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河夜與日

文/吳榮民

恒河之濱的祭祀

從印度瓦拉納西機場到定好的家庭酒店，一路上人車爭道、牛羊信步，交通之混亂令人瞠目結(jié)舌。正三輪摩托車停靠在一個人滿為患的地方，無法往前走。熱氣騰騰的人流中，人力車打著響鈴都極難挪步。我只好下車步行，繞走老城區(qū)狹小的街巷。

瓦拉納西是印度教圣地，教徒們一生的夙愿之一便是居住在瓦拉納西。但此地，伊斯蘭教也頗為興旺，且誕生了第一批佛教徒。流經(jīng)瓦拉納西的恒河，其實有四個發(fā)源地。但從宗教意義上，一般都說它發(fā)源于喜馬拉雅山南麓。在印度神話中，恒河洪流肆虐，兩岸的人民苦不堪言。濕婆神將他長長的頭發(fā)散入河中，從喜馬拉雅山上奔瀉下來的雪水順著他的長發(fā)流過，速度緩慢了，性子也溫順了。從此，恒河兩岸的百姓再也不受水患之災(zāi)。

晚上七點不到，恒河邊已經(jīng)亮起了燈。長而蜿蜒的碼頭，有年代感的塔樓。遠遠地，那一片燈火集中的地方傳來樂聲。走在岸邊，能夠聞到河水的異味，燈光下泛出濃稠的灰綠。成群的船只歇在河岸旁，船上人頭攢動。

趕到時恒河祭祀已經(jīng)開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空出一方長形的祭祀場地。五個婆羅門祭司一字排開，上身著深紅色衣服，下身著白袍，白色的袍帶一致自左肩至右斜綁在腰間。他們眉間點著丹朱，神情肅穆，動作嫻熟，熏香與花瓣半空揚起，再撒出來，很有韻律。

空氣中的煙也是裊裊娜娜的，分外撩人。祭祀的過程繁瑣而又漫長。有綴滿蠟燭的寶塔狀的燈，還有眼鏡蛇造型的“法器”。人們在一直不絕于耳的印度教音樂下，擊鼓，搖鈴，面河而歌，吹著海螺號，揚起牦牛尾、孔雀羽毛……對于沒有宗教信仰的我而言，每一種儀式似乎都可以賦予特別的意義。

慢慢往回走，恒河上的船只慢慢散了，灰綠的河面上浮著殘花和奄奄一息的河燈——熱情的當?shù)厝苏袛埼覀冑I河燈，說給家人祈福。

夜里聽到動物響亮的叫聲，猴子的尖叫、牛的哞哞聲，狗吠更是少不了的。凌晨三四點，有一處爆發(fā)出巨大的喇叭聲，像是老家有人去世才會有的喧天動靜。隔著簾子，睡在床上，身上蓋著毛毯，我竟有種亂世中的茍且之感。

河畔的神秘之地

清晨籠罩在大霧中。沿著恒河畔慢慢往北走，濃霧轉(zhuǎn)淡，太陽像個模糊的光餅。很多當?shù)厝颂胶愫又秀逶　Ｇ宄康暮铀驶野咨瑩P起來的水花又是濃綠色。一些年輕的人僅著三角內(nèi)褲，手腳修長，肌肉勻稱。他們神態(tài)自若，絲毫不顧渾濁的河水，打上肥皂，扎個猛子探進水里，再鉆出來時，擺動著腦袋抖掉水珠——也許還為了驅(qū)寒。

還有些年紀大的，女的打濕了沙麗，男的滾圓的肚皮上圍上布兜，洗完就隔著濕漉漉的布換內(nèi)褲。露天澡堂同時也是洗衣服的場所，沿岸的石階是天然的搓衣板，洗完后就撐開掛在繩子上或者斜坡上。

錫克教的教徒眉間點丹朱，頭裹橙色紗巾，身著淺黃色的袍子，赤著一雙腳坐在石階上。還有的盤腿端坐在石基上，面朝恒河，閉目冥想。河面平如鏡，水鳥或飛或盤旋，大多落在河面上，波紋淺淺，也是安靜的。人與鳥極近。這樣的場面讓我想起“鷗鷺忘機”的意境。此時濃霧被稀薄的日光驅(qū)散了一些，太陽遙遙地映照著了。

好奇心驅(qū)使著我走到了一處升騰灰煙之地，一個年紀很大的老者禮貌地用蹩腳的英語解說道：“我們在河邊焚燒尸體。這是我們的文化，你可以在這里參觀、學習，但不可以照相、錄影。”

河邊有三座房子，都是給一些垂死的人們免費居住的。有人照顧他們，直到去世。老者指了指路邊堆得近一層樓高的木材，那是燃料。還有人在路邊用斧頭劈柴，遇到樹木結(jié)疤處便分外使力，木屑飛撒，有人在稱木頭。恒河邊的焚燒點一天要處理200多具尸體，一具需要焚燒三四個小時，日夜不息。

我們已經(jīng)離焚燒的鐵架很近了。有新抬上的死者，臉上涂著鮮艷的顏料，面色安詳，似乎只是睡著了。有人過來撒上一些粉屑、香料、花瓣，配上酥油類的助燃劑。干草引火，有人持著火把繞著尸體一圈，慢慢點火。那一刻我有些震撼，仿佛在一瞬間體會了人間的生老病死，對生命既敬畏，又格外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