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阿瑪納時代東地中海世界跨文化交流的核心概念和研究現狀

孫寶國

(1.上海師范大學 都市文化研究中心，上海 200234；2.上海師范大學 人文與傳播學院，上海 200234)

作為自古以來就存在的普遍歷史現象，人類的跨文化交流有時顯、有時隱，有時濃、有時淡，但這一宏大敘事和壯麗畫卷從未間斷、鋪展至今。而一部人類跨文化交流史，就是人類在自然所賦予的交流能力的基礎上，在生產勞動和社會實踐的推動下，不斷變革介質，使社會交流體系不斷延展和完善的歷史。以阿瑪納書信的傳遞為主要表征的阿瑪納時代東地中海世界各國各地區之間或各文明單元之間大范圍和高密度的跨文化交流活動，集中而典型地反映、印證了上述現象和規律。本文謹就相關核心概念和研究現狀試作界定和梳理。

一、核心概念

阿瑪納時代東地中海世界跨文化交流這一話題，至少應包括如下幾對核心概念。

(一)地中海與東地中海世界

地中海是世界上最大的陸間海，被北面的歐洲大陸、南面的非洲大陸、東面的亞洲大陸環繞，東西長約4000千米，南北最寬處約為1800千米，面積約為2512000平方公里。環地中海區域的氣候頗具特色，夏季炎熱干燥，冬季溫暖多雨，因此被稱作地中海性氣候。地中海以亞平寧半島、西西里島與突尼斯之間的突尼斯海峽為界，分東西兩部分，平均深度1450米，最深點是希臘南面的愛奧尼亞海盆，為海平面以下5121米，鹽度較高，最高達39.5‰。從地理上看，地中海將歐洲與非洲分隔開來；從文化上看，地理上的彼此遙望促成了文化上的相互交流。換言之，地中海并未將沿海各地隔離開來，而是將各地更緊密地連接起來。“自公元前3500年代開始出現第一次遠距離海上航行，到公元700年代……已經延續了4000余年時光”[1]。

從地質地理學角度來考察，地中海的歷史比大西洋還要古老，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海。回望人類文明史，地中海周邊地區，特別是東地中海周邊地區，是“首先進入人類文明的地區”[2]，是不同文化之間互動最為劇烈的時空，被稱為“世界文化的漩渦”[3]。各種文化在此處交匯，各種文化又由此處分流。自人類進入文明社會以來，地中海就是世界歷史上的重要地區，堪稱世界政治風云的晴雨表。歷史上，地中海地區大國云集，各種利益集團錯綜復雜，各種矛盾和沖突交織碰撞。換言之，地中海周邊各國各地區或文明單元間都因地中海而保持著不同方式和不同程度的交往，地中海也因這種交往日益成為一個區域性的世界，也即學界通常所說的“地中海世界”。本文所指的公元前1600—1100年的東地中海世界包括西亞的敘巴地區、小亞和兩河流域，北非的埃及和利比亞以及南歐的希臘和羅馬。從地理上講，兩河流域不在地中海沿岸，但由于該區域內的米坦尼、巴比倫和亞述等國家和地區頻繁地參與東地中海世界的事務，從而在地緣政治上被劃歸東地中海世界。

(二)阿瑪納書信與阿瑪納時代

阿瑪納，又譯阿瑪爾納或阿馬爾那，為現代考古遺址名泰爾·埃勒-阿瑪納的簡寫，位于今埃及中部尼羅河東岸，是埃及第十八王朝國王埃赫那吞的都城埃赫塔吞所在地。該城創建于埃赫塔吞繼位的第五年，占地面積65平方公里，居民5萬人左右，是當時東地中海世界的政治、經濟、宗教和文化中心。埃赫那吞去世后，埃及首都又被遷回底比斯，埃赫塔吞遂被廢棄。

1887年，阿瑪納當地的一位農婦首先發現了一批以阿卡德語為主的楔形文字泥板文書。此后，不斷有新的泥板文書出土。但據學者估計，相當數量的泥板文書流佚，進入各大博物館和收藏家之手的大約只有300余塊。許多考古學者在阿瑪納繼續發掘。1891—1892年，考古學家F.Petrie發掘出22塊泥板文書殘片。1903年，M.Chassinar帶領法國考古隊發現2塊泥板文書，其中之一為亞述國王寫給埃及國王埃赫那吞的書信。到1907年，共發掘出358塊泥板文書。截至1979年，又有24塊泥板文書被相繼發掘出來，使在阿瑪納出土的泥板文書總數達到382塊。這些泥板文書的主要書寫語言為當時的國際通用語言阿卡德語。除了32塊屬于文學作品，其他350塊泥板文書大多數是米坦尼、赫梯、巴比倫和亞述等東地中海世界大國國王和埃及在敘巴地區屬邦君主寫給埃及國王的書信，其余為埃及國王的回信。按照最早發現地命名法，國際學術界將這350塊泥板文書統稱為阿瑪納書信。

在350封泥板書信中，有316封為埃及在敘巴地區屬邦的統治者寫給埃及國王阿蒙霍特普三世和埃赫那吞的報告，其中來自巴比羅斯國王的67封，來自西頓國王的10封。其他34封為亞述、米坦尼、巴比倫和赫梯四大國統治者與埃及國王、王后和總督等的通信。[4]

埃及與亞述之間的書信有2封，分別被編為第15號和第16號，都是亞述國王阿舒爾烏巴里特一世發出的，沒有給出收信人的王位名，因此不能斷定是哪位埃及國王，但學術界傾向于認為這位國王是埃赫納吞。第16號書信的收信人的確切身份仍存爭議，亦有可能是埃赫納吞。

埃及與米坦尼之間的書信有14封通信，發信人都是米坦尼國王圖什拉塔，收信人為埃及國王阿蒙霍特普三世、埃赫納吞、埃及王太后泰伊和埃及敘巴地區屬邦統治者。

埃及與巴比倫之間的傳世書信有14封，其中，巴比倫國王寫給埃及國王的有10封，埃及國王寫給巴比倫國王的有3封，巴比倫公主寫給埃及國王的有1封。14封書信又可細分為：巴比倫國王卡達什曼恩里勒一世與埃及國王阿蒙霍特普三世之間的通信5封；巴比倫國王伯納伯拉阿什二世與埃及國王阿蒙霍特普三世之間的通信1封；巴比倫國王伯納伯拉阿什二世與埃及國王埃赫那吞之間的通信7封。此外還有2封為禮物清單。

埃及與赫梯之間現存的4封通信分別被編為第41—44號。其中，第41號書信是赫梯國王蘇皮路里烏馬一世寫給埃及國王埃赫納吞的；第42號書信損壞，沒有保留下通信者的名字，但學術界一般將此信確認為赫梯寫給埃及的書信；第43號書信損壞嚴重；第44號書信是赫梯王子寫給一位埃及國王的書信，收信人可能是埃赫納吞。

書信作為人類最常用的一種交流介質，成為中外古代社會遠距離傳遞信息的主要方式。阿瑪納書信為本研究的支撐性文獻之一。世界古代史學界將阿瑪納書信所反映的古代東地中海世界的歷史時期稱為阿瑪納時代。需要注意的是，阿瑪納時代這一概念有微觀、中觀和宏觀三個層面的提法。

微觀層面的阿瑪納時代概念亦是傳統意義上提法，認為阿瑪納時代是指埃及第十八王朝晚期的一段歷史時期，具體說來是指從國王埃赫納吞遷都埃赫塔吞開始宗教改革至圖坦卡蒙放棄宗教改革這段時間，時段斷限為前1348—前1321/前1320年。[5]

中觀層面的阿瑪納時代的概念，基于阿瑪納書信覆蓋的時間、埃赫納吞宗教改革的源流、東地中海世界國際格局的調整等方面的考慮，將阿瑪納時代堪定為前1361—前1321/前1320年：從阿瑪納書信覆蓋的時間來看，它們覆蓋了阿蒙霍特普三世統治的第30年到圖坦哈蒙駕崩；從埃赫納吞宗教改革來看，早在其父阿蒙霍特普三世統治時期，阿吞崇拜就已初見端倪，而直到圖坦哈蒙登基的第一年或第二年，阿吞崇拜才被廢止；從東地中海世界國際格局的調整來看，在阿蒙霍特普三世統治晚期至圖坦哈蒙駕崩期間，形成了由埃及、米坦尼、赫梯、亞述和巴比倫等五國主導的國際格局，后又演化由埃及、赫梯、亞述、巴比倫四國主導的國際格局。

第三種提法注意到上述微觀層面和中觀層面阿瑪納時代概念的局限性，進而提出將阿瑪納時代界定為前1600—前1100年代。[6]這一提法的主要依據是1906—1907年在博格哈茲庫伊出土的赫梯文獻和1951—1957年在烏加里特城址出土的敘巴地區城邦文獻。這些文獻與阿瑪納書信大都可以彼此補充和印證，大大拓展了阿瑪納書信所反映時空的范疇，從而形成了一個以阿瑪納書信為核心和基礎、以赫梯和敘巴地區相關文獻為輔助和支撐的可以相對完整地反映前1600—前1100年代東地中海世界物質交往和精神交往的原始文獻鏈條。

(三)精神交往與跨文化交流

“交往”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在著作、筆記和書信中使用頻率很高的一個宏觀的社會性概念，指個人、團體、民族和國家間的物質交流與精神傳通。[7]人類社會的交往可分為物質交往和精神交往兩個層面，兩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為表里。交往的過程也是不同的文化在這里匯聚、升華的過程。馬克思和恩格斯在使用“交往”這一含義廣泛的社會性概念的同時，也大量使用“交流”一詞來論述具體的物質交往和精神交往現象。換言之，所謂交流，是指信息的傳遞或信息系統的運行。信息是交流的內容，交流的目標訴求是傳遞信息。與一般意義上的交流有所不同，跨文化交流并不把交流單純看作信息的傳遞過程，而是看作由我者對不同文化語境的他者在價值觀念、風俗習慣、審美感受和思維方式等方面進行信息編碼和解碼的過程。一般來說，雙方都從自身文化出發來認知對方，由此建構出不同形象并將對方他者化，跨文化交流則旨在彌合或然或必然的文明沖突，以期達成文明共生。換言之，跨文化交流主要圍繞意義的共享與認同而展開，旨在探究不同文化背景的民族和國家提高溝通技巧、跨越交往障礙的方法，以期打破我者文化與他者文化各自的封閉狀態，將擁有共同文化認知的我者與尚未擁有共同文化認知的他者連結在一起。

我者理解他者的困惑，亦是我者對自身認知的困惑。在解決這一困惑的過程中，我者與他者從彼此對立走向彼此認同，也即他者在轉化為我者的同時，我者也在接受并認同他者文化的過程中逐漸轉化為他者。這種趨勢和規律也適用于古代世界，因為當一種文化中產生的信息必須在另一種文化中分享時，跨文化交流便自然而然地產生了。自有人類社會以來，不同區域和民族之間的跨文化交流就成為一種常態。而從世界范圍來看，最早有文字記載的大規模跨文化交流現象可追溯至阿瑪納時代的東地中海世界。

在阿瑪納時代的東地中海世界，埃及、兩河流域、小亞、敘巴地區和愛琴諸島等各國各地區的交往過程，亦是不同文明在這里相遇、碰撞乃至沖突，最終形成文明共同體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作為我者的各文明單元拓展的自身的時空視野，深化了我者對客觀存在的他者的各文明單元的認知。與此同時，我者通過他者確認自身，他者則成為作為主體的我者的映射，也即“我們只有在了解我們不是誰，并常常只有在了解我們反對誰時，才了解我們是誰”[8]。阿瑪納時代東地中海世界文明共生現象的生成與演進，正是原本處于相對隔絕狀態的各文明單元向外部世界傳播自己的文化信息，并根據外部世界的反饋來重新審視他者文化和我者文化的雙向乃至多向的跨文化交流的過程和結果。在這一過程中，各文明單元的我者觀念以及諸如“中心與邊緣”和“我者與他者”的關系想象，在現實的具體交往中得到了檢驗、反省和校正的契機，從而客觀推動了中心與邊緣、我者與他者的平等溝通、良性互動與順暢匯融。

二、研究現狀

阿瑪納時代東地中海世界的跨文化交流堪稱迄今為止有確鑿文獻可考的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跨文化交流范例。學界的相關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有關書信等交流介質的研究

一是阿瑪納時代書信文獻整理與翻譯。J.A.Knudtzon是阿瑪納書信整理研究的集大成者，其兩卷本著作《阿瑪納泥板文書》收錄了當時已知的358塊泥板文書，并進行了分類和排序，這一分類和排序方法得到國際學術界認可并沿用至今。[9]A.F.Rainey的《阿瑪納泥板文書359—379》[10]和修訂版《阿瑪納泥板文書359—379》[11]收錄了1907年以后發現的泥板文書。A.F.Rainey編撰的《阿瑪納通信》對古代埃及書信進行了全面整理，并附有全部楔形文字文本的拉丁字母轉寫和評注，其中第六章至第十章收錄了埃及新王國第十八王朝時期和拉美西斯時代后期的書信文獻。[12]W.L.Moran編纂的《阿瑪納書信》一書以J.A.Knudtzon收集整理的阿瑪納書信為底本，對阿瑪納書信進行了全面的整理和翻譯，在翻譯過程中省略了書信的拉丁化轉譯，直接譯成了英語，此外還首次翻譯了用胡里語寫成的書信。[13]Hans-Peter Adler的《米坦尼王圖什拉塔的阿卡德語》一書重新翻譯和考訂了米坦尼國王圖什拉塔用阿卡德語寫成的書信，并總結了所涉及的語法等問題。[14]S. Izre’el的《阿姆如的阿卡德語》一書總結了阿瑪納泥板文書的語法特征，對其所用詞匯進行了歸納總結。[15]E.F.Wente的《古代埃及書信》的第六章至第十章收錄了新王國時期的書信，涵蓋了第十八王朝書信、麥地那工匠村書信和拉美西斯時代后期書信等文獻。[16]J.Cerny的著作《拉美西斯時代后期書信》收錄了拉美西斯時代的書信51封，涵蓋了內政和外交等相關內容。[17]

二是阿瑪納時代銘文等文獻整理與翻譯。M.Sandman編撰的文獻集《埃赫那吞時代銘文》對埃赫納吞統治時期位于當時埃及首都埃赫塔吞的埃及私人墓志銘進行了收集和整理。[18]W.J.Murnan的《埃及阿瑪納時代銘文》將埃及第十八王朝時期的王室銘文、宗教文獻和贊美詩等文獻輯集成書。[19]K.A.Kitchen的文獻集《拉美西斯時代銘文》收錄了埃及第十九王朝和第二十王朝經濟、政治、文化、法律、科技、歷史和軍事等領域的所有文獻資料。[20]J.H.Breasted主編的五卷本文獻集《古代埃及文獻輯錄》將新王國時期的第十八王朝和第十九王朝的文獻作為第二卷和第三卷所要收錄的內容，將第二十王朝直至第二十六王朝的文獻作為第四卷所要收錄的對象，其中不乏阿瑪納時代東地中海世界的跨文化交流方面的文獻，如以年鑒為代表的圖特摩斯三世對外戰爭文獻、以敕令為代表的拉美西斯二世外交文獻等。[21]R.A.Caminos編撰的《晚期埃及語文獻匯編》收錄了18篇用晚期埃及語書寫的紙草文獻，涵蓋了第十八王朝晚期以及第十九王朝和第十二王朝時期埃及政治、經濟和宗教等方面的內容。[22]

J.B.Pritchard主編的《古代近東文獻》涵蓋了史詩、法律、歷史、宗教、巫術、禱文、教諭、悼文和書信等包括阿瑪納時代在內的古代近東所有類型的文獻，而且每一類型都按照埃及語文獻、蘇美爾語文獻、阿卡德語文獻、赫梯語文獻、阿拉米語文獻和烏加里特語文獻順次收錄。[23]

(二)有關信使等交流主體和渠道的研究

一是有關阿瑪納時代信使的研究。J.T.Green的《古代近東的信使與訊信》一書對蘇美爾、巴比倫、亞述、赫梯和烏加里特的信使訊息進行了探討。[24]G.H.Oller的《古代西亞的信使與使節》一文對信使和使節的稱謂、地位、作用以及信息傳遞流程進行了比較詳盡的闡述。[25]M.Liverani的《公元前1600—1100年古代近東國際關系》對宏觀層面的阿瑪納時代近東國際關系體系進行了梳理，其中部分章節對信使進行了考察，并按照所肩負的任務和使命，把信使的等級劃分為單純傳遞消息的低級信使、有衛隊隨身保護的中級信使和由王室成員擔任的高級信使。這種劃分法有一定合理性，但在界定和考證方面尚有可商榷之處。[26]Y.L.Holmes的《阿瑪納書信中的信使》一文認為信使肩負隨身攜帶書信和禮品、傳達國王口信和維護國家榮譽的使命，還是承擔東地中海世界各國各地區物質交往重任的商人。[27]

二是有阿瑪納時代商人等跨文化交流主體的研究。B.J.Kemp的《古代埃及：文明的解剖》一書的部分章節中對作為跨文化交流重要群體的古代埃及商人的產生和作用的論述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28]E.Frood的《拉美西斯時代埃及自傳體銘文》收錄了埃及第十九王朝和第二十王朝祭司、藝術家、官吏、軍人和庫什總督等不同身份的跨文化交流傳主的銘文50篇。[29]

(三)有關外交等交流內容的研究

一是有關外交政策和國際條約的研究。B.Lafont的《古代近東的國際關系：一個完整外交體系的誕生》一文認為，經過3000余年的發展，古代近東在馬瑞時代和阿馬爾那時代形成了“一個真正的、理性的、具有制度的和完整的外交體系”。[30]R.Cohen的《偉大傳統：不斷拓展的古代世界外交》一文中認為，古代世界外交最早出現在公元前3000年代的西亞城邦時期，中經巴比倫時期和波斯時期，一直延續至希臘時期和羅馬時期，并對古代世界外交的起源、文本、實務和觀念的變化進行了闡釋。[31]E.F.Morris的《帝國架構：新王國時期埃及軍事基地和對外政策演變》對埃及在利比亞、努比亞和敘巴地區的統治方式進行了分析，同時梳理了埃及對外政策的演變過程。[32]B.J.Kemp的《埃及新王國時期的帝國主義與帝國》一文對埃及對外交往活動的原因進行了探究，對埃及在西亞和努比亞所采取的的不同策略及原因進行分析和比對。[33]S.T.Smith的文章《古代埃及帝國主義：意識形態或經濟》不贊同用意識形態來考察埃及的帝國主義，認為經濟利益是埃及采取帝國主義政策的主因。[34]L.Wolley在《作為古代世界文化紐帶的北敘利亞》一文中根據阿拉拉赫考古器物，分析了各文明單元在北敘利亞的交匯狀況，得出了北敘利亞是古代東地中海世界聯系紐帶的結論。[35]M.Van de Mieroop的著作《拉美西斯二世時期的東地中海世界》對拉美西斯二世統治時期的埃及對外政策和東地中海世界國際關系進行了探討。[36]B.M.Bryan的文章《埃及人眼中的米坦尼》將埃及與米坦尼兩國外交史分為早期接觸(圖特摩斯一世)、從沖突到共存(圖特摩斯三世到阿蒙霍特普二世)、鞏固和聯盟(圖特摩斯四世到阿蒙霍特普三世)等三個階段，并重點分析了阿蒙霍特普三世統治后期埃及與米坦尼關系日益冷淡的種種表現，認為埃及主動疏遠了米坦尼，以適應赫梯崛起后新的國際形勢。[37]P.Artzi的文章《米坦尼檔案中的外交事務》將米坦尼與埃及兩國關系分為交好和交惡兩個階段，前一階段涵蓋了第17號到第25號等九封阿瑪納書信，后一階段覆蓋了第26號到第29號等四封阿瑪納書信。[38]W.L.Moran的《關于賽費雷石碑中條約術語的一個注釋》提到了阿瑪納書信中的術語與這個石碑中術語的相似性，闡釋了“友好關系”這一術語在古代東地中海世界外交史上的內涵和外延。[39]F.C.Fensham在《條約和盟約中的父親和兒子術語》一文中通過對“父親”與“兒子”這一對在古代東地中海世界外交書信和國際條約中常見術語的分析，認為“父親”與“兒子”的稱謂是專用的政治和外交術語，反映了所指代人物的主從身份或尊卑關系。[40]M.Weinfeld的《古代近東的盟約術語及其對西方的影響》一文談到了阿瑪納書信中的條約術語，認為這些術語是阿卡德語和希伯來語等塞姆語系條約術語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對希臘語和拉丁語條約術語體系的形成產生了重要影響。[41]S.R.David的文章《現實主義、結構主義與阿瑪納書信》運用現實主義、結構主義和國際法等理論解釋阿瑪納時代的大國關系，取得了跨學科研究的積極成果。[42]

二是有關王室聯姻和文化差異的研究。C.Niebuhr所著《阿瑪納時代》一書認為王室聯姻是米坦尼、巴比倫、埃及和阿拉西亞等國家和地區出于發展和鞏固良好國際關系的目的而采取的共同策略之一，只是在嫁妝陪送和禮儀規制等方面各有特點和側重。[43]S.A.Meier的《外交和國際婚姻》一文在肯定國際婚姻在阿瑪納時代外交中不可替代作用的同時，著重分析了各國各地區文化差異所引發的種種誤解和錯判；[44]T.Bryce編撰的《古代近東偉大君主書信集：青銅時代晚期的王室通信》對青銅時代晚期近東大國王室的目的、過程和效果進行了別開生面的考證，認為王室聯姻是一柄認雙刃劍，既可能強化兩國友誼，也可能惡化彼此關系。[45]A.R.Schulman的《埃及新王國時期的外交聯姻》一文認為埃及將迎娶外國公主作為彰顯國王個人聲望和威權的象征之一，指出王室聯姻只是確立了兩國君主的兄弟關系，而非兩國之間的友邦關系。[46]R.Westbrook的文章《阿瑪納書信中的巴比倫外交》認為巴比倫以夸耀富裕來提高國家地位，以兩國相距遙遠為由拖欠禮物，以觸犯埃及婚姻禁忌來獲得道義上的支持等有理、有利、有節的外策略，不僅占據了道義的至高點，而且成功地得到了急需的埃及黃金禮物。[47]S.A.Jacksonr的《公元前1000年以前的古代近東法律比較研究》一書從法學的視角對埃及、蘇美爾和亞述等古代近東各文明單元的婚姻、家庭和財產等內容進行了考察。[48]B.Porten等編撰的《英譯埃利芬提尼紙草：跨文化傳承與變革三千年》一書涵蓋了出土于上埃及埃利芬提尼和阿斯旺邊境要塞地區的175篇文獻，內容涵蓋法律、社會和宗教等領域，時間跨度近3000年。[49]R.Giveon的著作《埃及對迦南的影響：圖像學及相關研究》對埃及與敘巴地區的物質交往和精神交往進行了長時段的系統梳理和全面評估。[50]A.J.Spalinger在《古埃及敘事的轉變：薩里爾紙草卷三和卡代什戰爭》一書對拉美西斯二世時期埃及與赫梯的卡代什戰役的薩里爾紙草版本和神廟銘文版本進行逐字逐句對比，從傳播目的和傳播效果等視角，對不同版本在敘事內容、語法特征和表達方式等方面的差異進行了分析。[51]C.Graves的《跨文化傳播：埃及與努比亞(公元前2543—1076年)》一文通過對考古和文獻資料的詳實考證，對埃及文化與努比亞文化的互動與交融，特別是對努比亞文化對埃及文化的深刻影響進行了獨辟蹊徑的系統分析。[52]

2000年以來，國內埃及學者和亞述學者對阿瑪納時代東地中海世界各國各地區外交關系的研究也取得一批代表性成果：劉文鵬所著《古代埃及史》一書第七章第二節談到了阿瑪納書信和埃及對外關系，認為由于埃赫那吞全力以赴投身國內宗教改革以及當時東地中海世界國際政治格局的變化，埃及對敘巴地區屬地的掌控力受到挑戰；[53]袁指揮的博士論文《阿馬爾那泥板中所見的近東大國外交》對阿瑪納時代東地中海世界各國各地區之間的外交活動進行了比較系統的梳理[54]；郭丹彤的《埃及與東地中海世界的交往》一書從物質交往和精神交往兩個方面對包括阿瑪納時代在內的古代埃及對外關系進行了考察。[55]

三、結語

“地中海與地中海世界”“阿瑪納書信與阿瑪納時代”“精神交往與跨文化交流”這三組核心概念，從空間、時間和內容三個方面，對以阿瑪納書信的傳遞為表征的阿瑪納時代東地中海世界各國各地區之間大范圍和高密度的跨文化交流活動進行了界定。在相關議題的研究方面，西方學者多以建立在第一手資料基礎上的考據研究為主，成果豐碩，但對理論構建重視不夠；國內學者雖較為重視理論構建，但由于第一手資料匱乏，在研究的深度和廣度上差強人意，不過這種相對落后的狀況正在迅速地改觀，與國際水平的差距正日益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