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舊嬗變：清末民初傳統士紳的國家認同
——以《退想齋日記》為中心

陳 倩

（吉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吉林 長春 130000）

古時諸侯封地為“國”，卿大夫的采邑稱“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因而，也泛指整個國家，此為我國本土“國家”之意。現代意義的“國家”概念并非同于古義，而是清末由梁啟超引入。國家認同是國民對自己國家歸屬感的認同，包含了對國家政權、民族、文化等的認同，是客觀認知和主觀情感的統一體。“士”為“士農工商”四民首位，飽讀孔孟之道，圣賢之書，被堅船利炮所破，大夢初醒。在“數千年未有之變局”下，一些儒紳經清末一系列變法變革后，蛻變成新式知識分子，同時，也另有一些士紳固步自封，抱守舊統。

一、士儒風氣：近代士紳憂國憂民的家國情懷

劉大鵬是晚清山西地方的傳統士紳，一如多數知識分子一般，少時從師解惑，熟讀儒家經典以求登科，中舉后三次參考會試未果。即使仕途渺茫，他因深受孔儒“六德”“六行”之教，以身立紳，在晉仍心中掛懷家國天下。

自乾嘉之后，國運日下，十九世紀鴉片成百倍增長，鴉片之害荼毒全國。近代山西是全國種植罌粟大省，貽害晉省人民數十年。劉大鵬于日記中大篇幅記載了山西煙毒問題，“城鎮村莊盡為賣煙館”，農商不作，仕宦、農人、商賈、婦女等都為其所害，不得足食豐衣，盡表他對群黎深陷毒癮的痛恨與無奈。“吾愿世人同心協力，革除此習。永不沾染……愿上天不生此物……鴉片煙即可斷絕矣”，[1]12對黎民對國家一片拳拳之心，期盼早日消除此害，“令天下之人舒展自如也”。[1]46天災人禍，對于百姓都是巨大災難，特別是舊時代的窮苦人民。光緒末年山西因汾水大漲而遭災，劉大鵬對因災受難的百姓心生惻隱，不禁慨然，“此災群黎苦不可言矣，官之施恩雖大，而民之受惠實小，所望身之民上者，博施救濟耳”，他期望不只國家，也希望有能力的大家大族，可以對百姓給予救助，這不僅是士紳對世事的關注更是對其的參與，是士儒對“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體現。

劉大鵬日記刻畫了他的生活軌跡和思想內涵，也從側面反映了以他為代表的一些傳統士紳的共有認知。關注當世社會，掛懷人民生活，憤恨煙毒之害，同情受害人民。譬如日記中多次表達對因油糧價上漲、加征加稅等導致百姓生活困苦的憐憫，而這種家國情懷也不僅止于故土，同時對他省人民抱以同情，如在日記中摘錄申報：皇太后和皇上回鑾北京路途所費奢侈，官員借機搜刮民膏，中飽私囊，這些都彰顯了傳統士紳的傷時感事之情，是他們對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情懷。但同時也可發現，盡管劉大鵬在《退想齋日記》前期中貫穿了對晚清時弊的不滿，也對在清政府統治下百姓充滿同情，但是卻從未有過顛覆清王朝之心，反而認為當時各種新式思想與言論是謀逆，可見清國統治在心中至高無上的地位，以及自己對清王朝具有強烈的國家認同感。

二、新舊之間：傳統士紳對新國家的認同抵觸

1911年10月武昌舉槍首義，大清覆滅，民國始興。但在視“三綱五常”“君臣大義”為圭臬的腐舊士紳眼中，無疑是大逆不道之舉。劉大鵬《退想齋日記》自民國始，仍沿用亡清年號，棄用中華民國新紀元。現存其日記民國篇始于1913年，所著紀年為“大清宣統五年”，[1]175首篇記載日記稱辛亥革命為“變亂”，[1]175可見他對舊王朝的留戀及對顛覆舊政權的新黨的抵觸態度。劉大鵬因在被公推為議長后因“被賊剪發，力辭其職”，[1]176“剪發易服”風氣早在甲午后就漸被推行，又經清末維新、民國建立近二十年之久，劉氏士紳方“被”剪辮，表明他對舊式風俗的維護和一定意義上對清國體統的堅守。《左傳·文公十八年》言：“毀則為賊。”意為破壞法度，是謀反、謀逆的行為。稱呼新官為“賊”，是以劉大鵬為代表的舊紳對其破壞舊統的新朝官員的憤恨，也是對新朝正統的否定。[2]55讀書人一生追求功名，劉大鵬也不例外，自稱幼時“有萬里封侯之志”。之前科舉未廢，清朝未亡前數次參加科考，卻名落孫山。民國新建，闔邑推舉他為縣議會議長，心中不愿，百般推辭，最終不得已應允，后又請辭。劉大鵬胸有抱負，卻不愿為民國官，任職又辭職是他對新政的不得不屈從和最終抗拒。他認為為民國官，皆是不得已作二代之臣，為飽口腹而失節敗名，實在可嘆。[1]196劉大鵬對新政權新政治的排斥是他對新國家新制度排斥的映像，同時他對新國的傳統文化衰糜也表達了不滿。[3]日記中多次表達了他對世俗棄圣賢學西洋的不解和痛惜，“學堂之內禁讀經書，只另學生讀教科書，則圣賢之道尤是而泯焉，吾恐學界必更有一場大慘劇演出于世也。”[1]179字里行間皆是扼腕不已。實際上，自新式西學傳入以來，劉大鵬就屢次表達反感，中華民國以后也不曾改觀。他言設學堂是大害，老師宿儒不是困于家就是棄而從商，又言游學歸子，易服剪發，是變成了夷人，維新人士尊留洋學子為老師，是毫無廉恥。[1]169劉大鵬生于清朝，從小接受儒學君臣之道，即使朝廷官員毫無建樹，民怨載道，民族生存危在旦夕，他還是固守己見。所有對清的非議都是逆叛，遑論毀帝制，建新國。劉氏記錄了友人言新學堂學生非議時政，“省城學堂林立……言論毫無忌諱……竟敢顯言‘排滿’二字，叛逆情形業已顯露矣”，[1]150對學生議論滿清全是震驚和氣憤，盡是其對清王朝的捍衛之心，只是談論時弊就被認為“叛逆”。對學生加入革命黨深感不安，由此而覺天下危殆，也可想到對后來通過“革命”而建立的民國的內心抵抗。對于國家的認同不單單只是對建立政權，在政治上的認可，文化認可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文化又非一簡單概念，一個地域、民族的習俗也是一種文化體現。劉大鵬的《退想齋日記》記錄了當時民間生活及風俗，從中細讀，也可發現其對國家觀的自我認知。劉氏在日記中多次寫到世風問題，感慨人心不古。除卻對孔儒文化被西式文化所代的不忿，對其他有悖舊式禮俗種種亦皆是不悅。清國猶存時，劉大鵬就對輕讀書，重商賈，以至積財驕淫，不顧禮儀的風氣滿心難言，他以重商重利之風，奢多儉少為陋俗，令人懷古。又對讀書人只讀時文，行為“蕩檢逾閑”全是批判。在新舊鼎革之后，更是直言“倫常全行破壞，風氣亦更奢靡”，全無禮義廉恥、孝悌忠信，孔廟無祭，民間斗毆層出不窮，命案日多等等全因為民國法度不適，教民無用。這既是守舊士紳對社會的批判，也是對改朝換代后的國家的內心頑抗。

三、溝通古今：對典型舊儒的辯證思考

對近代傳統士紳的國家觀應當辯證看待，不能全盤否定。以劉大鵬為例，在對待清王朝政權的認知上，有其明確的認知缺陷，只一味固守舊統，即使清政府腐敗不堪，全國群起而攻之，他只認為是謀叛國家。因此對于建立千古新現的新秩序，內心深處就滿是抵觸。實際上，他們所眷戀的并非是“清”，抗拒的也非“中華民國”，而是堅守以“清”為一種象征標志的傳統舊典和領導政權的正統的傳承問題。兩座延續了幾千年的神殿“孔圣人”和“皇帝”就被這樣推翻，不僅是一種文化和制度的傾覆，更是他們所奉行信仰的崩塌。雖然傳統舊儒的“國”亡了，但是他們在對民生的問題上還是有頗多關注，即使換了新國，也不能阻止他們的憂國憂民之情，縱使不會投身官場，也會時常通過報刊等物，觀覽社會家國，一抒胸臆。這種矛盾的情感無疑不體現了傳統士紳在家國歸屬感上的兩面性。

究其原因，是多重因素的作用導致了守舊士紳這種固守舊制的國家認知。劉大鵬，山西太原縣人氏，山西地處內陸，近代殖民侵略多發生于沿海，此地遠離戰害，同時相伴而生的“新風”也不易傳至山西，太原更是“山環水繞，原隰寬平”，[4]“城垣者御暴保民之所”，[5]劉氏生活的這片較為安全的土地決定了他的生活安穩，也限制了他的眼界發展，看不到國家危機與機遇，也察覺不到新舊時代的變遷。自身腐朽守舊的思想，成為了束縛自己向新的枷鎖，滿心只有圣賢書與“皇權至上”只會使得自己身上的封建鎧甲越來越重。舊時期的讀書人以登科及第為至高榮耀，以求上致君下澤民，謀反奪權是這些儒士最痛恨的行為，劉大鵬這樣的傳統士紳自是不能接受，謀權篡位是對他們效忠的君國的褻瀆，這樣得來的政權在他們眼中是異端。四民社會的等級秩序也在這些士儒中根深蒂固，“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且農本商末觀念無刻不在，劉氏日記中隨處可見對農人投商，士人作賈此種風氣的哀嘆。自鴉片戰爭以后，中國進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小農經濟逐漸讓位于資本主義經濟，傳統士紳對商民棄儒棄農的風氣已是不滿，更不用說風靡全國的重商行為，民國之后的資本當道使舊士紳望而卻步。劉大鵬《退想齋日記》是其思想最直接的反映，可以從中看到他完全是舊綱常倫理的擁護者。堅守“忠恕”“忠君”之道，對科舉被廢深感憂慮，擔憂讀書人的出路，對新式學堂的建立和新式教育尤為不滿，認為入學堂，會沾染乖戾習氣，更認為言論自由是某種程度對父兄師友的悖逆和對君上的違叛。這是士紳的一種典型的對舊式三綱五常，倫理道德的認可和守護，更是對在這種封建外衣包裹下的舊王朝的認同與維護。除此之外，從日記中劉氏對舊俗陋俗的漸靡，以及對士農改商，留洋歸子和新式學堂等方面的著筆批判，以為這是“世風日下”，這種新舊文化風俗的碰撞也顯示出傳統士紳的保守性。而這些從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所折射的是舊士紳對舊統治的認可和存有幻想以及對新政權的抗拒與厭棄。

這就是為什么傳統守舊士紳何以固守亡國，而對近代化的新國家毫無歸屬感。政治上的不認同，民族風雨飄搖，圣賢文化的摒棄，盡是西洋之法，這些原有的特定國家符號都對舊紳形成了沖擊，也難怪這些守舊者對新國難有認同感了。一生受圣賢之道，君民大義為綱紀的士紳難以接受通過暴力革命推翻清王朝的新民國，也不喜新式的文化和風氣。對于傳統士紳而言，改元易朔是所不能容忍的，是謀反，是亂臣賊子。但是，時代是不斷進步的，固守舊制的士紳與新國家、新制度、新氣象必然格格不入。在新舊嬗變的時代，傳統士紳也只是蕓蕓眾生之中的一員，在亂世當道下，皆難以獨善其身，國家的庇護尤為重要。而他們終會在山河破碎中感受到國家對他們生存的重要性，從而自然而然的加深他們對新國家的認同，認可這個國家存在的必要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