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廣,李 敏
(長治學院 歷史文化與旅游管理系,山西 長治 046011)
清代澤州府,即今天晉城地區村落雜處山中,是典型的山地農耕社會。近年來,我們在這一地區發現了50余通清代村落刻立的禁山碑,為探討這一問題提供了較豐富的資料。
所謂禁山,指的是村落在一定范圍內限制、禁止破壞山地自然資源的活動。
這些碑碣最早的是康熙八年(1669)陵川縣嶺常村的《松坡界碑》,最晚的是光緒三十二年(1906)陵川縣嶺常村西溪二仙廟的《重修二仙真澤宮碑記》,基本覆蓋了入關后的清王朝。民眾之所以用刻石立碑的方式,是因為石碑不易損壞,文字可長久保持。村落民眾“第恐年深日久,其事淹沒旨章”[1],所以才立碑以示永垂不朽云爾。這些都說明禁山活動具有持續性。
村落禁山措施各不相同,也多具綜合性,概括起來有三方面的內容:一是禁止土方工程,主要是禁止開窯、挖礦、起土;二是禁止放牧,主要是禁止放牧牛、馬、羊等牲畜;三是禁止毀樹,主要是禁止私自砍伐、火燒樹木。
所有碑碣均由村社刻立。村社是傳統社會中國基層管理組織,帶有極強的自治性。澤州地區的村社組織在清代極其活躍,其權力也滲透到了民眾生活的方方面面,舉凡征糧納稅,春祈秋報,建廟修路,民事調解等有關公共利益的舉措,均在其職能范圍之內,所以,它也是禁山的組織者與規約執行者,負責對違規者進行處罰。
那么,村社禁山的目的何在?本文即對此做出具體分析。
風水學說在中國傳統社會非常盛行。對民眾而言,風脈有關村落整體命運:“即村中安危系事,不得不大費斟酌也”。風脈得宜,則“一村獲安”,破壞風脈,則“一村不靖”[2]。而且,“風脈者,血氣也,宜補不宜毀也”[3]。為此,村社就會采取措施培補風脈:“廢者修之,偏者正之,壞者補之,損者益之。”[4]
各種土石作業是破壞風脈的主要因素。澤州同山西其它地區一樣,山中多煤、鐵、石等礦產,故時有挖采者,而山嶺常被視為村落風脈所在。民眾認為,這種破壞山體的活動會直接破壞風脈,影響村社運勢,所以要立碑禁止。后山村北嶺崗被認為“來龍正脈”,即使有人在上面行走都是大不敬的行為,更何況起土打窯。于是,同治時,該村五班村社合議,要求崗上一律不許起土。康熙時,大箕村社為絕后患,甚至動用了村內關帝堆金會的存款買下連年開窯的土地,將屢禁不止的所有窯口一律堵塞,立碑永禁。有時,礦洞還延伸到祖墳所在之地,使民眾認為這使得祖宗不得安寧,自然要加以嚴禁。
民眾認為樹木也可補益風脈:“來脈之地,居處攸關,往往培植樹木。”[5]如果山嶺過于荒涼,煞氣就極易侵入村落。于是,村社在村落周圍山嶺上種植樹木。北底村東南山早先地荒人稀,所鄰東南山、北盤嶺無不一片荒涼。村社認為“樹為村之秀,得失利病,靈于一樹,其為樹亦重矣”,就在乾隆四十九年(1784)植松二百余株以補風脈。北桑坪村四面山嶺均缺樹木,使村落東西南北皆有缺陷,所以村社于咸豐時補種樹木,等等。
民眾希望通過培補風脈的舉動給村社帶來好運。東溝村社在道光時立禁約,希望從此村落“山脈不壞,泉流常清,井渫占爻,居民受福”[6]。康熙時,下孔村社禁止在墳場開窯是為了讓祖先威靈可以庇賴子孫后輩。積善村村東的鳳凰山被認為是該村來脈,北方的子方嶺是該村主山。明萬歷以來,不停有人在二山前后左右穿鑿取煤。于是,村社將其禁止,認為如此則使山體得以護養,地靈而人杰,將來會出現高官名人,村落也會永遠昌盛。
樹木是山中最常見的資源。木材為村民修屋、筑路、飲食等活動的必須品,還可作為商品出售,因此常被私伐。同時,樹木枝葉也是牛羊的食物,又會常遭放牧之害。樹木非短期內可成材,如果砍伐、放牧過度而不嚴禁,就有枯亡的危險,從而影響民眾生活。為維護長久生計,禁樵牧成為村社共識。
除了一般生活建筑用的樹木禁止損壞,禁桑羊碑是較有特色的一類。因為澤州桑樹在山上種植,農田常在山上開墾,所以禁桑羊也和禁山有關。澤州海拔較高,氣候苦寒,農作物產量普遍不高。以農桑為本的思想更為突出:“蓋聞從古以來,厚風俗者,農桑為先。”[7]糧食種植、蠶桑、畜牧本來相輔相成,但在鄉村,三者又會產生矛盾。放牧牛羊如果不加強管理,就會損害桑樹、田地,所以,禁止牲畜入田是澤州民眾普遍的認知。
挖窯打洞也會危及村社的現實生活。一是影響用水。東溝村地處山區,全靠村東泉水維持生計,村民稱之為“脈水”。嘉慶年間,雖然屢降大雨,泉水卻十分缺乏。到道光六年(1826),數眼泉水全部干涸。村民震恐,立即調查,發現是兩戶村民在泉水附近打洞,導致泉水全部泄入洞中所致。于是,“合社公議……兩家行洞者立即停止”。為絕后患,村社規定本村范圍內一律禁止打洞,否則予以重罰:“罰地主銀五十兩,罰行洞者銀五十兩。”[8]類似的,咸同時期,常村龍頭山有瀑布山泉,經年不息。某年二月,突然水流變小,有枯竭的跡象。經過村社調查,原來是附近有人開墾煤窯,造成了地下空洞,導致水向下滲漏,不再涌出。于是,村社“及時封堵,以蘇地脈”。到八月初,泉水才又“涌流如故”[9]。
二是影響村落房屋安全。郭峪村社早在乾隆十九年(1754)就開始嚴禁在山上開窯挖礦。至二十九年(1764),衛、張二姓強行開窯。這二姓均非安分之人,村民不敢聲張,任其行事,十幾年間,使得山谷空虛,嚴重影響了民眾房屋安全。嘉慶時,環秀村有村民挖洞,結果引起山西崩裂,村社只能將其禁止。
山有樹則壯美,無樹則減色,所以民眾普遍喜歡植樹以壯觀瞻。丹河村清涼山上雖然有樹,但極其稀疏,“游山者嘆樹之不茂,山為減色焉”。于是,村社于道光時特意新栽松樹一百余株,希望幾年以后“即可樹木蒼翠,山容秀麗”[10]。
如此,從美化環境考慮,禁伐禁牧就順理成章了。杜寨村南山本有諸多古松,因為翦伐無禁,使其不能繁藏成林,于是,村社于乾隆時合議禁伐,希望將來樹木成林,成為一村美景。上城公村紫臺山上有僧人栽種的小樹。民眾認為將來此樹長成,則有掩映云巒,映襯日月的功能。為保證樹木安全,村社于道光年間立碑禁伐。可封村社表示村落附近不應有怪石巉巖,影響人的心情,所以在咸豐時立碑禁伐禁牧,期望幾年后樹木蔚然成林。
中國民眾普遍信奉神靈。神靈是民眾的護佑者:“諸神或普降德澤,或誕賜嘉祥,或保佑庶類,莫非生民所仰賴者也。”[11]神靈需要居所:“室廬為生人所棲之,殿宇實神明之所憑依。”[12]神靈有了居處,才會為生民降福。這使得村社對廟宇修繕十分重視:“廟宇之舉廢,關乎一村之興衰。”[13]
廟宇如此神圣,自然不許侵犯。澤州許多廟宇建在山上,從而使保護廟宇與禁山有了關聯。茶棚嶺一帶向來有開礦的現象。乾隆時,民眾重修土谷神廟后,認為如果不將此事杜絕,那么廟宇遲早會被毀壞。于是,村社公議永遠禁礦,以求神靈居所安穩。嶺坡村有二仙廟,供奉晉東南大神樂氏二仙。光緒時,有人擅自在二仙廟周邊挖窯開礦。為此,南北大社立碑規定:“二仙嶺周圍交界以內,永禁挖窯開礦,恐于廟宇奎樓有礙。”[14]
廟宇內外樹木也需要保護。乾隆時,丹水村二仙廟前的松樹常遭砍伐和牛羊啃食,村社認為如此會激怒神靈,降罪于民,于是在乾隆時立碑以期永斷樵牧。同一時期,紫峰山上有人放牧牛羊,村社也害怕此舉會惹惱山神,故而于乾隆八年(1743)立碑永禁。
同一村社禁山的目的常是多方面的。光緒時,嶺坡村社的禁窯就是為了保護廟宇而安置,昌明文教、保全村民墳墓幾個目的。嘉慶時,永萬村社禁山考慮的因素更多:農桑乃生民之本,所以盜桑者必定要罰;牛馬等畜類,會踐踏田苗,因此不許將其帶入田地;羊群會咬傷桑枝,所以不許入境,違者議罰;挖礦鑿窯有傷風脈,所以在相關范圍內禁止。墳地乃祖先安置之地,田地乃莊稼生長之處,所以“樵夫不許入墳砍柴及傷人田地,違者議罰”[15]。
在清代山西澤州府的傳統村落,人為活動或先天問題都會威脅到山區民眾的生存,于是民眾立碑訂約來預防、遏止這一趨勢,以恢復或改善生態環境。村社主導了以禁止土方工程、禁止放牧、禁止毀壞樹木為主要內容的禁山活動,目的是培補殘缺風脈,以壯村社運勢;維護神靈居所,使其免遭侵擾;防止資源匱乏,維持民眾生計;美化山嶺環境,增加可觀賞性。不過,此時禁山并沒有考慮水土流失與環境污染,同工業社會以后的環境保護問題并不相同,還將村落命運與民間流行的風水學說、神靈功能聯系了起來,使得禁山活動有了較強的神秘主義色彩。
禁山與破壞活動是一個長期對立的存在。蔡河村社在嘉慶三年(1798)立碑禁山后,又在嘉慶十五年(1810)立碑補禁。香爐山、后山、嶺常村社等均是如此。不過,總體看來,禁山效果應該良好,在十年以內重新立碑的情況尚未發現,20年內立重復立碑的情況也只有蔡河村社一例。拋開碑碣毀棄的因素外,應該是因為禁山符合大多數村民的切身利益,所以村民的遵守程度較高。從這個角度看,禁山的效果應該相當不錯。民眾都聲稱自己的村落“山環水繞,松柏蒼翠”[16],“連峰疊嶂……清寂秀雅,儼若圖畫”[17],可算是一個側面的證明。
事實上,澤州禁山活動并非只存在于清代。目前已知最早的禁山碑是明萬歷十三年(1585)陵川縣西溪二仙廟的《禁約碑》,最晚的為1928年澤州縣大陽鎮西街頭村社的《禁伐損樹碑》。在山西其它地區,情況同澤州類似。山西長治縣“各鄉之山俱有煤窯”,但挖打煤窯會破壞廟宇、房屋地基,于是村社在明萬歷時就立碑禁山。沁源縣東村南山有松林一片,為使其“永作一方風景”,康熙時,村社立碑禁止樵牧。平順縣南耽車村社南腦神坡松柏關系到該村風脈,于是村社于同治時公議禁止樵牧。武鄉縣南神山一帶村社為維護民眾生計,于1920年立碑嚴禁在山間放牧牛羊,砍伐山林。這說明澤州禁山活動反映的是一個長時段、全局性的問題,即在山地農耕社會,民眾較早地注意到了環境保護問題,為我們進一步認識傳統鄉村社會的建設理念提供了新的角度和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