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妮

曹世忠

夏夜。

云層遮住了月亮。墳頭上的那棵柳樹影影綽綽，葉子泛出淡淡的墨綠。風吹過，夾帶著絲絲焦躁的熱浪。這時，走過來一位三十多歲的女人，稍顯清秀的臉龐，嫵媚的眼睛流露出憂郁和哀傷。她把帶來的油炸雞腿、香腸、蘋果和糕點擺在盤子里，燃上一柱香，香頭的光亮閃閃爍爍……

死刀頭，你把啥難撇給我，你想難死我呀！別以為拿這東西是給你吃哩，想得美！我是想讓你照看孩子好一些，將來考個好大學。那女人蹲在墳前，眼里噙著淚，喃喃自語，你這沒良心的，煮不熟熬不爛的死頭。你倒是清閑了，心靜了不是？人家的孩子都有爹，長大了孩子問我要爹，我咋說……

微風吹來，挨挨擠擠的麥穗兒窸窸窣窣發出聲響，割過的麥茬白花花一片。

麥熟一晌，龍口奪糧。白天，要不是小叔子和幾個鄰居來幫忙接麥，那胖乎乎的麥粒兒不拋灑一地才怪。麥子裝好袋，運到家，又給扛到平房上晾曬;他們連飯也不吃，都一窩蜂走了，攔也攔不住。一個巴掌拍不響。以后的日子比樹葉還稠。能指望外人幫一輩子嗎？掌燈時分，她鬼差神使一般來到墳前，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排泄心中的憂傷、孤獨和思念……

電閃雷鳴，暴雨傾盆。五年前，男人所在的部隊接到抗洪救災的命令，從低洼的村子里往外轉移群眾。眼看快到岸邊了，一個小山似的浪頭砸了過來;見勢頭不對，男人一把把孩子推到岸上，而他卻被洪水卷走了。一星期后，尸體才在三公里外的河灘上找到。下葬那天，女人披散著頭發，撲在棺材上嚎啕大哭，誰也拉不開;周圍的人見此情景，忍不住撲簌簌地掉眼淚。

你這狠心賊，不想想俺一個婦女家咋過？房要蓋，媳婦要娶，有點啥事和誰商量呀;孩子要讀書，學費讓我去哪里湊？此刻男人就靜靜地躺在那里，再也不給她遮風擋雨了。人死不能復生，留給她的只有極端痛苦的煎熬！她蹲坐在那里，難受得就想放聲哭，又怕驚動附近蘋果園里的人，強忍住，變成了絮絮叨叨的話語。

你這狠心賊，刀下鬼，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王八蛋，這輩子專門來坑害你姑奶奶不是？你說！忽然間這女人又變得激憤起來。

二妮，吃了飯找不著你，就猜著你往這里來了。忽然有人用毛巾在擦拭她眼角的淚，扭過頭，原來是婆母娘。過門十幾年，老人家把一顆心都掏給了她，噓寒問暖的，待她像閨女一樣。二妮猛然覺得罵她的那個“狠心賊”有點輸理;也是沒法子的事情。當娘的，有誰想讓兒子走這一條路？

娘，這日子咋往下過呀，我夜里一個人……

話出口，二妮的心有點忐忑不安起來，臉漲得紅綢子似的。

幸虧是夜色遮掩著，看不清楚。不然，羞死人了！

天無絕人之路。由政府幫襯著，不怕。再說我還干得動，再干十年八年沒事;撐著撐著，孩子就大了！打斷骨頭連著筋。望著兒子的墳，婆母娘心如刀絞一般，那地里埋著的是她身上掉下的肉！一個巴掌拍不響。孩子他爹當年走得早，自然知道媳婦的寂寞和孤獨之苦，那苦，無法啟齒。對了，看我這記性，今上午，恁舅打來電話，他村里有一個茬，那孩子我見過，長相不錯，挺厚道的……

娘，俺不尋……

閨女，有合適的，就找！媽不……，攔你……婆母娘說著，禁不住嗚咽嗚咽的。

觸景傷懷。白發人送黑發人。二妮知道婆母娘想起了自己的兒子，想起了她的“狠心賊”。

娘，你想開點，以后我就是你的閨女。

你也想開點，別傷了身子，傷了身子自己受罪，可沒人替你。

萬籟俱寂。

一瞬間。婆媳倆相對無言，淚眼婆娑。

兔崽子把咱娘倆撇下，他狠心咱也狠心。淚眼相望，默默無言。又過了一會兒，婆母娘掏出手帕，替二妮擦干臉上的淚，走，回家！

不知啥時，月亮從云層中跳了出來又圓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