳生活的公益組織分享了中國家庭低碳改造的方案；山水自然保護組織介紹中國西部生物多樣性保護、減貧和防災的案例；青年應對氣候變化行動網絡分享中國高等院校節能等項目。筆者綜合整理。

[12]這份聯合聲明一共27條內容，3條闡述中法氣候環境合作，舉辦“中法環境年”被寫入第8條。

[13]奧巴馬時期，中美氣候合作被認為是雙邊外交中與貿易摩擦、地緣沖突等問題相比少有的亮點。劉元玲：《特朗普執政后中美氣候外交會走向何方？》，載《當代世界》2017年第5期，26頁。

[14]馮帥：《特朗普時期美國氣候政策轉變與中美氣候外交出路》，載《東北亞論壇》2018年第5期，116-120頁。

[15]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和法國總統薩科齊：《中華人民共和國和法蘭西共和國關于應對氣候變化的聯合聲明》（2007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和法國總統奧朗德《中法元首氣候變化聯合聲明》（2015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和法國總統馬克龍《中法2018-2020環境合作行動計劃》（2018年）。

[16]如法國高等教育與研究、創新部部長維達爾（Frédérique Vidal）今年3月訪華，提到“2019年中法關系的第二大優先領域是環境與中法環境年”；再如2018年11月中國生態環境部部長李干杰在中法環境年啟動儀式上充分肯定與法國在“全球環境治理體系、應對氣候變化、大氣污染防治、生態城市建設等領域”的合作卓有成效等。筆者綜合整理。

[17]Gallant,Nicolas, ?La crise de 2008 a 10 ans: voilà ce qu’elle a co?té à la France?, le 5 novembre 2018, https://www.capital.fr/economie-politique/la-crise-de-2008-a-10-ans-voila-ce-quelle-a-coute-a-la-france-1314379[2019-04-01]

[18]法國開發署數據，筆者綜合整理。

[19]康曉：《中歐多層氣候合作探析》，載《國際展望》2017年第1期，94頁。

[20]金玲：《中歐氣候變化伙伴關系十年：走向全方位務實合作》，載《國際問題研究》2015年第5期，38頁。

[21]2007－2014年間，中法氣候環境合作雙邊協定簽署了9項，平均每年1項有余；合作機制也逐漸豐富為高層對話、交流研討和人才培養等方面。筆者綜合整理。

[22]新華社《潘基文贊揚“中法元首氣候變化聯合聲明”》，2015年11月5日， http://www.gov.cn/xinwen/2015-11/05/content_2960735.htm[2019-04-01]

[23]來源：筆者2019年2月27日在法國駐華大使館的訪談。

[24]法國駐華大使館科技處：《中法公共聯合科研機構手冊》，2012年，54-56頁。

[25]“外溢”是歐洲一體化理論中新功能主義的核心概念。“外溢假定國家和地區的各種政治經濟因素是這樣相互聯系的：一個領域的問題將會提出另一個領域的問題，或要求另一個領域的解決辦法。”房樂憲：《新功能主義理論與歐洲一體化》，載《歐洲》2001年第1期，第14頁。

[26]中德氣候環境合作始于1994年，2009年兩國簽署《中德關于應對氣候變化合作的諒解備忘錄》并建立中德氣候變化工作組，德國國際合作機構（GIZ）和“國際氣候倡議（IKI）”主要負責開展相關項目。2013年，中德環境伙伴關系項目啟動，目前已進入第二階段。在時間進度和實施框架上，中德與中法氣候環境合作存在不少相似之處；但論及在國際舞臺上的互動，前者較為低調，后者有聲有色。筆者綜合整理。

[27]中德兩國發表了若干環境氣候議題技術合作的聯合聲明，如動力汽車電池回收利用合作、電動汽車、汽車燃料經濟性、加強中德環境伙伴關系合作等；應對氣候變化議題在中德政府磋商的聯合聲明中有所提及，但尚未見元首聲明。

[28] Brunet,Romain,Le partenariat France-Chine en Afrique déterré par Emmanuel Macron?, le 10 janvier 2018, https://www.france24.com/fr/20180110-france-chine-afrique-emmanuel-macron-xi-jinping-partenariat-afd-developpement-climat[2019-02-20]

[29]?La Chine en appelle à la responsabilité, à l'action et à la coordination dans la lutte contre le changement climatique?, le 1erdécembre 2018, http://french.xinhuanet.com/2018-12/01/c_137643517.htm[2019-03-30]

[30]法文名MEEDDAT, Ministère de l’Ecologie, de l’énergie, du Développement durable et de l’Aménagement du territoire。

[31]格勒納勒環境論壇（Grenelle de l’environnement），2007－2012年舉辦，創立了史無前例的“合作和動員性決策機制”，涉及面廣、實質性進展大，最具影響力的成果為2009年“格勒納勒1號法”和2010年“格勒納勒2號法”（2010年7月頒布），為法國能源、生態、經濟和社會轉型作了準備。筆者綜合各方信息整理。

[32]Présidence de la République, ?Discours d’Ouverture de la conférence environnementale pour la transiti- on écologique?, 2013, http://www.elysee.fr/declarations/article/discours-d-ouverture-de-la-conference-environnementale-pour-la-transition-ecologique[2015-5-10]

[33]馬克龍總統對生態轉型的闡述集中在這篇演講稿中：?Transcription du discours du président de la république relatif à la stratégie et à la méthode pour la transition écologique?, le 27 novembre 2018, https://www.elysee.fr/emmanuel-macron/2018/11/28/transition-energetique-changeons-ensemble[2019-03-20]

[34]《美國要退出“巴黎協定”？外交部霸氣回應》，http://finance.sina.com.cn/roll/2017-06-01/doc-ifyfuzym7589266.shtml[2019-03-22]

[35]生態環境部環境與經濟政策研究中心：《從參與者、貢獻者到引領者—我國環保事業發展回顧》，載《紫光閣》2018年第11期，50頁。

[36]外交部文件稱，2002－2012年10年間，法國環保產業增長速度遠高于其它產業；環境與能源控制署（ADEME, Agence de l'Environnement et de la Ma?trise de l'énergie）統計，法國環保企業在世界市場上排名第4。Ministère des Affaires étrangères et européennes, ?Les éco-entreprises fran?aises gagnent du terrain?,, numéro 10, mars 2012, http://www.ambafrance-cn.org/Les-eco-entreprises-francaises[2014-12-18]

[37]圣戈班中國官網：https://www.saint-gobain.com.cn/about_china[2018-04-03]

[38]威立雅中國網站：https://www.veolia.cn/zh/%E6%88%91%E4%BB%AC%E7%9A%84%E6%9C%8D%E5%8A%A1/%E5%A8%81%E7%AB%8B%E9%9B%85%E5%9C%A8%E4%B8%AD%E5%9B%BD%E7%9A%84%E6%9C%8D%E5%8A%A1[2019-04-03]

[39]蘇伊士中國網站：http://www.suez-environnement.cn/cn/suez-china[2019-04-03]

[40]李曉佳：《蘇伊士今年兩大新動作透露出在華業務重點》，2017年11月16日，http://huanbao.bjx.com.cn/news/20171116/861896.shtml[2019-04-03]

[41]指防范化解重大風險、精準脫貧、污染防治。

[42]2018年習主席主席在全國生態環境保護大會上指出：要把解決突出生態環境問題作為民生優先領域。堅決打贏藍天保衛戰是重中之重，要以空氣質量明顯改善為剛性要求，強化聯防聯控，基本消除重污染天氣，還老百姓藍天白云、繁星閃爍。要深入實施水污染防治行動計劃，保障飲用水安全，基本消滅城市黑臭水體，還給老百姓清水綠岸、魚翔淺底的景象。要全面落實土壤污染防治行動計劃，突出重點區域、行業和污染物，強化土壤污染管控和修復，有效防范風險，讓老百姓吃得放心、住得安心。要持續開展農村人居環境整治行動，打造美麗鄉村，為老百姓留住鳥語花香田園風光。中央人民政府網站：http://www.gov.cn/xinwen/2018-05/19/content_5292116.htm[2019-04-03]

[43]《中國機遇的內涵在不斷擴充》，2015年3月30日，人民網： http://politics.people.com.cn/n/2015/0330/c70731-26767750.html[2019-04-03]

[44]即加快經濟結構優化升級、提升科技創新能力、深化改革開放、加快綠色發展、參與全球經濟治理體系變革。

[45]2016年有報道稱中國未來5年綠色投資年需求6000億美元。《周小川：未來5年中國綠色投資年需求6000億美元》，2016年4月17日，“騰訊財經”：https://new.qq.com/cmsn/20160417/20160417011269[2019-04-03]

[46]黨的十九大報告第十二條。

[47]有學者認為，這一中國方案可概括為：以實現“環境正義”為價值訴求，走科技創新為主導的包容、共享和可持續的綠色發展道路。王雨辰：《人類命運共同體與全球環境治理的中國方案》，載《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8年第4期，68頁。

[48]“一帶一路”綠色發展國際聯盟2017年由中國和聯合國環境署共同啟動組建，旨在推動以綠色建設貫通“一帶一路”成為國際共識和共同行動，落實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截至2018年底，有80多家機構確定成為聯盟合作伙伴。筆者綜合整理。

[49]“讓地球再次偉大”官網：https://www.makeourplanetgreatagain.fr/fr/presentation[2019-04-03]

[50]“一個星球”峰會官網：https://www.oneplanetsummit.fr/une-coalition-pour-faire-la-difference-5[2019-04-03]

[51]法國出資3000萬歐元，德國出資1500萬歐元。Hughes, Joanna, “Germany Joins France in Making the Planet Great Again”, Oct 6 2017, https://www.masterstudies.com/news/Germany-Joins-France-in-Making-the-Planet-Great-Again/-2001/[2019-04-03]

[52]中法綠色低碳經濟工作組2015年根據《中法元首氣候變化聯合聲明》成立，每年召開會議，但規模極小，據稱兩國各派不到10人參會。來源：筆者2019年3月15日在生態環境部的訪談。

[53]中美清潔能源聯合研究中心（US-CHINA Clean Energy Research Center）2009年由胡錦濤總書記和奧巴馬總統共同宣布成立，2011-2015年為第1期合作，2016-2020年為第2期合作（2014年習近平總書記與奧巴馬總統共同宣布繼續支持）。

[54]李嫣等：《中美清潔能源聯合研究中心第1期合作成效及啟示》，載《科技促進發展》2018年第5期，347頁。

[55]在可再生能源和新能源汽車領域，中國已躍升世界前列。如2015年6月，李克強總理在主持召開國家應對氣候變化及節能減排工作領導小組會議時宣布：我國已成為世界節能和利用新能源、可再生能源第一大國；再如2017年12月已有報道稱，中國新能源汽車全球領先優勢正在形成。與法國相比，德國、美國往往是中國更加優先的合作對象。筆者綜合整理。

[56]?Les énergies renouvelables en France : les chiffres clés 2018?, le 24 mai 2018, https://www.ecologique-solidaire.gouv.fr/energies-renouvelables-en-france-chiffres-cles-2018 [2019-04-04]

[57] Commissariat général au développement durable, Ministère de la Transition écologique et solidaire,, juillet 2017.

[58] Yann Ménière et al.,, 2011. hal00842146, p. 35.

（責任編輯：許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