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人生與藝術的抉擇
——芥川龍之介與畫師良秀的殊途同歸

宋青青 黑龍江大學

一、芥川龍之介與《地獄變》

芥川龍之介是一位跨越兩個時代的作家，無論是明治時期還是大正時期都可以看到其作品的巨大影響。他的短篇小說膾炙人口，頗有一番風味，作品主旨明確，諷刺意味強烈。然而就是這樣一位涉獵廣泛的優秀作家，卻在其35歲的時候，忍受不了精神苦悶而選擇了卻生命。盡管芥川龍之介創作時間不是很長，但是他對文學的理解，以及創作的源泉始終存在于他的內心，對藝術的追求成為他的人生目標，他的死亡可以說是與藝術的統合。他的藝術觀在文學作品《地獄變》中表現得淋漓盡致。

《地獄變》體現了芥川龍之介早期的藝術觀，對藝術的執著貫穿于小說始終。畫師良秀有個特點，就是不看見真正的畫面就無法畫出完美的作品。為了作品，可以讓自己的弟子陷入各種殘忍的境地，良秀通過場景再現來完善自己的藝術。大公命令良秀畫出佛教中勸善懲惡的地獄圖，良秀無法構建出其中的女性被燒死于車上的畫面，便請求大公進行場景重現。結果，良秀親眼看見自己的女兒在車上被燒死的畫面。看見這個場景的良秀，反倒失去了悲傷的心情，執著于作品繪制，但是在畫完作品之后，便上吊自殺了。

可以說《地獄變》體現了良秀對藝術的執著，即便是犧牲最心愛的女兒也在所不惜。這種追求藝術的過程中也滲透著官僚主義，文中的大公就是權力的代表，而良秀則是藝術界的佼佼者。大公在得不到良秀女兒的情況下，用殘忍的方式將其處死，卻美其名曰燒死女兒是在懲戒良秀扭曲的人格。良秀固然人格扭曲，然而通過這種卑鄙的方式來進行報復的大公更扭曲，他才是真正的人間“地獄”。在良秀和大公的對決中，雖然良秀完成了“地獄屏風變”卻以上吊的方式認輸了，但在權利與藝術的對峙中，藝術的決心展現了出來，對藝術的忠誠從未動搖。

二、芥川龍之介和良秀的殊途同歸

通過《地獄變》這部作品，可以看出芥川龍之介對于藝術的堅定。究竟是選擇現實的人生還是理想的藝術，芥川龍之介在他的小說《地獄變》中借主人公良秀的選擇，表明了自己的藝術理念，即“為藝術的藝術，一步走錯就會掉進藝術的游戲論中。為人生的藝術，一步走錯就會掉進藝術的功利論中”。《地獄變》中的良秀，可以說是為了藝術的藝術，游戲了人生，失去了現實世界的最愛。良秀為了完成自己的杰作，不惜以燒死女兒為代價。仔細探究良秀當時的反應，會發現也許良秀在向大公提議需要一個藝術的祭品時，心中出現的正是自己愛女的形象。雖然女兒深得他的喜愛，甚至他不惜得罪大公也要把女兒留在自己身邊，但最終還是看著女兒被活活燒死，這不僅是理想的藝術在和現實的權力的博弈中占了上風，更能體現出良秀本人的思想傾向——甘為藝術的滿足放棄現實的幸福。這體現了良秀對現實的淡漠，對藝術的執著。說到底正是芥川本人所謂的“掉進藝術的游戲論”。

良秀為了藝術而犧牲他人并不是個例。在女兒這個最核心的靈感被作為犧牲品之前，良秀的弟子也多次被利用，被迫為良秀的藝術獻身。以他人為祭品，為自己的藝術創作找靈感這種事，在良秀看來是很平常的。到犧牲女兒之時，這種藝術理念可以說達到了極致。整篇小說的高潮部分在于良秀目睹女兒被活活燒死時難掩的揪心和隱約的喜悅。但如果故事到此結束恐怕也難以引起讀者更強烈的震撼和深思。故事的最后，良秀的藝術獲得了極大成功，他卻選擇了自殺。良秀在畫完地獄變的那一刻，成為了一個真正偉大的人，因為他實現了自己的理想，完成了自己心目中的繪畫，不再受大公的擺布和玩弄。同時，良秀失去了作為一個普通意義上人的資格。

人生和藝術的沖突可以說是最難以抉擇的沖突。這種沖突在芥川的作品《地獄變》中集中爆發，產生了巨大悲劇。在黑格爾的哲學中，“最典型的悲劇就是兩種同等合理的倫理力量的沖突借助主人公的犧牲而得到和解。”“因此在單純的恐懼和悲劇的同情之上還有調解的感覺。”《地獄變》中，良秀對女兒的摯愛和對藝術的執著就是這“兩種同等合理的倫理力量”，兩者沖突并以良秀犧牲自己的愛女而終。他的女兒在小說中可以說是完美的存在，但也不得不被犧牲，這正是悲劇所在。所謂和解，就是藝術在有祭品為其犧牲的前提下展現出了最美好的一面，即良秀如愿以償完成了自己的杰作，在藝術上達到巔峰狀態。芥川認為有時藝術家會出賣靈魂來進行藝術創作。

芥川龍之介塑造良秀這個人物，也是源自他自身的藝術觀，即芥川按照自己的意愿為讀者描繪了良秀的形象。芥川一生都在現實和藝術的夾縫中生存，最終選擇自殺。雖然原因是各方面的，但現實和藝術的沖突是不能忽視的一點重要因素。“芥川雖然畢生都在追求藝術至上，但在各種難以調和的悲劇性矛盾和沖突中，他對藝術至上主義是悲觀的，最終走向了自我的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