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二界溝吃文蛤(外一篇）

黑皮

二界溝在哪兒？

上高速公路往營口去，到了營口，再開出十多公里去，有一個小漁港，就是二界溝。不過，車到二界溝還吃不上文蛤。

二界溝緊挨著渤海，據文獻記載，以前的人們登舟搖槳，從小漁港啟航，又迎風破浪十余海里，來到一塊沙洲，進入叫蛤蜊崗子的一片海域，離吃到文蛤就不遠了。

所謂沙洲，時隱時現，不見棚舍，無人居住，由二十多個大大小小的沙崗組成，面積約100多萬畝，因其屬于海中沙洲，國內并不多見，堪稱中國唯一內海面積最大的天然海涂。文獻記載，有清以降，常有漁民劃船渡海至其上，捕挖文蛤。

文蛤主產于渤海，尤以此片沙洲為盛。然而，清《咸京通志》卻記載：“文蛤出于東海。”其實傳說中的文蛤就出產在遼河口外，大大出乎清廷達官顯貴們的意外。

早年，二界溝以出產青蝦以及蝦油聞名，漁民在撈捕青蝦之余，才去沙洲捕挖文蛤，但挖而不食，賤販于市，換幾枚零花小錢。

小文蛤賣上大價錢，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以后的事。出口海外到日本，日本人愛吃這種不起眼的貝類。和食的一種味噌汁，即取文蛤作主打食材，佐之以豆腐丁和蔥花，譯成中文：文蛤醬湯。

文蛤號稱“天下第一鮮”，但日本人偏愛此味，還緣于文蛤本身的低脂肪、高蛋白，維C高達400個單位，據信還有強身壯陽之功效，所以在列島之國文蛤頗受待見。

由小到大，文蛤生長期較長，五齡以上的，大小勻稱，肉嫩鮮美，謂之上品;十齡以上的和五齡以下的，或太老或甚小，品之為下。至于五齡以下的文蛤，相當于幼魚，吃起來沒意思。

一般情況，文蛤潛于泥沙之中生長，每年有農歷三月至八月半年的捕挖季，盛產于四月至七月，也是最佳捕挖季。

二界溝的這一片沙洲，不生他物，文蛤系唯一特產，而且每畝沙洲的出產量有好幾百公斤，漁獲量非常豐厚。

其實，文蛤也有叫花蛤蜊的。去飯店點花蛤蜊，店小二必問：辣炒？還是水煮？吃遍天下也不外乎此二種吃法。與其他的生猛海鮮比較起來，它似乎低賤了些，所以廚子也不愿多下工夫。

但是，如果你去二界溝吃文蛤，最好吃清水煮的;食材新鮮，簡單加工，食其固有原味。或許，這就是美食家與普通吃貨的區別吧。

會吃的人，都吃原汁原味。

文蛤的日本吃法及其他

聊文蛤的吃法，可以從一個人開始。

高桑先生，喜歡文學，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高桑曾是一個日本語翻譯官，而且資深。

據他給自己所列的《訪日年表》，從1984年到2006年，至少16次出訪日本列島，與日本工商界及其他方面的友好人士有著廣泛的接觸和真摯的交往。其中，就有前東京都民生兒童委員會河奈知子女士。

據高先生說，河奈知子女士出生在中國，七歲以后才回到日本。對外界，河奈知子女士稱中國東北是她的第一故鄉。但幾十年過去，她的中國話已經忘得可以用斗量秤稱了。河奈知子女士與高桑之間的會話，基本說日語，用到漢語的時候，僅僅是你好、謝謝、再見。

想必，七歲以前的記憶，對河奈知子來說，美好不到哪去。

高桑在出版《黑部白雪》一書時，特請河奈知子題詞，全文五六行，字數寥寥，敬語居多。該書的代序是由本人捉刀的，用了這樣一個標題：《微笑地去看到美好》，僅表達了一個意思，中國對日本的仇恨，過于幼稚而且特別狹隘，風物長宜放眼量——在此借用了毛澤東寫給柳亞子的詩句。

一樁2006年8月的舊事。那時我的書齋還叫蕭蕭竹齋，而不是后來的芝蘭齋。

從那以后，不知何故，高桑似乎隱形了，直至去年年底才重現江湖。端由是我想起了他的《黑部白雪》，四處人肉他，大費周章書才到手。前幾日，寫豆腐塊兒文章《去二界溝吃文蛤》，冷不丁又想起高翻譯官，想知道，日本人把喜歡的文蛤，怎么吃到嘴？

如高桑所述，他現在的狀態是：早起，洗漱，一杯咖啡，坐于電腦之前，開始一天的寫作。賦閑歸家，云游四海，他想把所見所聞所思一字一句落在筆端。

對于我的請教，他是極其認真的。或許，他較之常人更體諒作家的辛苦。

我們通了幾個電話，他說，從沒有聽說日本人喜歡吃文蛤，也不認為日本人偏愛這種貝殼類海物。不過他可以找人問問，找日本人問，而且請我放心，不消多久，必有答案。

高桑找的是那位河奈知子女士嗎？

次日上午，高桑急切而親切的聲音從電話線那端傳來。我們還沒有加微信——他考慮過用最時尚、最便捷的方式聯系我。但是，一新手，一菜鳥，微信玩得不溜，忙活半天，還是選擇用最最原始的古希臘傳遞圣火的方式，盛夏時節跑來見我，把寫在兩篇信箋的文字交給我：

日本人吃文蛤有兩種方式， 一為日本傳統方式，即酒蒸法;另一種方式是從中國學來的辣椒、大蒜爆炒法。

酒蒸法如下：

材料：

1、文蛤（帶殼）250克

2、生姜（切碎）1片

3、大蒜（切碎）2片

4、沙拉油 一小匙

5、清酒 兩大匙

6、醬油 一小匙

7、青蔥 兩根

作法：

1、將文蛤放入鹽水中（水一杯、鹽一小匙），用鋁箔包好，放入陰暗處或冰箱三十分鐘，去掉文蛤體內的沙子

2、取出文蛤，用清水洗凈，去掉水份

3、放沙拉油入鍋，將姜末、蒜末炒香，澆上清酒，蓋上鍋蓋，蒸2分鐘，待文蛤張開殼后，放上醬油和青蔥

做比成樣，一切或可輕松搞掂。但還有幾句關于日本清酒的話也很有趣味，不妨錄于下：

高桑不喝我特意為他新沏的大紅袍。他平素不飲茶，不飲酒，只喝咖啡。他喜食糖，喝杯咖啡放多多許的精糖。

那么日本清酒呢？

高桑來了興致，探過身來問：你知道嗎？日本清酒十四度。

我說：知道。哎，對了，我想請教，我每次喝了街上日本料理店的清酒都頭疼，是不是喝了假酒？我疑心店家以次充好，在糖水里加了劣質白酒。

高桑笑了，不不不不，你不知道嗎？日語中有個詞，叫二日醉。

我搖頭，學了八年的日語全交還外語老師了。

高桑接著說，就是到了第二天，還不醒酒，頭疼欲裂。宿醉。醉字不是我們漢字那個醉，是左邊一個酉字，右邊上面一個九字，下面一個十字。日本漢字。我喝過多少次清酒，也是回回頭疼難受。

我想起了藍瘦香菇。

好的清酒有叫黑霧島的嗎？

沒聽說過，我記得有松竹梅、菊正宗……清酒有兩種喝法。

哪兩種？

用酒壺燙一燙喝，就不那么醉人了。還有，喝前放在冰箱里冰一冰，更好喝。

坐在對面，高桑圈起食指拇指，做了個喝酒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