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瓜

朱祥秋

老常種的西瓜過去不愁賣，現在不行，種的人太多，不好賣。別人靠賤賣走瓜，他種的瓜好，賤賣，對不起瓜，對不起自己。

姥爺是玉石雕刻家，雕得一手好活。跟著學了一些基本功，媽媽嫌太辛苦，沒讓他往深里學。西瓜薄薄的一層碧綠脆皮，很適合雕刻。西瓜下秧前，他在家里忙里偷閑，練上了手。

西瓜下秧，拉一車翠皮大西瓜，帶上桶清涼井水進城。停好車，他挑個熟透的西瓜，用井水洗凈，坐在車前，拿出刻刀雕刻。

一個壽桃雕完，老常身邊圍滿人。不雕的買主，他挑瓜，過秤，收錢，笑著說一聲：“您吃著甜，再來。”雕的買主，問聲：“您想雕個啥？”。知道了買主的想法，他挑瓜，洗凈，雕刻。閑了，他開個熟過的西瓜，分給看熱鬧的人吃。

一個小伙子天天蹲在旁邊看老常雕瓜，他一看，就知道是偷師的賣瓜人。他也不點透，該干嘛干嘛。小伙子有時問個啥的，他也不掖著藏著。每天收攤前，小伙子讓給雕個不重樣的西瓜帶走。

有天，老常把西瓜和刻刀遞給小伙子，讓他雕雕看。小伙子臉紅了，直擺手。他打趣道：“不試試，怎么出師。”

小伙子伸出手去接，老常看到了手上的刀口，知道是個踏實的小伙子，在家沒少練。從心里喜歡上了這個憨憨的孩子。

他手把手教，把真經都傳了。小伙子白天學，晚上回家練，雕得比他還精細入微。臨走，小伙子給他深鞠一躬，他忙止住說：“過了，過了。”

旁邊一個賣瓜的小伙子眼饞，叫了幾個朋友來刁難。

他笑著問：“您想雕個什么？”

“清明上河圖。”那幾個人壞笑著說。

“我沒見過。”他不卑不亢地說。

“我們這兒有。”那幾個人拿出一張圖。

他一看，圖上的人物太小，根本看不清楚全貌。再加上自己歲數大了，老眼昏花，只好說：“細節看不清，這個雕不了。”

“雕不了，在這裝什么相。”

“我賣的是瓜，不是畫。”

“管你賣什么，今天你雕不了，我們就砸你的攤。”說著，他們要動手。

“慢著，我來。”隨著話音，曾經偷師學藝的小伙子站在面前。

他心里一喜，隨后擔憂地說：“孩子，這里沒你的事。”

“師傅，您相信我。”

“哪來的毛孩子，乳臭未干，滾一邊去。”

“如果我能雕出你們要的圖案，必須給我師傅下跪道歉。”

“小子，你牛。吹早了點兒吧。”

“我就問你們敢不敢答應。”

“你雕不出來，跪地給我們磕一百個頭，老頭馬上滾蛋。”

“孩子，我在這兒賣不賣瓜無所謂。你不許給他們磕頭。”

“師傅，沒試過怎么知道。”徒弟說完，向老常點點頭，推開擋在他前面的鬧事之人，挑了個最大的西瓜，用清水洗凈，坐在老常的馬扎上，掏出一把自制的細小刻刀，專心致志地雕刻起來。

老常看著徒弟嫻熟地雕刻，想起了故去的姥爺，滄桑的臉上滾滿淚。他拿起自己的毛巾，用清水洗干凈，給徒弟輕輕地擦汗。

徒弟雕完，在場的人掌聲一片，紛紛拍照。那幾個找茬的人見占不到便宜，還可能吃虧，嘩啦一下跑光了。

老常上前，撫摸著徒弟的手，心疼地問：“不賣瓜，跑過來干嘛？”徒弟興奮地說：“家里的瓜網上都訂出去了，我來給您幫忙。”

很快，老常和徒弟的事上了報紙，他成了名人，到他瓜攤上來的人更多，雕瓜的人排成長隊，師徒倆連喝水的工夫都沒有。

每天拉的西瓜不夠賣，冒牌老常西瓜多了起來。找上攤來，討說法的人也多了起來。老常什么也不說，直接換瓜，還白送一個西瓜。徒弟說：“這樣下去，連換瓜都不夠。我們舉報吧。”

他苦笑著說：“算了，誰都不容易。我這是應了‘人怕出名，豬怕壯。”

“那您的牌子毀了。”

“啥牌子不牌子。不就一個西瓜嗎。”

“師傅，您也注冊一個商標吧。”

“那玩意兒，光花錢。”

車前圍滿了換瓜的人，老常一看傻眼了，沒想到自己的好心鬧個如此下場，望著徒弟忙得滿頭大汗，知道自己落伍了，下決心聽徒弟的。

沒過多久，老常讓徒弟幫他申請注冊商標。不過，只給自己種的西瓜申請了，而雕瓜手藝留給了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