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之西

沙爽

網

透過舷窗看出去，那些云恍如幻覺。

云本該是一朵一朵，像剛剛打發的奶油，立體的，邊緣處暈開甜蜜的淺灰陰影。或者扁薄如扯開的棉絮，這里一堆，那里幾縷，薄淡處露出湛藍的一角天空。但是這一次，在一萬米高的空中，我看見的云與此前所見全然不同，它們薄而透明，蠶絲般平鋪在天地之間。云怎么可能薄得如此均勻？是誰的手細致地抻開了它們？我曾見過匠人制作蠶絲被芯，一團桑蠶絲凈重五百克，在四條手臂的拉伸下均勻展開，每一根長絲皆白而瑩亮，仿佛可以無限拉長……眼下，它們被延展到一萬平方公里，在五千米的高空，橫絕蒼天與大地。它均勻得簡直不像是真的，連同那些細小的褶皺，都遵循著某種內在的韻律，宛如湖面上有序的漣漪。在這層清澈的波紋下方，一只碩大的棋盤縱橫交錯，在墨綠的植絨底子上，畫出纖細的土黃色線條。從高空鳥瞰，這棋盤與透明的絲帛在視覺上合二為一，一張巨大的蛛網，罩住了整個人世。

但是那些線條交叉點上的土黃色方塊，邊緣處如此齊整，顯然絕非天然形成。而中間處無章法呈現的層疊暗影，又表明它們并非現代化的冷硬高樓。是古老的方國隱藏在山間，還是廢棄的城堡未被草木湮埋？——忽然間，我明白了：那是散落在大山深處的寨子，苗寨，侗寨，大大小小的聚落，家族與家族，人與人，以現代城市文化無從解讀的譜系，緊密地綰結在一起。

從天津到貴陽，航線并不經過畢節上空。但是此后的幾天里，在地面上，我一一經歷這張網中的塵世。

這里山川繁盛，目力所及，到處覆蓋著茂密的植被。而人類把大地剝開，將自己植入其間。先是糧食、房屋、院墻、電纜……最后是人類自己。當肉身隱沒入大地，像嬰兒裹進睡眠，被剝離的植被，終會像拉鏈一般，漸次閉攏。

在空中，你看不見人的影子，卻看得見人的此刻與未來。在一張半透明的云網之間，所有的剝離和種植都演繹得無比清晰。

而在地面上，當車子在山間疾馳，眼前的水泥路面呈現陰郁的青灰色。我看到了那些大山深處的村莊，高低錯落的小樓和平房，這一幢與那一幢之間挨得這樣近，中間的縫隙狹小得無法穿過一個瘦削的人。雪白的山墻上繪出柔美的粉色梅花，還有兩頭卡通黃牛正在角斗，毛皮上翻卷出柔軟的彩色漩渦。更高處，是鋪青瓦的清水屋脊，或者平坦的可作曬場的水泥樓頂。有的樓頂排水不暢，還儲積著昨夜的一場急雨……正是這一切，構成了我在高空俯瞰到的錯落陰影。

被距離抹去的細節一一呈現，這是天地之網中，悲欣交集的煙火人間。

黛碧

道路蜿蜒，一直在河的右岸繞來繞去。左岸也是重重疊疊的山巒，但是看上去相對舒緩。我們正攀爬的山峰過于陡峭，與地面幾近七十度夾角。人在這樣的夾峙間找尋出路，感受到的不只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轉，心也隨之忽上忽下，好像總有一聲短促的驚嘆，隨時準備沖出喉管。

腳下這條名叫納雍的河卻流得安靜極了。河面算不得寬闊，也就四五十米光景，卻自有一份大江大河的雍容。初時我并不知道這雍容來自何處——河也有年紀的嗎？河的年紀又如何定義和計算？所謂靜水流深、波瀾不驚，在人類這里，通常要中年以后才會慢慢成形。

完全是憑借直覺，我猜測我們的車流正逆河而上，請教當地人，果然。河水的流動肉眼難以察覺，即便滿眼山川縱橫，在視線所不及之處，河床的落差卻并不分明。所有的激蕩都源自不平，類似于突兀的阻礙激發憤怒——在這個層面上，人與河流有著相似的心情。但是就本質來說，河流并不需要與人類發生關聯，一條河的激越和靜美，也不需要人的身影加以點染。而人類自古逐水而居，盡可能把家園筑在河流的波影之間……遠遠望去，納雍河右岸的村莊有如浮在半空，這些建筑物材質殊異，形制也各不相同，顯然建造于不同的時期。這些豐簡有別的房子，看上去如此凡俗，卻又仿佛接近于某種奇跡。

竟然有這么多的村民聚集在道路兩旁——原來村中有老人過世，車子從路旁的大幅挽聯前一掠而過，上面的字一個個飛快地向后退去，“張氏老孺人年九旬位列仙班”。仔細想了一想，這樣泛著古舊氣息的挽聯，似乎還是第一次得見。我有些好奇，不知是逝去的老人當真高壽，還是，“年九旬”乃是當地對年長者的一種習慣性修辭？

陡峭的山坡上居然還辟有田地，哪怕巴掌寬的狹隙之間，也見縫插針地種植上幾株玉米。南瓜的藤蔓盤繞在玉米地的邊緣，好像生怕玉米們會失足掉下去。玉米這種植物，天生堅忍，但想必也需要澆灌——生存和勞作的艱辛，正以如此直觀的方式呈現。

納雍河，“納民雍熙”，而生活的和樂升平何等不易。

登上建于懸崖之上的觀景亭，但見河流迤邐，兩岸峭壁萬仞，猶如刀斫斧劈，兀立于天地之間。納雍河由海子羊場經海座、卡門、蔣家巖，向東南一路奔流至此，與岔河交匯。晴空朗日之下，河水的色澤美艷異常，讓我忽然想起早年見過的長白山天池。我到達長白山的那天，山巔上天陰欲雨，雖然幸運地看到了天池，水面上卻隱隱覆著一層霧氣，水呈現蒼冷的靛青色。而納雍河水則是一種罕見的翠綠，中間摻以明媚的靛藍。用什么詞來描述這種色澤呢？在心里暗自斟酌了半晌，覺得唯有“黛碧”一詞還算貼切。

當地的朋友介紹說，這一帶納雍河水深達1300米——初時對這個數字還未反應過來，轉念一想，簡直覺得駭異。1300米是什么概念？長白山天池相傳有水怪出沒，然其最深處也不過373米而已。

這一帶所屬的納雍縣百興鎮，又稱白泥屯。清康熙三年（1664）三月，吳三桂從云南調集十鎮大軍，會剿水西少數民族起義，這里便是水西戰爭的主戰場，至今遺跡尚存。

關于“水西”，一種說法是源自蒙古語“亦溪不薛”的漢語音譯。但“亦溪不薛”的意思正是“河水之西”，指烏江上游鴨池河以西的廣闊區域，地處川、滇、黔三省交界。宋代末年，長據水西地區的彝族人以鴨池河為界，將其地分為水東、水西兩部分，自此以后，始有水西彝族和“水西人”的稱謂。大抵今貴州的納雍、大方、織金、畢節、黔西、水城一帶，均為當年的水西故地。此后蒙元南下，彝族阿哲部附之，獲封此地。

整個午后，我們散坐在河邊，看天光流逝，而水色轉為幽藍。在交談的間隙，我偶然回過頭去，身后的河面上有一道清晰的水痕，由遠及近，正慢慢流散。是一只船剛剛從上面駛過？我站起身，向著下游的山角處張望，但是群山靜寂，我什么也沒有看見。

羊皮書

它們攤開在三四米長的幾案上。發黃的脆薄紙張，讓我甚至不敢伸手觸摸。在紙的身上，光陰的色彩呈現得更為直接。所有的筆畫都并不陌生，點、橫、撇、捺，而更多的是折——與漢語不同，這些折的位置和方向更加復雜，像大地上的道路，可能折往任意方向。有一瞬間，我覺得我認識它們，有的字符很像是漢字的“生”“衛”“九”“母”……許多年前，一位彝族畢摩在這些紙頁間奮筆疾書，他的書寫如此流利，由上而下，由左而右，間或有一個字寫錯了，他低喟一聲，順手將之涂成一小團墨跡……我睜大眼睛，然而即便是參考旁邊作為附加說明的圖畫，他所講述的一切，我仍是茫然無知。

這是古老的彝文。這是神秘的“羊皮大書”。彝族人世代傳承的這些古經書內容豐富，涵蓋天文、地理、法律、歷史、陰陽五行、倫理、習俗、醫藥、政治、軍事、文學、藝術、語言等等，涉及兩百多個科目。這些古籍的裝幀，有紙裝本、麻布裝本、綢布裝本、皮革裝本。而一些重要的典籍，如《彝族大通書》《水西玄通大書》等等，都采用羊皮裝幀，以示其珍貴與隆重。

畢摩是彝族中的知識分子，也是彝族文字創造的傳承者。這些經書，由畢摩們世代創作、記錄、謄寫，也在他們的手中收藏與傳承。

古彝文于九千年前即已出現。作為自成體系的文字符號系統，古彝文屬于表意文字。已知的正體字加上異體字，多達一萬三千多個。不僅內容廣博宏富，句式上也頗有講究，以五言句式為主，間雜三、四、七、九言。在漢文獻中，對古彝文有多種稱謂：“爨文”“爨字”“蝌蚪文”“羅羅文”“夷文”“韙書”等。由于半坡陶刻是彝文與漢文的共祖，學者們用古彝文解讀了西安半坡遺址出土的距今六千多年前的51個陶刻符號，也以其解讀七千五百年前的西亞兩河流域的彩陶符號、蘇美爾楔形文字、印度印章文字、復活節島象形文字、北歐如尼文、北非的巴蒙文與瓦伊文、巴甘語文字、古羅語文字，以及日本北部蝦夷人的所有權符號。每一種文字都是一把鑰匙，而有的鑰匙，并不屬于唯一的鎖。跨越時間與空間，承載著人類的智慧、思考和實踐，這些看上去千奇百怪、毫無關聯的文字，是怎樣在某一個點上產生交集的呢？

至此，我原諒了自己的無知——據說，在整個納雍縣，懂得古彝文的畢摩，如今也僅有寥寥數人。

但彝族的文字并不限于古彝文。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由地區政府出面，開始推廣應用“規范彝文”（又稱為“現代彝文”）。規范彝文由古彝文脫胎而來，文字的數量比古彝文少得多了，只有819個基本字和345個次高調字——作為表音體系文字，這個數目仍然是驚人的。此外還有一種既非傳統表意型古彝文，又非表音型規范彝文的“柏格里文式彝文”，二十世紀初由英國傳教士塞繆爾·柏格里創制，至今仍在云南祿勸、武定彝區的基督教信徒中廣泛使用。而另一種是杰覺伊泓于1997年創制的“字母彝文”，這一套文字共包括44個頭上有短橫線和7個頭上無短橫線的字母，一個字母表示一個音節。

一個民族竟然衍生出多種文字系統，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通常我們以為，語言是通往文化的道路，當條條大道都通往同一個羅馬，我們是欣悅于唾手可得的便捷，還是茫然于親族之間的莫名阻隔？

而古老的彝文典籍早已遠走異域——法國人杜倫曾在《最原始的野蠻人》一書中提及，僅在清朝末年，就有二千余本彝文古籍流落到歐洲。至今在法國巴黎東方語言學校、法國巴黎東方博物館藏書室、法國巴黎國立圖書館、法國巴黎天主教外國教會、法國巴黎民族志博物館、英國不列顛博物館、美國國會圖書館、日本京都大學文學部等均有古彝文藏書。加上時間的損毀以及二十世紀中期的人為破壞，望著幾案上攤開的幾冊羊皮大書，恍惚之間，我仿佛面對著一個民族的劫后余生。

夜郎

年少的時候，我以為夜郎是一個人。一個年輕的男子走在夜間，在他的頭頂之上，星空鋪展，宛如一只碩大的斗笠。作為孤獨的夜行人，他有點小驕傲又有什么奇怪？黑夜遮蔽了群山、大地與道路，每個在黑夜間行進的人，都注定只能目光短淺。

三十年后，站在古夜郎國的大地上，我意外得知，夜郎可能真的是一個人——他叫夜郎朵，亦即彝族譜牒中記載的僰阿蒙的三世孫。在后人的世代轉述中，人名漸漸變成了國名，進而人名與國名相互混稱——當然，這只是推想和假設之一種。相隔兩千多年的時間，可供查考的記述又如此空泛簡略，遙遠時空下的夜郎國，至今謎團繚繞，紛紜難解。

還有一種說法是，“夜郎”實為古南越人口語的音譯。“夜”本作“謝”，即古代的“謝”民族，“郎”則是古之“狼”族。再加上古僚族（古濮人的后裔），三個民族融合為夜郎國的主體。夏商時期，狼族中的一支遷徙至中原，到周朝時還建立過不羹國。戰國中期，“西南夷君長以什數，夜郎最大”，《水經注·江水注》稱之為“大夜郎國”。其疆域在今川東及川南的資陽、安岳、自貢、樂山、仁壽、眉山，黔北的遵義、桐梓、赤水.且“東接交趾，西有滇國，北有邛都國”，包括今之黔西部、黔西北部、滇東與滇東北部、桂西北部。幅員如此遼闊，兼擁十萬精兵，因而竟然敢于同西漢王朝抗衡。

《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中記載的夜郎國的起源，頗具神話色彩：“夜郎者，初，有女子浣于遁水，有三節大竹流入足間，聞其中有號聲，剖竹視之，得一男兒，歸而養之。及長，有才武，自立為夜郎侯，以竹為姓。武帝元鼎六年，平南夷為牂柯郡，夜郎侯迎降，天子授其王印授。后遂殺之。”這里的“三節大竹”，是否隱指謝、狼、僚三族？而遁水則是今天的赤水——如今桐梓一帶的赤水河兩岸，仍是修篁搖曳，蒼翠無邊。

竹王誕生于竹中，夜郎人對竹的崇拜自古流傳，延伸為與竹有關的豐饒文化。貴州的仡佬族至今仍以竹為家神。貴州山地民族的青年男女，擅長“竹筒情歌”——三節竹筒制的芒筒在姑娘們手中吹出持續的低音，而青年男子們手捧或抬著長短不一的竹制蘆笙，吹奏出響亮的竹王頌歌。蘆笙文化是竹文化與葫蘆文化相交的產物。對中國音樂史而言.先秦樂器中的金、石、土、革、絲、木、匏、竹八個類別，竹部樂器中的排簫、篪、相、言、管、龠、應、雅等等，材料之易得，制作上的相對簡便，使竹的清音至今縈回人間。

夜郎到底是一個統一的方國，還是一個部落聯盟的群體？抑或只不過一個地域的總稱？有研究者認為，在漢代，這個聯盟群體大體包括了牂牁郡的十七個縣，其中有一個縣的名稱叫作夜郎。漢武帝元鼎六年，其首領被冊封為王，在夜郎群體中起到統率作用。夜郎遂成為地域聯盟之名。

至于夜郎國真正意義上的始點，于今仍是一個懸念。如果說古夜郎是春秋戰國時期存在于中國西南地區的一個部落群體，則其上限可追溯到公元前651年以前。而如果將之視為以夜郎邑為中心的一個國家，則其存在的上限約在公元前279年之前。至于漢成帝河平二年（公元前27年），夜郎王興因不服從漢王朝，為牂牁太守陳立所殺，夜郎由此滅國，這一點當無疑議。但即便以前者計算，夜郎國存世的時間，也不過六百余年。

然而文化并不會隨王國的隕落而消失。夜郎國滅國之后，其文化仍于夜郎人的后裔中流布傳承，仡佬、土家、彝三個民族是夜郎文化的原生態創建與傳承者，而布依、侗、水、苗、瑤和未定態漢族，他們也曾在某個時期融入了夜郎的一個支系，成為其文化的次要傳承者。

文化如同血脈，開枝散葉，最終化于無形。如同那個頭頂星空的夜行人，漸行漸遠，連同他的來處與去路，盡皆消隱于茫茫夜色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