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躍群
(浙江師范大學文化創意與傳播學院 浙江金華 321004)
自遠古時代開始,動物便和人類結下了不解之緣,它們不但是人類重要的衣食來源,也是日常的勞動和交通工具甚至是家庭陪伴。與此同時,由生產生活產生的一系列獨特的人文風俗也都涉及對動物的利用,比如金華斗牛,牛是這一民俗文化的靈魂;廣西玉林的“冬至魚生夏至狗”之俗,狗是當地民眾的盤中佳肴;傳統象雕民間工藝,象牙更是不可或缺的原料。但這些在先人看來理所應當的利用方式,隨著動物保護主義和動物權利思想的傳入、寵物文化的興起及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熱潮,被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面對民俗文化中涉及動物倫理的矛盾沖突,國際社會也在不斷想辦法解決。2015年12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政府間委員會終于通過了《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倫理原則》(EthicalPrinciplesforSafeguardingIntangibleCulturalHeritage) (以下簡稱“十二條倫理原則”),正式為2003年通過的《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賦予了倫理維度,然而這里面涉及的“十二條倫理原則”雖蘊含了動物倫理問題,但未直接對其進行直觀闡釋。有鑒于此,本文將從“十二條倫理原則”中提煉動物倫理旨向,探討動物倫理對非遺保護的影響,思考作為傳統民俗文化在成為非遺后又如何保持其“地方基因”。
“十二條倫理原則”是對2003年《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以下簡稱《公約》)、《實施〈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操作指南》(以下簡稱《操作指南》)和各國立法框架的補充,旨在作為制定適合當地和部門情況的具體倫理準則和工具的基礎。
而動物倫理作為倫理問題中的重要一項內容,在民俗文化遺產化過程中日益受到重視并滲透到非遺保護中,影響著非遺的保護與發展。動物倫理是工業時代人們對人與動物關系反思的產物,遠比“十二條倫理原則”出現得早。不同于前工業時代的“天人合一”,在工業時代中動物飼養從分散性發展至集約化,動物作為人類的生產生活資料,其地位從個體性發展至公共性,由此帶來的是動物地位的轉變。動物倫理不是研究動物應該如何行動才符合人類社會或動物界的倫理規范和德性要求,而是對人自身提出要求——保護、救助和關愛動物以及如何合情合理將動物作為人類自身發展的手段。(1)張達瑋、陸玉瑤:《動物倫理中的理性原則與情感原則》,《南京林業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3期。
由于動物倫理并沒有在“十二條倫理原則”中形成專門性條款,而是間接蘊含在字里行間。為了更好地理解動物倫理在非遺保護中的旨向,筆者嘗試性地從“十二條倫理原則”中提煉出動物倫理的三點原則,即相互尊重原則、多樣性原則和可持續發展原則。(2)陳紅雨:《從〈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論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動物利用問題》,《學術評論》2019年第2期。
上文在闡釋動物倫理定義時就已提到,動物倫理是對人自身提出要求,即保護、救助和關愛動物以及如何合情合理將動物作為人類自身發展的手段。認真解讀其中的表述,便可得出這涉及人與動物的相互尊重和他者文化介入時的相互尊重兩個層面的原則問題。
在“十二條倫理原則”中,涉及文化尊重的有六條。第二條:“社區、群體和有關個人為確保非物質文化遺產存續力而繼續進行必要實踐、表示、表達、知識和技能的權利應予以承認和尊重。”第三條:“在國家之間以及社區、群體和有關個人之間的互動中,應盡量相互尊重并尊重和相互欣賞非物質文化遺產。”第五條:“社區、群體和有關個人對其存在對非物質文化遺產表達有必要的工具、物品、人工制品、文化和自然空間和回憶地點的享有應予以保證,包括在存在武裝沖突的情況下。對享有非物質文化遺產特殊方面的習俗做法應予以充分尊重,即使這種尊重可能限制更大范圍的公眾享有。”第六條:“各社區、群體或個人應評定其自身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價值,該非物質文化遺產不應受制于外部對其價值的判斷。”第七條:“創造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社區、群體和個人應從保護該遺產所產生的精神和物質利益中獲益,特別是社區成員或他人對其進行的使用、研究、文件編制、推介或改編。”第八條:“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動態和鮮活本質應持續獲得尊重,真實性和排他性不應構成對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擔憂和障礙。”(3)《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倫理原則》第二條、第三條、第五條、第六條、第七條及第八條規定。這六條所要表達的核心思想其實就是不同社區、群體或是個人在面對文化沖突時應當“相互尊重、相互欣賞”。
將動物倫理與該核心思想相聯系,便可得出:當西方主流的動物倫理和本土的民俗文化相沖突時,雙方應本著相互尊重的原則來對話爭議。從“十二條倫理原則”中的第二條和第五條又可提煉出:為確保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存續力,作為傳承主體的人應當尊重動物的價值,不可虐待或濫殺,從而促進非遺項目與動物的和諧共生。
“十二條倫理原則”中第十一條規定:“應充分尊重文化多樣性及社區、群體和個人的特性。就社區、群體和個人承認的價值及文化規范敏感性而言,在設計和實施保護措施時應特別考慮性別平等、青年參與和對族裔特性的尊重。”文化多樣性是人類社會的基本特征,尊重文化多樣性是可持續發展的保證,也促進了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社區、群體和有關個人之間文化上的尊重、理解和包容。
將文化多樣性的思想引申到生物多樣性上,保護生物多樣性是人類的共同利益和發展進程中不可或缺的內容,是人類賴以生存的保障。保護生物多樣性的關鍵,就是最大限度地保護地球上多種多樣的生物資源,其中珍稀的動物資源就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文化多樣性又建立在生物多樣性基礎之上,保護了生物多樣性、維護了生態平衡才能促進文化多樣性發展。對此,關于動物倫理的第二條原則便順理而出:尊重動物倫理中的多樣性原則,尤其是生物多樣性原則,才能促進當地民俗的活態化傳承與發展。
“十二條倫理原則”中第十條規定:“社區、群體和相關個人應在確定何物對其非物質文化遺產構成威脅(包括脫離情境、商品化和失實陳述)及確定如何防止并減輕該等威脅時發揮重要作用。”當前,可持續發展觀已成為國際社會的廣泛共識,涉及自然、經濟、科學技術、社會發展等各個領域,其在《公約》及《操作指南》中也被著重強調。《操作指南》中專門指出:“在意識到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可持續發展之間相互依存關系的同時,締約國應在其保護措施中努力保持可持續發展三個方面(經濟、社會和環境)的平衡。”(4)UNESCO. Operational Directives for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Convention for the Safeguarding of th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中文版見https://ich.unesco.org/doc/src/2003_Convention_Basic_Texts-_2018_version-CH.pdf.可以說,除了保護文化多樣性,順應可持續發展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理論另一個立論基礎,是非遺得以保持生命力的保證。
而非遺保護實踐的可持續發展,其核心又在于人——人的理念、能力和采用的實踐方式是制約非遺保護的三大因素。(5)宋俊華:《非遺保護的契約精神與可持續發展》,《文化遺產》2018第3期。面對西方動物倫理思想對本土文化的沖擊,非遺項目傳承人需要在保持傳統和開拓創新中尋找一個平衡點,這也是非遺項目得以可持續發展的具體體現。 將之推導至動物倫理對于非遺的保護原則:建立人與動物關系的動態平衡,形成相互依賴、相輔相成的可持續發展模式。
實際上,動物倫理對遺產化下的民俗文化保護具有雙向影響,一方面,它促使傳統文化按照公約精神“有序”發展,即既實現項目保護又落實動物倫理原則;另一方面,動物倫理的敏感性或促使傳統的民俗文化在變成非遺項目后發生傳統的改變。因此,如何在民俗遺產化過程中既落實動物倫理旨向,又保持其民俗文化的地方基因,是極為困難的。
整體說來,我國對動物保護的思想意識較西方而言更為淡薄,這也導致我國對保護動植物和生物多樣性等相關公約的履約水平普遍較低。除了把動物作為日常生產生活的工具,我國自古以來還有食用和藥用各種動物的傳統,與此同時,動物還被運用到生產生活的其他方面,比如作為傳統手工藝品的原料等。不管是哪種利用方式,都會對動物及環境產生或大或小的影響,而且這些動物中不乏野生甚至是珍稀瀕危物種。
我國當前各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中涉及動物利用的倫理問題主要集中在以下三個領域:“娛樂動物”民俗的相互尊重問題、“吃食動物”民俗的多樣性問題和“取用動物”民俗的可持續發展問題。(6)陳紅雨《從〈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論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動物利用問題》,《學術評論》2019年第2期。
對動物的娛樂化利用主要是指民俗節慶活動中的斗雞、斗牛、斗蟋蟀等民俗事象,其中以刺激的斗牛最博人眼球,如金華斗牛、嘉興摜牛、貴州侗族斗牛等等,給人以濃烈的節日氛圍和感官上的享受。然而這種事象放在動物保護和動物權利日趨普遍的當今社會,則被視為典型的虐待動物行為,嚴重違背了公約中“各社區、群體和個人之間相互尊重的需要”的精神。因而,各級申請的非遺項目中當涉及“娛樂動物”的民俗事象時,該項目很容易被退回,這以“彝族火把節”最為典型。“彝族火把節”來源于當地的火崇拜,每年農歷六月二十四至二十七,彝族各村寨都要舉行隆重的祭祀活動,以驅除邪惡,祈求六畜興旺、五谷豐登,體現了彝族人民尊重自然規律,追求幸福生活的美好愿望。“彝族火把節”一般歷時三天三夜,第一天為“都載”,意為迎火;第二天為“都格”,意為頌火、贊火,是火把節的高潮;第三天稱為“朵哈”或“都沙”,意為送火,這是整個彝族火把節的尾聲。在第二天頌火的過程中會舉行各種民間競技活動,其中就包括斗羊、斗牛、斗雞等內容。雖說“彝族火把節”在2006年時就已成功申報為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但它在申報“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時卻屢遭駁回。原因則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政府間委員會考慮到申報材料中“涉及動物搏斗的構成成分”,于是以動物被娛樂為由,將“彝族火把節”的申報材料退還給中國。
根據《公約》,我們必須承認該委員會的駁回理由存在合理性和正當性,但是我們也需要認識到國際社會對動物倫理的敏感性也一定程度上造成對本土文化的誤讀。在民俗文化非遺化過程中,如何平衡國際性和地方性的不同價值觀也是需要思考的。
我國吃食動物的傳統由來已久。當前,在非物質文化遺產領域問題最突出、爭議最大、影響最廣的是與狗肉飲食相關的民俗項目。比如以“狗肉湯鍋”為文化元素之一的貴州省“布依族查白歌節”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遺名錄;“朝鮮族狗肉制作技藝”入選吉林省第二批非遺名錄;“沛縣黿汁狗肉烹制技藝” 入選江蘇省第二批非遺名錄;“花江狗肉”作為民俗入選貴州省安順市第二批非遺名錄;“布依族火熛狗肉烹制技藝”入選貴州省黔西南州第三批非遺名錄;“黃塘香肉宴”入選廣東省佛山市三水區第一批非遺名錄;“荔枝狗肉節”被廣西玉林市編撰的《玉林非物質文化遺產普查資料匯編》收錄其中。(7)陳紅雨:《從〈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論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動物利用問題》,《學術評論》2019年第2期。然而狗肉好吃名聲卻臭,廣西玉林市自2012年起,一些動物保護組織和個人開始在現場以行為藝術、網絡呼吁、請愿、倡導立法等多種方式予以抵制,希望政府出面叫停玉林狗肉節。此后每年夏至前后,玉林狗肉節都會造成不同規模的媒體事件,并有國際動物保護力量介入。2014年,雙方還形成了一定的暴力沖突,狗肉節從此成為當地政府維穩的頭號大事。(8)夏循祥:《“狗肉好吃名聲丑”:民俗遺產化的價值觀沖突——以玉林“荔枝狗肉節”為中心的討論》,《文化遺產》2017年第5期。
在這些動物保護組織和個人看來,吃食動物嚴重違反了動物倫理,對保護生物多樣性構成了嚴重威脅。然而,這些組織與個人均來自不同的文化背景且深受西方動物保護和動物權利思想的影響,忽視了當地吃食動物的傳統。因此在未立足文化多樣性的前提下,以一種單一的評價標準批判“吃食動物”的民俗是不是有失偏頗,這也是我們需要思索的問題。
我國非遺項目中將動物為原材料的民俗文化主要表現在傳統中醫藥和傳統手工藝制作兩方面。
1.傳統中醫藥對動物的取用
將動物入藥在我國具有極為悠久的歷史。我國現存最早的一部藥物學專著《神農本草經》共收載藥物365種,其中動物類藥總共67種,占18.36%,(9)朱建華:《〈神農本草經〉中動物藥探析》,《甘肅中醫》1995年第6期。由此說明我們的祖先早已發現動物入藥的價值并運用于實踐中;明代著名醫學家、藥物學家李時珍編著的著名藥典《本草綱目》中動物藥增至461種,占該書藥物總數的24.4%。隨著動物藥研究和調查的深入發展,現代中藥典籍中記載的動物藥種類和功效分析更趨細致和完善。2008年出版的《中國動物藥資源》是目前全國收錄品種最全、種類最多的一部動物藥權威著作,收載藥用動物包含亞種在內共2215種。(10)張燕:《誰之權利?如何利用?——倫理視域下的動物醫療應用研究》,南京師范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5年。最近一次修訂的2015年版《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一共收載當前臨床常用的動物藥100余種,其中正文收載80余種,附錄收載50余種。(11)國家藥典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2015年,博士學位論文2019-06-27,http:∥www.chp.org.cn/view/ff80808169148bfc016a00914b443dc5?a=YDJJ。而這里面不乏珍貴的野生動物。
國家級名錄將非物質文化遺產分為十大門類,其中一類就包括“傳統醫藥”。其中以熊膽為重要原材料的“拉薩北派藏醫水銀洗煉法和藏藥仁青常覺配伍技藝”于2006年作為“藏醫藥”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以鹿茸為原材料之一的“龜齡集傳統制作技藝”于2008年作為“中國傳統制劑方法”入選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將蛇膽入藥的“漳州片仔癀制作技藝”于2011年作為“中國傳統制劑方法”入選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備受爭議的“鴻茅藥酒釀酒技藝”于2014年作為“中國傳統制劑方法”入選第四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而豹骨是該技藝的核心藥材。(12)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2019年6月27日, http:∥www.ihchina.cn/project.html#target1。也正是這些技藝對珍貴野生動物的使用,傳統醫藥項目的申遺被推向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根據2018年10月第三次修正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中對野生動物管理的規定:“禁止出售、購買、利用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及其制品。因科學研究、人工繁育、公眾展示展演、文物保護或者其他特殊情況,需要出售、購買、利用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及其制品的,應當經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野生動物保護主管部門批準,并按照規定取得和使用專用標識,保證可追溯,但國務院對批準機關另有規定的除外。出售、利用非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的,應當提供狩獵、進出口等合法來源證明。若生產、經營使用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及其制品或者沒有合法來源證明的非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及其制品制作食品,或者為食用非法購買國家重點保護的野生動物及其制品的,由縣級以上人民政府野生動物保護主管部門或者市場監督管理部門按照職責分工責令停止違法行為,沒收野生動物及其制品和違法所得,并處野生動物及其制品價值二倍以上十倍以下的罰款;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13)中國人大網:《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2019年6月27日,http:∥www.npc.gov.cn/npc/xinwen/2018-11/05/content_2065670.htm。而傳統醫藥類的許多藥方都存在對野生動物的大量使用,在一定意義上是與法律相悖的。
2.傳統技藝對動物的取用
我國傳統手工藝中涉及珍稀野生動物的使用問題也不少。比如象牙雕刻技藝、蒙古族牛角弓制作技藝等。以蒙古族牛角弓制作技藝為例,該制作技藝于2011年被國務院批準列入為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蒙古傳統角弓的制作,主要包括選材、取料、加工、組合成弓四大步驟。角弓的選材取料是制作良弓的前提與基礎,原料包括水牛角、牛蹄筋或牛背筋,彈性很好的竹、樺木、荊木等材料。這些原料經過藝人的加工,制成角弓的重要部件,再用動物膠粘合包裝而成。(14)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數字博物館.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弓箭制作技藝(蒙古族牛角弓制作技藝)》,2019年6月27日,http:∥www.ihchina.cn/project_details/14345/。為了美觀,匠人們還會在牛角弓的外層用蛇皮作為裝飾。可以說,制作一把弓頗費時間、精力。雖然牛未被列入到現代法律的保護范圍內,但其作為制作的原材料,該制作技藝仍存在爭議。除了牛被殺前會跪膝流淚令人動容外,其實自西周起至清朝, 我國歷代法律都嚴厲禁止任意宰殺牛, 并規定了相應的屠宰標準和審批手續。無論是牛的所有者還是他人, 私屠亂宰牛都是犯罪行為, 要受到法律的制裁。(15)魏殿金:《中國古代耕牛保護制度及其對后世的影響》,《南京財經大學學報》2007年第6期。而蛇中許多類別也逐漸被列入到保護名錄中,過度的捕殺既不符合生物多樣性和可持續發展思想,也違反國家的法律法規。
更有爭議的項目還是象牙雕刻技藝,2016年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關于有序停止商業性加工銷售象牙及制品活動的通知》,強調要積極引導象牙雕刻技藝轉型,規定停止商業性加工銷售象牙及制品活動后,文化部門要引導象牙雕刻技藝傳承人和相關從業者轉型。對象牙雕刻國家級、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性傳承人開展搶救性記錄,留下其完整的工藝流程和核心技藝等詳細資料;對象牙雕刻技藝名師,鼓勵其到博物館等機構從事相關藝術品修復工作;對象牙雕刻技藝傳承人,引導其用替代材料發展其他牙雕、骨雕等技藝。非營利性社會文化團體、行業協會可整合現有資源組建象牙雕刻工作室,從事象牙雕刻技藝研究及傳承工作,但不得開展相關商業性活動。(16)國務院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有序停止商業性加工銷售象牙及制品活動的通知》,2019年6月27日,http:∥www.gov.cn/zhengce/content/2016-12/30/content_5155017.htm.這也意味著不符合可持續發展理念的傳統隨著時代的發展是立不住腳的。
總而言之,人類通過生產實踐和娛樂生活不斷改變對動物的認知與定位,它促使人類開始考慮如何協調國家、社區、群體之間的觀念差異,努力尋求文化多樣性與生物多樣性平衡,以期推動可持續性發展。正是在這種動物觀念變遷的文化語境之中,遺產化下的民俗文化保護遭遇到堅持本真和趨利改變的選擇困境。
所謂有結必有解,針對民俗遺產化過程中既落實動物倫理旨向又保持其民俗文化的地方基因,不同類型的遺產和不同性質的問題,需要采取不同的應對方式和策略。
娛樂動物的民俗事象在一定程度上有悖于公約中“相互尊重”的原則,如果僅僅作為民俗活動,可以視為文化多樣性的表達,但是在選擇新一批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入名錄時,政府部門則需要謹慎遴選存在威脅生物多樣性和可持續發展的項目,充分發揮傳承人、傳承群體、專家學者和行業協會的積極作用,廣泛聽取意見;同時堅持標準、嚴格把關,確保保護計劃的可行性和有效性;面對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提出質疑與相關建議時,政府部門也需要進行認真研究,按照相關程序妥善處理。(17)非物質文化遺產司:《文化和旅游部關于推薦申報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的通知》,2019年6月27日, http://zwgk.mct.gov.cn/auto255/201906/t20190624_844591.html?keywords=。
依照公約精神和“十二條倫理原則”的相關規定,社區、群體以及個人應該對非物質文化遺產中的特殊習俗給予充分尊重。一個地方的飲食與其存在的歷史、文化和生態是息息相關的。離開地方族群和特定的地理環境、歷史背景來考察和評價地方性非物質文化遺產,就有“去語境化”的危險。無論是廣西玉林的“荔枝狗肉節”,還是廣東佛山的“黃塘香肉宴”,都是民間社區、群體自發形成的節日和傳統民俗,是被“社區、群體,有時是個人,視為其文化遺產組成部分的社會實踐”,它反映了社區群體對于美好生活的向往。(18)陳紅雨:《從〈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論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動物利用問題》,《學術評論》2019年第2期。我們不能用一種文化對另一種文化進行道德批判并強迫做出改變,而應懷有尊重文化多樣的胸襟,用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相互包容的態度對待彼此的文化。
無論是傳統醫藥,還是傳統技藝,當危害生物多樣性、違背可持續發展理念時,最終的命運就是被時代淘汰。作為傳承主體,這些項目的傳承人首先要做的是要找到合適的替代材料,運用新材料、新工藝,對傳統進行“再創造”;作為文化部門,除了引導從業者轉型外,還要對重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性傳承人開展搶救性記錄,留下其完整的工藝流程和核心技藝等詳細資料;作為非營利性社會文化團體、行業協會,可以從事相關技藝的研究及傳承工作,但不得開展相關商業性活動。(19)《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有序停止商業性加工銷售象牙及制品活動的通知》第二條規定。
動物倫理只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的一小部分,但是卻涉及其中的基本精神以及相互尊重、可持續發展等核心思想。與此同時,由于我國幅員遼闊,擁有紛繁多姿的傳統文化,民俗文化遺產化下的動物倫理問題便顯得尤為復雜。當前,隨著《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倫理原則》的出臺,《公約》被賦予了倫理上的維度,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動物倫理研究和實踐也必須跟進和深化。
為此,第一,要深入研究《公約》和“十二條倫理原則”的精神,正確理解各項規定的目的和意圖;第二,要堅持尊重文化多樣性的大局觀,不用一種文化對另一種文化施以道德上的評判并強迫其做出改變;第三,加強社區、群體及個人之間的溝通,掌握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國際動態,提出符合并有利于中國國情的意見,擴大中國的國際影響力,爭取主動性;最后,加強宣傳力度,普及公約精神以及保護生物多樣性的法律法規,增強社會各界對相互尊重、可持續發展觀及多樣性原則的理解,讓非物質文化遺產和動物利用在時代變遷中和諧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