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海西州民族博物館收藏彩繪木棺板畫的幾點認識

石晶

摘 要：以彩繪木棺作為葬具在青海海西地區(qū)具有悠久的歷史，即使在彩繪木棺這一裝飾傳統(tǒng)已在中原漢文化區(qū)域逐步衰落并為墓葬壁畫所取代的隋唐時期，彩繪木棺仍在這一地區(qū)被廣泛使用。海西州民族博物館收藏的這兩塊彩繪木棺側板，從人物裝束形象到整體構圖方式都與2002年發(fā)掘的郭里木彩繪木棺多有相似之處，顯現(xiàn)出典型吐蕃文化特征，是我們研究吐蕃歷史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圖像史料。

關鍵詞：青海海西;彩繪木棺;吐蕃

2002年，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海西州州府德令哈市以東30千米處的巴音河南岸郭里木鄉(xiāng)夏塔圖草場山根清理了兩座被盜墓者嚴重破壞的墓葬。墓葬上方存有高約1.5米的封土，兩座墓葬均為豎穴土坑形制，長方形單室墓，長4米，寬2.5米，均有長方形斜坡式墓道。其中一座為木槨墓，另一座是豎穴土坑墓，但用柏木棚頂。木槨墓為男女合葬墓，土坑墓為遷葬墓。遷葬墓形制較為特別，是先將零散的骨架裝于一小棺內，然后將小棺整個放在大棺中。兩座墓葬均見有殉牲習俗，合葬墓在木槨兩側殉有完整的馬和駱駝各1匹，遷葬墓在封頂的柏木上放有零散羊骨。關于隨葬品，在合葬墓中出土有大量的絲織品，種類有錦、綾、羅、印花絹等，另有木碗、木鳥、木馬鞍等。遷葬墓中出土有絲綢殘片、木鳥、木馬鞍，其中木馬鞍上裝飾有銀質鍍金飾片以及獸面、鹿等動物形象。但最為引人注目的是在兩座墓中發(fā)現(xiàn)的三具較為完整的頭大尾小梯形木棺，其中的兩具木棺側板和檔頭均有彩繪裝飾圖像。共采集到完整的側板四塊，檔板六塊，但側板與檔板之間的組合關系因墓葬被破壞已不得而知。關于這批彩繪木棺板畫，許新國[1]、羅世平[2]、霍巍[3][4]、仝濤[5]等學者都做了很多有益的研究，主要觀點如下：

第一，這批木棺板畫屬于吐蕃時期，就其所反映的文化特征而言顯然應將其歸入吐蕃文化。

第二，彩繪木棺板畫其源頭很有可能來自中世紀北魏鮮卑系統(tǒng)的吐谷渾人，其族屬當為吐谷渾人。

第三，從木棺板畫的內容和題材看，深受中原地區(qū)和中亞、西亞地區(qū)的影響。

近年來不斷有新的彩繪木棺板畫被發(fā)現(xiàn)，使我們對于海西地區(qū)使用彩繪木棺作為葬具這一特殊葬俗有了越來越清晰的認識。海西州民族博物館展廳展出的兩塊彩繪木桿板畫的內容題材和構圖方式都與郭里木出土彩繪木棺板畫有相似之處，據稱這兩塊彩繪木棺板畫采集自該州都蘭縣，現(xiàn)介紹如下。

1 側板1

左端窄，右端寬，兩塊木板拼合而成。畫面以左側矮幫為起首，畫面最上層用一窄行畫面繪制出連綿起伏的山丘，畫面之間點綴花草，作為整個畫面的裝飾背景。棺板左側三騎緩緩走來，因畫面漫漶，僅中間一騎清晰可辨，馬上男子頭戴黃色繩圈冠，身穿白色小袖圓領袍衫。這種所謂的繩圈冠是吐蕃男子最為常見的冠式，如莫高窟237窟贊普身后的三個侍從，231窟中端水果盤的侍從和披虎皮云肩的侍從，359窟吐蕃男子與兒童，絹畫勞度叉斗圣中的一侍從，都是典型的繩圈冠。郭里木棺板畫中，繩圈冠的數量也不少。這種冠帽多用較為柔軟的織物在額前腦后纏繞，纏繞數圈后在腦后系結。有的繩圈冠纏繞圈數較多，幾乎將頭頂完全封閉，郭里木棺板畫中的繩圈冠多為此類。有的只是簡單纏繞一兩圈，將頭頂完全露出。

棺板右側繪制穹廬氈帳，頂部開喇叭形口，門前坐二人。左側一人繪制者明顯將其比例放大，似是在有意突出其地位。該男子頭戴黃色高冠，身穿黑色長袍，腳穿黑色皮靴。右側一人頭戴紅色繩圈冠，身穿黃色長袍，袍服顯得十分寬大。二人右前方不遠處站立一人，服飾與二人相同，唯不戴冠，發(fā)式較為特殊，前發(fā)十分齊整，遮住前額，后發(fā)自然垂于腦后及兩耳耳側，長僅及脖頸。《晉書·四夷·焉耆傳》言焉耆之俗為“丈夫剪發(fā)，婦人衣襦，著大袴”。又同書《龜茲傳》載：龜茲“以田種畜牧為業(yè)，男女皆剪發(fā)垂項”[6]。《舊唐書》則稱其“俗斷發(fā)齊項”，從今天龜茲石窟中的龜茲供養(yǎng)人圖像中我們得知這種“剪發(fā)垂項”或“斷發(fā)齊項”的發(fā)式其實就是將短發(fā)梳于額前和腦后，并在眼眉以上和腦后頸部剪齊，沒有任何裝飾，可見這種發(fā)式確實曾是西域焉耆、龜茲各國流行的發(fā)式，因此我們認為該人物所留發(fā)式或即所謂的“剪發(fā)垂項”。此外這種短發(fā)也廣泛流行于中亞粟特地區(qū)，是粟特人主要形象特征之一。從隋太原虞弘墓石槨上浮雕的眾多粟特人形象看，粟特人不僅喜留短發(fā)，且往往會在腦后梳一小髻，與木棺板畫中“剪發(fā)垂項”的發(fā)式極為相像。三人中間地上放置一敞口、束頸容器。

2 側板2

兩塊木板拼合而成。畫面最上層用一窄行畫面繪制出連綿起伏的山丘，畫面之間點綴花草，作為整個畫面的裝飾背景。棺板右側隱約可見四名男子，均頭戴繩圈冠，辮發(fā)于后，身穿圓領長袍。上方畫三騎組成的馬隊成“一”字形排列，前導一騎手擎紅色“信幡”催馬奔馳，長幡飄卷，緊隨其后二人騎馬飛奔。中間一人冠式較為特殊，短發(fā)不結辮，自然垂于腦后及兩耳耳側，身穿黃色長袍，胯下所乘之馬轡頭、攀胸、鞦帶皆清晰可見，且這些馬具上均繪有金黃色的圓點表示金屬類飾物。緊隨其后一人頭戴黃色高冠，身穿白色翻領袍服。“信幡”亦稱“棨信”，漢代即已出現(xiàn)在官員儀仗中，是官員貴族等“題表官號，以為符信”之物。甘肅居延肩水金關曾出土西漢晚期的信幡，以絳紅色絲織品制成，上有篆書“張掖都尉棨信”[7]。在嘉峪關新城5號墓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這種紅色“信幡”出現(xiàn)在前室東壁的出行圖中，同樣這種紅色“信幡”也為后來的北朝所繼承。

馬隊下方兩騎一前一后。前一人在馬上張弓搭箭，上身盡量扭向后方;后一人在馬上俯身張弓搭箭。二人共同射向中間綁縛在木架上的男子，該男子赤身裸體，生殖器外露，雙腳腳踝處還隱約可以看見綁縛的繩索。同樣的場景還見于都蘭縣出土彩繪木棺中，有學者認為該場景或可作兩種解釋。其一可能表現(xiàn)的是殺鬼超薦場面。《隋書·附國》載：“（附國）有死者，無服制，置尸高床之上，……，子孫不哭，帶甲舞劍而呼云：‘我父為鬼所取，我欲報冤殺鬼！自余親戚哭三聲而止。”這種“殺鬼”的觀念也盛行于吐蕃苯教喪葬中。另一種更為可能的解釋是人祭或以獼猴來代替人祭[8]。馬上騎射兩名男子扭轉身軀的幅度，顯示出他們在控弦時極力將箭頭接近目標，抓住了騎射時刻最為精彩的瞬間。

棺板左側繪制穹廬氈帳，頂部開喇叭形口。氈帳不遠處，一男一女正在做愛，男子頭戴紅色繩圈冠，辮發(fā)于后。兩人身后脫下來擺放整齊的黑色靴子，應屬二人中的某一人。這種表現(xiàn)男女合歡的場景在海西出土彩繪木棺板畫上經常可以見到，且多位于整個畫面的最上層，貼近穹廬氈帳的位置。

3 幾點認識

用彩繪圖像裝飾木棺在中原漢文化區(qū)域出現(xiàn)很早，公元前5世紀后期曾侯乙墓出土彩繪棺槨是迄今發(fā)現(xiàn)最早的實物，魏晉時期這一裝飾傳統(tǒng)隨著中原士族避亂河西，而被帶入河西地區(qū)的魏晉墓葬中。與此同時，隨著鮮卑南下遷徙，這一裝飾傳統(tǒng)也為長期使用木棺作為葬具的鮮卑人吸收到本民族喪葬習俗中，并隨著鮮卑漢化的不斷加深，越來越多地出現(xiàn)在鮮卑貴族墓葬中。近年來以北魏平城地區(qū)為中心出土了大量這一時期彩繪木棺。繼2002年郭里木鄉(xiāng)夏塔圖出土彩繪木棺板畫，后陸續(xù)有類似彩繪木棺板畫在以德令哈、都蘭為中心的絲綢之路“青海道”沿線不斷被發(fā)現(xiàn)，引起學界廣泛關注，并就這一木棺裝飾傳統(tǒng)源流及墓主族屬問題展開激烈討論。誠然，時至今日我們仍無法十分確定絲綢之路“青海道”沿線這種彩繪木棺裝飾的傳統(tǒng)是來自于西遷后長期駐牧于這一地區(qū)的鮮卑系統(tǒng)的吐谷渾部落，還是與來自臨近河西地區(qū)的影響有關。但隨著近年來考古發(fā)掘的深入和眾多學者的不斷研究，至少表明這種源自于中原漢文化區(qū)域的木棺裝飾傳統(tǒng)在傳入以德令哈、都蘭為中心的絲綢之路“青海道”沿線后被當地民眾廣泛接受和使用，并不斷受到來自周邊文化的影響，從而形成的極具地域特色的喪葬文化現(xiàn)象。即使在彩繪木棺這一裝飾傳統(tǒng)已在中原漢文化區(qū)域逐步衰落并為墓葬壁畫所取代的隋唐時期，彩繪木棺仍在這一地區(qū)被廣泛使用。

參考文獻

[1]許新國.郭里木吐蕃墓葬木棺板畫研究[J].中國藏學，2005（1）：56-69.

[2]羅世平.天堂喜宴——青海海西州郭里木吐蕃木棺板畫箋證[J].文物，2006（7）：68-82.

[3]霍巍.青海出土吐蕃木木棺板畫的初步觀察與研究[J].西藏研究，2007（2）：48-61.

[4]霍巍.吐蕃時代考古新發(fā)現(xiàn)及其研究[M].北京：科學出版社，2012.

[5]仝濤.木棺裝飾傳統(tǒng)——中世紀早期鮮卑文化的一個要素[M]//四川大學中國藏學研究所.藏學學刊：第3輯.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7.

[6]（唐）房玄齡.晉書·龜茲傳[M].北京：中華書局，1974.

[7]李學勤.談“張掖都尉棨信”[J].文物，1978（1）.

[8]仝濤.青海郭里木吐蕃木棺板畫所見喪禮圖考釋[J].考古，20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