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藝節目音樂版權之探索

李凌楓

（浙江衛視，浙江 杭州 310000）

恍然間，磁帶、唱片淡出了我們的視線，實體唱片的銷聲匿跡，隨之而來的是音樂市場慢慢落敗的景象，不論國內還是國際市場，都已經大不如從前。然而，國內的音樂節目卻在蕭條中展現另一番繁榮，成為現今音樂市場的一大出口。可就在音樂節目風生水起的同時，卻也暴露出國內音樂版權存在的一系列問題。

國內音樂版權市場從盜版現象猖獗到數字音樂的正版化，僅僅用了五年時間，從2015年7月國家版權局出臺《關于責令網絡音樂服務商停止未經授權傳播音樂作品的通知》，這個被稱為“史上最嚴版權令”的法令讓國內音樂版權市場走向正規化，也極速高效地培養了用戶付費聽歌的習慣。但用戶的習慣養成只是最淺表的成效，失去了實體唱片收入的音樂人們，在通過音樂網絡平臺獲得微薄的版權收益外，再難獲得更多版權收益。而成為現今音樂一大出口的音樂節目，卻好像沒有幫到音樂人太多，音樂版權侵權新聞層出不窮，獨立音樂人只能通過微博發聲，并最終通過法律手段獲得相應賠償，維護自身權益。在音樂用戶、詞曲著作權人、節目制作方版權意識都不斷提升的今天，音樂版權的維權卻仿佛走入一個死局，歌曲授權的時間成本和授權費用遠高于侵權成本，而著作權人又面臨維權難的困境，因此制作方以僥幸心理先使用歌曲，遇到著作權人發出維權聲明或是提出侵權糾紛后，才采取補救措施獲得授權的情況，成為國內音樂綜藝節目版權使用的常態。

一、節目制作與音樂版權，理想與現實的沖突

為什么音樂節目動輒上億的制作費用，卻不愿意分出一小部分來解決其中的音樂版權問題呢？究竟是他們無心解決還是無法解決？是節目制作者及播出平臺的法律意識過低還是國內音樂版權制作使用的法律空白？

究其原因，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一）缺少統一規范的管理體系

國內的音樂版權市場缺少統一規范的管理體系，盡管音著協作為國內唯一的音樂著作權集體管理組織，與國內各大省級衛視、網絡平臺均簽訂了音樂作品使用付酬一攬子協議，協議包含節目制作和播出中涉及音樂翻唱最基礎的廣播權、復制權、信息網絡傳播權及表演權。然而，節目制作方在以音著協一攬子協議合作為基礎而進行翻唱的歌曲，卻遭到原詞曲著作權人的侵權指控，許多詞曲著作權人紛紛表示自己從未和音著協有過合作或授權。近日“湖南衛視《歌手》節目未經授權翻唱”的新聞在微博上炒得火熱，作為當事人的索尼音樂旗下的版權公司索雅音樂發布聲明稱：“索雅音樂未將翻唱、改編以及信息網絡傳播權委托給音著協進行集體管理，音著協也無權將索雅音樂版權管理的詞曲音樂作品的翻唱、改編和信息網絡傳播權等權利許可他人使用。”音著協針對其管理的音樂版權缺少詳細有效的版權曲庫，節目制作方對一攬子協議中究竟涵蓋哪些歌曲無法明確。

此外，詞曲作者卻又不一定是詞曲著作權人，往往查找某一首歌曲的詞曲著作權人，就要耗費大量時間。特別是部分音樂作品還存在有歌詞和編曲著作權分離的情況，也就是說一個完整的音樂作品有多個權利人，讓節目制作方承擔了大量的版權信息搜尋和核實成本。

（二）法律條款不清晰

據統計，音著協擁有國內近90%的音樂作品及錄音制品授權，但是對于這些歌曲音著協是否有權進行廣播權、復制權及表演權等著作權授權有待確認。在音著協一攬子合作的基礎上，若節目中的歌曲涉及改編，則不再適用上述約定，節目制作方需要另行與歌曲所屬版權方進行協商，以獲得歌曲的使用授權。因此，節目中的歌曲是否存在侵權就需要明確改編的概念。雖然很多綜藝節目為吸引觀眾，紛紛標榜音樂改編，但這里的改編并非法理概念，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第十條的規定，法理上的改編權定義為：“改變作品，創作出具有獨創性的新作品的權利”。可以理解為只有在節奏、旋律、曲風發生較大改變，歌曲發生結構性變化時，才符合法理上改編的定義。在原曲不變的情況下重新填詞，也是屬于改編行為。而目前音樂節目中很多“改編”，僅僅是在現有歌曲的基礎上對聲樂或器樂的演出形式改編為其他演出形式，未改變旋律基本線條及音樂結構，對歌曲本身不構成實質性的創作，“改編”后的歌曲與原曲的風格也基本相同，這并不屬于法理上的改編行為。

在明確了改編的概念后，對于符合法理定義的改編行為，節目制作方需要獲得原著作權人的“改編權”授權后方可對歌曲進行改編。而對“改編權”的溝通，節目制作方往往面臨難以及時準確地查找到歌曲的詞曲著作權人的困境，由于國內缺少健全的音樂作品版權市場管理制度，音樂版權的歸屬問題時而涉及原詞曲作者，時而歸為歌手所屬公司，偶爾也有歌手本人享有版權的情況出現，甚至還會出現同一首歌多方擁有版權的情況，增加了節目制作方在節目制作前期進行音樂版權溝通的成本。

（三）版權價格缺少市場調控

國內音樂版權市場缺少一個規范統一的價格體系，原著作權人對歌曲的詞曲著作權授權價格，隨著近年的音樂綜藝蓬勃發展而跳躍式增長，2016年歌曲翻唱及改編的授權價格還普遍在千元少有突破萬元的情況，但是從2018年下半年開始，單首歌曲的授權價格則普遍突破六位數，較三年前增長了數十倍。而在高額的授權費用下，授權權利范圍也各不統一，有詞曲著作權人針對歌曲的改編權要求獨立于翻唱權進行階梯式報價，也有一些詞曲著作權人對授權時間做限制，高額的版權費卻只有一年的授權期。音樂版權價格居高不下，大大增加節目制作方的制作成本，也成為不少制作公司心存僥幸的一大原因。一首歌曲的版權價值究竟有多少，又應該由誰去對其做評定？

（四）侵權成本低，懲罰力度弱

我國《著作權法》第四十九條規定了著作權侵權損害賠償計算方法，即以權利人的實際損失為依據，以侵權人的違法所得為依據和法定賠償，若前兩者沒有相關證據予以確定，最高50萬元是法律規定的賠償數額。但在大多數的侵權案件中，原告一般都很難提供權利人實際損失或侵權人侵權所得的充分證據，最終一般都由法院酌情判定賠償金額。在早期歌手王菲翻唱李健的歌曲《傳奇》的案件中，雖然最終法院判定李健勝訴，但獲得的賠償僅有2250元，與版權方350萬的訴訟標的相差甚遠。

綜上所述，音樂綜藝往往需要大量的歌曲做內容支撐，國內音樂節目制作時間緊，但音樂版權授權過程卻繁雜冗長，若所有歌曲都在事前取得授權，則需額外花費遠超常規節目制作的時間及人力成本，所以節目制作方才會選擇“侵權”這個相對省時省力的做法。

二、對策與建議

針對上述國內音樂節目版權面臨的現實困境和原因，筆者借鑒國外相關制度，提出以下幾點對策和建議：

（一）確立音樂版權統一管理主體，建立完善的音樂版權信息庫

上述種種暴露在綜藝節目中關于音樂版權的問題，一大癥結在于缺少規范的管理體系。國內的音樂版權市場在提高著作權方和使用方版權保護意識的同時，亟須完善相關立法，制定一套規范有效的音樂版權管理體系，保障著作權人的合法權益，也為使用者提供合理的授權渠道。

在英國的音樂出版產業中，由音樂出版商協會（MPA）、表演權協會（PRS）和機械復制權保護協會（MCPS）組成音樂出版協會，負責收集版權歌曲、監督和管理歌曲的使用以及版稅回收，再將歌曲的市場使用版稅收益返還給作者。通過音樂出版協會構建良好的管理模式，對歌曲的版權管理起到重要的監督作用，為英國締造了優越的音樂出版環境。

美國在2018年新頒布的《音樂現代化法案》，升級了原有的音樂作品法定許可制度，成立新的集體管理組織MLC，由數字音樂服務提供者共同出資設立，由詞曲著作權人的代表具體運營。根據法案，MLC將構建一個盡可能全覆蓋的詞曲作品和錄音制品權利信息且允許公眾公開獲取的數據庫，為使用者提供一站式獲得所有作品授權的渠道。

參考英美兩國的管理模式，結合國內目前的音樂版權情況，大膽設想我國的音樂版權管理方案。首先，立法確定中國音樂著作權協會為國內音樂版權的唯一官方管理者的地位，在音著協已獲得的音樂作品及制品授權的基礎上，借助在線音樂娛樂服務平臺騰訊音樂和網易音樂、環球、索尼、華納三大唱片公司等市場資源，補充和完善音樂作品及制品的授權，梳理國內所有音樂作品及制品的版權歸屬情況，并建立全網全公開的詞曲作品和錄音制品權利信息數據庫。音樂版權信息數據庫設立注冊登記制，針對原創歌曲或錄音制品，鼓勵著作權人及時進行著作權登記，充分保護自身合法權益，同時保證信息數據庫的曲庫信息時效性。對于音樂版權使用者，則可通過數據庫進行即時查閱。

在音樂版權授權價格上，可以由音著協作為非營利組織，根據市場變化及形式，結合著作權市場雙方意見進行合理規范的統一定價。同時音著協作為著作權人與使用者的中間橋梁，在獲得著作權人的授權后，有權對歌曲進行授權，而授權所得版權收益與著作權人進行年度結算。

（二）完善的版權保護制度，維護權利人的合法權益

詞曲著作權人不只是獨立音樂人，即使是大型唱片公司，紛紛面臨被侵權后維權費時費力還難見效的窘境，一眾獨立音樂人則將維權陣地轉向微博，利用輿論壓力向侵權方發起挑戰，有時迫于輿論壓力，版權方與節目組的溝通會變得暢通且高效。但微博維權終究非長久之計，在最嚴版權令的基礎上，需要設立專門的版權保護部門，加大版權保護的力度，加重對侵權行為的處罰力度，強化節目制作方、網絡平臺等使用方的版權意識，保護音樂人尤其是原創音樂人的創作成果，鼓勵原創振興國內音樂市場，促進國內音樂健康、良性的發展。

三、結語

音樂是人民群眾精神文化需求的重要組成部分，音樂綜藝節目作為音樂作品時下最廣泛的傳播平臺，對于一些優秀音樂作品的傳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因此，節目制作方應當遵守法律法規的前提下，尊重詞曲著作權人的智力勞動成果，使他們獲得應有的經濟回報，保護他們的利益，才能使得整個音樂行業形成良性的循環，促進音樂創作健康、蓬勃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