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天宇
那本《山海經》已經很老了,不知道它來自哪個出版社,也說不清是什么時候出現在我面前的,仿佛它本該在那里,從爺爺傳到我手里,再安置在我心中。它只有巴掌大小,卻有三指那么厚,像一個佝僂著的老人,有點像爺爺;書的封面是充滿時代感的彩墨圖案,像個歷經滄桑的老人,很像爺爺;四邊已經泛灰,書里滿是紅色的注釋,像個勤勞的老人,像極了爺爺。
爺爺是個博古通今的農民。孩提時代的我,喜歡在晴好的早晨,坐在爺爺青綠色的巨大鐵皮三輪上,與他一同賣甘蔗。上午的甘蔗并不好賣。百無聊賴中發現爺爺已經打開了收音機,咿咿呀呀的聲音從墨色的小匣子里蹦出來,爺爺點了點頭,表示滿意,然后打開了那本《山海經》,一手抓著書脊,一手微屈騰空輕舞,不知是沉迷于書還是醉心于曲。“爺爺真傻!和小孩子一樣。”“你個小孩子怎么這么說話!”爺爺假裝瞪了我一眼,下一秒就笑著喊我,“到我肩上來,我給你講故事!”我的心早已癢癢,抱著爺爺槐樹般粗壯的脖子,在黃土一樣踏實的臂膀上一蹬,嫻熟地坐了上去。“今天講什么呢?”爺爺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我臉上劃了一下,“嗯,就這篇……”生活在鄉間的野孩子,從不知天神也有爭斗角逐,人居然也敢和天帝爭當神。但究竟是誰,其中又有什么深意,全然不知也不管,我只是張大嘴巴,吃驚地聽,放肆地笑。
“你喜歡《山海經》嗎?”爺爺咽了口唾沫,轉過頭來。
“喜歡!”
一天,爺爺眉飛色舞地小跑過來:“孫孫,孫孫,書,書!”只見爺爺從集市上淘來了一尺高的紙包裹。“《山海經》?”我愣了愣,說出了唯一知道的一本書。“對!”我屏息凝神打開紙包,說是書,其實更應該說是連環畫,薄薄的,有十來本,放在手中沉甸甸的。我小心翼翼地抱入房間,便埋頭鉆進書中——混沌獸渾圓的身體伸出三雙腳,背上插著兩對翅,卻善于舞蹈;刑天連頭都沒了,卻操干戚而舞,還要和天帝比試一番;還有那精衛鳥,竟銜著小土石飛向無垠的大海。每讀到一個新故事,我便會火急火燎地跑去爺爺那兒,得意地講給他聽,爺爺總是笑著聽完,接著以極其平和的語氣,用像“我覺得,你說的不全對,天帝也不是壞人啊”之類的話和我開始一場爭辯。“壞啊!他把刑天的頭都砍了。”我喊得面紅耳赤。“可刑天成神也會這么做吧!”我轉過頭不想理會了,爺爺卻不罷休,像一個孩子,一定要爭到我投降為止。
時間飛過幾個春秋,長大了的我,閱讀的時間越來越少。沒想到,在課堂上,我竟然又遇到了熟悉的它。人手一本的《小古文一百課》中的一個單元,講的都是《山海經》中的神話,有著兒時的理解基礎,我學得如有神助。同齡人撓著頭“刑……刑……”嘴里擠不出更多字時,我已經可以搖頭晃腦地背誦:“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故天/去地/九萬里。”語文陳老師是個令我敬佩的人,是他教我們在停頓處拖上兩三秒。那停頓像拔絲拉出的甜甜的線,把《山海經》變成了詩,變成了歌。隨著學習的深入,我慢慢明白了孩童時期無法理解的夸父精神、刑天氣概、精衛風采、女媧氣度,以及書中濃濃的民族自豪感。原來《山海經》從來不僅僅是怪誕的神話,它展現出了中華民族最本真的精神氣質。也是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自己喜愛古文的種子,大概就是騎在爺爺的脖子上聽他讀《山海經》時埋下的。
回到家,我從櫥柜里翻出一個黑色的油紙袋,袋子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輕輕地打開,里面是一只土黃色的文件袋,再里面,是用灰色棉布包著的那本《山海經》。我的心微微一顫——它好像一點也沒變,又好像變得年輕了。封面的墨彩在爺爺的無數次撫摸下如涂上了油脂一樣光艷,像個激昂的少年,像我;書中紅色的注釋滿是年輕的旋律,像奮進的少年,也像我。我找了一個角落坐下,迫不及待地翻閱,像是與闊別已久的故人重逢般喜悅,忘情時還輕輕抬起了手。余光忽然瞄見爺爺正對著我笑:“又找到了,書?”沒等我回答,他又接著說:“你這個小傻瓜,怎么越來越像我了。”我抬著的手頓住了,我仿佛看到時光牽引著一根發光的線,從爺爺那頭,蹦蹦跳跳走到了我這頭。
“哥哥,我沒事情干!陪我玩啦!”弟弟拉著我的褲子,奶聲奶氣道。“我有點忙,嗯……要不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講我最喜歡的書里的神話,要不要聽啊?”我彎下腰,抱起弟弟。“講!講!”弟弟眨巴著眼睛,笑了起來,天真爛漫。“給你講什么故事呢?對了,我想到了,你可要記牢哦,這個故事來自一本叫作《山海經》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