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凝

有一年,樓前的碎磚爛瓦終于被清除了。光禿禿的黃土地上植了草皮,撒下了花籽。當年草皮就遮蓋了地面。園中還盛開了月季、串兒紅、人面花。碧綠茁壯的松墻將花園圈住,幾株龍盤槐錯落其間,像一把把綠色的傘。為人擋雨,也為人蔽日。總之,它變成了一個居民小區內地道的街心花園。
說得確切點,這花園的凸顯是靠了一位半是雇傭、半是義務負責的退休老工人。從剛種下的草皮尚在委靡不振時,從花籽撒入黃土尚在無聲無息時,老師傅便在園中守候了。他守護著花草如同守護自己的兒女,連一日三餐也在花園里吃。他很看重自己的這份守護。他那超乎常人的責任心使人覺得他古老又令人起敬。
然而,習慣成自然。一個城市的習性如同一個人的習性。月季枝被人偷偷剪去插入自家花盆;還有人把串兒紅舉在手里逗孩子;草皮又禿了,也許是被誰連根挖走種進了自家小院。縱然老人在園中立下牌子,牌子上申明罰款的規矩,他也總有回家打盹兒的時候。
老人決心來個“殺一儆百”,決心親手抓住一個折花人示眾。后來他終于在夜間抓住了一個,她是我對門的一位女畫家。當她打著手電筒在午夜剪下一簇月季時,他攥住了她的手腕。他們吵起來,吵聲驚醒了不少居民。
他要她賠款,要她照牌子上寫的數目賠。她辯解說,她不是有意要偷,而是職業需要——她要畫。
老人風趣地說:“畫,畫什么,是不是畫張小孩偷花?”
人們在深夜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