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甲
簡介:沈方程十四歲那年,他的父親帶回家來一個女孩兒。那時他怨毒地瞪著那個大不了自己幾歲的女孩兒,卻從沒想到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愛上她。
1
某國東部的熱帶叢林終日陰郁青翠,重重交疊的樹冠之上是被遮蓋的藍天。砂楚疾步走向隱藏在叢林深處的基地,投下的陽光與斑駁的樹影明明暗暗地在她精致而冷峻的臉上交替。埋伏在基地周圍各處的哨兵用黑白分明的眼睛與同伴無聲相視,皆從對方的表情里讀出了茫然,隨即又默默伏下身與周圍的景物重新融為一體。
砂楚徑直朝著一處矮房走去,從門縫里,她看到沈方程正溫柔地喂一個倚靠在床頭的女人喝藥。女人容顏姣好,寬大的衣服下是纖細柔弱的身軀,疾病給她的臉帶來了幾分蒼白憔悴,眉里眼間卻透著不可侵犯的清冷。床邊坐著的男子亦相貌英俊,此時正全神貫注端著藥碗給她喂藥。
看到出現在門口的砂楚,沈方程眉頭微皺,目光掃過她復又繼續看著手中的碗,淡淡地說道:“連門都不敲,是有什么急事兒嗎?”
砂楚動了動唇,竟不知自己該說什么,她直直地盯著沈方程遞向女人的手。好一會兒,她才壓下心中的不適開口道:“你打算藏她多久?”
沈方程將盛了湯藥的湯匙擱在碗沿放了一會兒,等上面的熱氣散去,才將湯匙遞向女人的嘴邊,同時緩緩說道:“這不是你該過問的。”
“雇主那邊已經在催了。”
沈方程聽到砂楚的話后頓了頓,將碗放在了一旁的小幾上,他朝女人柔聲道:“你先休息吧。”說完,順勢幫助女人躺下,還細心地為她放下紗帳。安頓好女人,沈方程徑自朝著門外走去,砂楚又仔細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才跟了出去。
沈方程站在門外不遠處的樹下等著砂楚,他的臉朝向樹干,聽到身后細微的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地說道:“我不是讓你告訴他們,人我留下了?”
砂楚聽到他的話,臉上登時變了顏色,怒道:“沈方程,你別忘了,咱們已經收了人家的錢。”
“那就退回去。”沈方程回答的語氣中充滿了不以為然。
“沈方程!”砂楚厲喝道,“收錢辦事一向是我們所秉持的原則,你當初一意孤行接了這個單子,如今卻隨意反毀,你是想毀掉這里嗎?”
沈方程慢慢轉過身,目光直視砂楚道:“我自有我的打算,希望你清楚,我現在是你的上級,而你只需要服從我的命令。”說完,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走上前一臉壞笑在砂楚的耳邊輕聲補充道,“懂嗎?砂楚。”
2
“砂楚小姐,我們老板對你們這次的違約行為很不滿。”會議室內,身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正襟危坐,目光陰冷地看著砂楚,幾個黑衣壯漢分別站立在房間四角,無形中為黑色西裝男人的話平添了幾分威懾。
坐在長桌另一頭的砂楚正蹺著二郎腿,若無其事的拿著把銼刀修指甲,縱使她孤身一人被包圍其間,臉上神情也仍舊顯得漫不經心。她吹去指甲上的屑,道:“這次是我們理虧,所以我們老大也按照約定,任務失敗了賠償你們三倍的傭金。”
“這不是錢的問題。”男人見砂楚并無怯意,氣惱地拍桌喝道。
周旋了這么久依然是個死局。砂楚已經失去了耐心,既然談不下去,就沒有再談的必要。她起身要走,眼角的余光中晃過一道黑影,砂楚順勢一把將從后面偷襲她的人的胳膊拉住,一個回旋狠狠地把他摔在了地上。其余的壯漢紛紛上前,砂楚早有防備,電光石火之間便將壓過來的人一一制服。雖然他們并不是砂楚的對手,但一輪打下來,砂楚的體力也消耗不少。她喘著氣看向一直坐在原位的西裝男子,不想此時,一把槍抵上了她的太陽穴……
砂楚拖著僵硬的肩膀回到基地時,天色已黑沉。站崗的衛兵迎上前,砂楚隨口問道:“老大在哪里?”衛兵支支吾吾不敢回答,砂楚扯了扯嘴角,已然得到答案。
待砂楚將自己的房門掩上,方才感到一陣眩暈,她扶住桌子坐下,緩緩褪下外衣,一道猙獰的傷口赫然出現在她纖細瑩白的肩上,半凝固的血漬和衣服粘在一起。這是方才子彈留下的痕跡,若非H國自家正深陷內戰,不敢因為背約的事鬧出太大動靜,砂楚這趟恐怕便是有去無回。
砂楚早已習慣這種刀口舔血的生活,這樣的小傷于她來說并不算什么。砂楚從容地將毛巾浸濕拭去傷口上的血漬,此時房門卻忽然被推開,砂楚抬頭便看見了索亞,這才意識到剛才大意忘了鎖門。砂楚面無波動,只是下意識地要將衣服掩上。
“你受傷了?”索亞看見砂楚帶著傷痕的肩膀時不禁一愣,情急之下忘了避嫌,緊張地問道。
砂楚整理好衣服,隨口答道:“沒事兒。”
索亞卻上前拉開她肩上的衣服,砂楚用警惕的眼神看向他,索亞眼底似乎只有她身上的傷口并沒有察覺她眼底的警告與疏離,他細看過傷口后慶幸道:“還好,只是皮肉傷,敷藥就好。”
砂楚淡淡地“嗯”了一聲,本想將衣服重新穿好,索亞卻已開始自然地幫她處理傷口。砂楚本想推拒,但見索亞神色坦蕩,畢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太過避諱反倒顯得矯情,因此也不再動作,任由他幫自己處理傷口。
“他這是故意想讓我們死。”索亞語氣中帶著微微的不滿,一邊說,一邊細致地幫砂楚處理傷口。
“索亞。”砂楚打斷他,“沈先生是我們的恩人。”
索亞發出不屑的輕嗤:“是啊。可我的恩人只是沈先生而已,這么多年我們……”
這時,門再次被推開,打斷了他要說的話。這次砂楚反射性地迅速將衣服掩上,與索亞齊齊看向房門處——進來的人是沈方程。
因為索亞擋住了一部分視線,因此沈方程進來時,看到的便是一臉驚異的索亞和砂楚倉促地穿衣服的動作。深更半夜,孤男寡女,這樣的畫面很難不讓人浮想聯翩。
沈方程方才經過砂楚房間時,看見她房里的燈亮著,沒想到她這么快就搞定了那些人回來,于是推門進去想問個究竟,不想會看到這樣的一幕,頓時一股無名怒火躥起,冷笑道:“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砂楚對沈方程陰陽怪氣的說話方式早已習慣。她面色如常,問道:“找我有事兒?”
冷淡而戒備的聲音讓沈方程越發惱火,他挑起眉調侃道:“我是怕砂楚夜半寂寞,過看看,不過看樣子好像不必了。”說完,作狀便要離開。
索亞是個直性子,他知道砂楚陷入危險境地的原因都是因為沈方程的固執和任性。可如今竟說出這樣的話,他憤憤不平地想要上前理論,卻被砂楚拉住。
沈方程本已走到門口,驀地又回頭笑道:“下次若是寂寞了,不如來告訴我,畢竟年紀輕輕的女孩在基地,確實委屈你了。”
砂楚的目光冷如鋒刃,沈方程卻笑得云淡風輕地離去了。
3
砂楚肩上的傷讓她意識到自己近來確實疏于訓練了,不過是應付幾個打手就差點兒落敗,因此路過訓練場時見營地中間正在調教新丁,一時技癢便上前親自陪練。
新丁雖都是些人高馬大的壯漢,但畢竟才剛開始接受訓練,根本不是砂楚的對手。砂楚輕而易舉地撂倒了一批人后,好半天都沒有人再敢上前。這時,清脆的掌聲響起,砂楚循著聲音望去,見沈方程不知在那兒看了多久,他身邊站著那個清冷的女人,女人目光淡淡顯出對此并無興趣的樣子,兩人仿佛是散步經過這里。
沈方程像是在看籠子里的斗獸般,對著身邊的小茶笑道:“真是精彩,不是嗎?”
小茶大病初愈,臉色尚還蒼白,但目光里的堅定和野心彰顯著她身份的不凡,她勾了勾唇表示回應。沈方程又道:“既然你這么厲害,不如跟我切磋一下?”
話一出口,那些被砂楚打敗的新丁們便熱情高漲地開始起哄,都想讓沈方程為他們扳回一點兒面子。沈方程脫下外衣一躍上臺,砂楚只能迎戰。幾招下來她便清楚地感覺到沈方程利落而霸道的身手就是一定要打勝她才肯罷休。砂楚身上本就有傷,在沈方程十足的攻勢下漸漸有些吃力,只能退守,但沈方程顯然不會點到為止,在砂楚終于潰敗的招式下他一把便將她的手扭向后背讓她沒有反擊的機會。
“還當你的身手不錯,沒想到不過如此。”沈方程桎梏住砂楚諷笑道。砂楚不服氣,還在奮力地試圖掙扎,沈方程卻湊到砂楚耳邊,不緊不慢地用僅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繼續道:“還記得小時候,你輕而易舉地將我打倒在地的畫面嗎?那時候我就在想,總有一天我也會打敗你的。”
砂楚聽了他的話一愣。那時候她剛進沈家,沈方程對她厭惡至極,常常想著法子讓她難過。有一次,沈方程在她的被子里放了兩條蛇,那是砂楚這輩子最害怕的生物。砂楚找他對質,可沈方程趾高氣揚,毫無掩飾地承認了自己的所為,于是砂楚一氣之下便揍了他一拳,十四歲的沈方程年少氣盛自然不服氣,紅著眼上前要跟她拼命,最終卻只是可笑地被她踩在地上動彈不得。
這么多年來,被一個女人輕而易舉地打倒在地,一直是沈方程記憶中最為恥辱的一筆。沈方程想要一雪前恥,砂楚自然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在她奮力掙扎時衣領微微滑落,露出了肩上纏繞的紗布,上面隱隱透出血跡,沈方程見此手上的力道一松,這正給了砂楚可乘之機。她倏然一個后抬腿掃過去,沈方程沒有防備便被打倒在地,隨即砂楚一腳踏在他的胸口上,自上而下地看著他道:“可惜我還是贏了你。”
砂楚眼里的蔑視令沈方程十分羞憤,在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后,小茶上前要扶起沈方程,卻見他依舊躺在地上,握緊的拳頭憤恨地捶向地面,絲毫不在意自己是否會因此而受傷。
4
沈方程自父親死后便接掌基地,他自小與父親不和,若不是沈父在外出時遭遇不測,沈方程如今應該還在英國游學。沈方程放任慣了,行事任性乖張,基地的幾位元老重臣早已看不慣他的所為,但礙于他是首領之子,也就無可奈何早。
基地是當初沈父一手創立的,前身本是這片三國交匯地區最大的毒品販賣集團,后來被警方圍剿,原首領扎昆在一次交易中被俘,沈父帶領著尚存的兄弟們開辟出一條生路。在沈父的堅持下,大家慢慢退出了毒品交易市場,開始以雇傭兵的形勢存在。
自那日當眾給了沈方程難堪后,砂楚就出了外勤,因此也沒機會讓沈方程扳回局面。等砂楚再出現時,已經是在一個月后的基地元老會議上。
砂楚在去會議廳的路上正遇見沈方程與小茶相攜而過,兩人經過砂楚身邊時,沈方程旁若無人地對小茶輕笑道:“小茶,女人呢就該有女人的樣子。”
這次會議的起因是沈方程想要接下來自H國政要的委托。H國近年來內戰不止,西部邊境勢力對峙洶洶,為了支持西部的,H國政要希望能雇傭沈方程以武力平復紛爭。
“我反對。”
“我也反對。”
……
在座的人聽了沈方程的話后紛紛明確表示反對,其中早已不滿沈方程的元老斐差嚴肅地道:“自你父親開始,我們便約定不參與政治內亂,況且H國兩黨之爭早已持續了幾十年。這幾十年來,他們分分合合,如今讓我們插手,他們若是繼續不和還好說,萬一哪天這政局又變,兩方合作,第一個便要轉過來對付我們。”
斐差話畢,眾人一致附和,主位上的沈方程卻始終面帶笑意,仿佛心情并沒有被反對聲浪干擾。在一片議論聲中,坐在角落的砂楚見沈方程目光掃過在座眾人,最終停駐在自己身上,他帶著似笑非笑的戲謔突然發問道:“那砂楚的意思呢?”
沈方程向來跟砂楚不對盤,因此砂楚雖對沈方程的做法也覺不妥,但她并不愿輕易發聲,但如今沈方程特地點她作答,她只好回道:“我也認為此舉不妥。”
砂楚話剛出口,便聽到一聲輕嗤。砂楚終究是沈父生前的左膀右臂,頗有威望,卻遭如此輕視,眾人瞬間噤聲,只聽沈方程不以為意道:“婦人之見。”
沈方程慢慢自座位上站起,用滿懷鄙夷的目光看著眾人道:“有句老話叫坐吃山空,各位都是一副生怕惹火燒身、畏首畏尾的模樣,基地倒不如直接改成養老院算了。”
沈方程借著譏笑砂楚順帶諷刺了一眾反對者,此言一出,元老們頓覺顏面無光,斐差拍著桌子聲嘶力竭地怒斥道:“你什么都不懂,憑什么在此狂妄?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營中藏著H國政要的女兒,想要沖冠一怒為紅顏,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斤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