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 倩
案件被告人系鄒某某,1986年生人,性別男。2017年,鄒某某在兩個月的時間里前后幾次進入某市某商場門口的多家商店內,通過將自己的微信二維碼與被害人鄭某、王某1等人店里的微信二維碼調換的方式,共獲得到店消費顧客本應轉賬至被害人微信賬號的錢款人民幣近7,000元。檢察院根據被害人陳述、書證及被告人的供述和辯解等證據認為,被告人鄒某某的行為符合詐騙罪的構成要件。但法院通過審理認為被告人鄒某某的行為不構成詐騙罪,其是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多次采用秘密手段竊取公民財物,數額較大,對鄒某某應該按照盜竊罪定罪處罰。
(一)盜竊罪說。郝博、王康輝等學者與本案法院的觀點一致,認為行為人雖然偷換了商家的二維碼,但是該行為只是為了盜取商家錢款的手段,并沒有欺騙顧客和商家的意思表示。從顧客的角度來說,顧客并沒有基于錯誤認識,作出財產處分行為,顧客沒有認識到其將錢款轉給了行為人。同時顧客付出了錢款,并得到了相應的商品,因此顧客并沒有受到損失,并不是案件的受害者。而商家失去了本應獲得的款項,是受害人,但商家也不知道行為人偷換了店內的二維碼,也不是受騙人,因此商家主觀上是沒有受到欺騙的。行為人的目的是為了非法占有商家的財物,所采取的秘密手段是偷將自己的二維碼與商家的二維碼進行掉包。而這一行為可以類比為將商家的收款箱換為自己的,在商家和顧客沒有發現時,顧客將錢款投入了收款箱中,行為人竊取了顧客本應交付給商家的費用[1]。因此對此類案件應定為盜竊罪。
(二)一般詐騙罪說。張慶立、黃川南等學者認為在“偷換二維碼”的案件中,行為人將自己的二維碼與擺放在店里的二維碼進行了調換,使得顧客在付款的時候主觀認識上受到了誤導,即認為其二維碼是商家的,因為存在這種錯誤的認知,顧客才通過掃描二維碼付款的方式,將應該付給商家的錢款轉給了行為人。在這類案件中行為人欺騙的對象是顧客,偷換二維碼的行為可以看做冒充商家,從而達到讓顧客向其付款的目的。行為人主觀上存在著對顧客的欺詐,客觀上的欺騙行為針對的是顧客,行為人最終得到的也是顧客的錢款。雖然在這個過程中,商家也產生了錯誤認識,但商家并不是欺詐的對象,只是行為人欺詐顧客的同時所產生的附帶效果,因此對于行為人應定性為詐騙罪[2]。
(三)新型三角詐騙罪說。以張明楷教授為主的學者提出一種新型三角詐騙罪的觀點,即具有處分權限的受騙人基于認識錯誤處分自己的財產,卻導致被害人(第三者)遭受財產損失[3]。新型三角詐騙與傳統三角詐騙大體上是相同,唯一存在差異的地方是處分的財產不同。在傳統三角詐騙的案件中,受騙人處分的是被害人的財產,而在新型三角詐騙的案件中,受騙人處分的是自己的財產。新型三角詐騙罪說認為在“偷換二維碼”案件中顧客被行為人所欺騙,而商家是案件中的被害人。顧客處分了自己的錢款,這一錢款本應是由顧客交給商家的,也就是說顧客具有向商家轉移自己財產的義務。雖然顧客因為被騙錯誤地將錢款轉移給了行為人,但在顧客履行了自己付款義務之后,商家同時也喪失了再次要求顧客付款的權利,也就是說最終的受損者是商家,行為人構成了新型三角詐騙罪。
(一)對案件被害人的認定。
1.不同學說觀點對案件被害人的認定。對于學者們的三種學說觀點,第一個分歧點是案件被害人的認定,被害人是指人身、財產或其他合法權益受到犯罪行為直接侵犯的人。盜竊罪認為商家是案件中的被害人;持一般詐騙罪觀點的學者認為被害人是顧客;而新型三角詐騙罪說認為在案件既存在受騙人,也存在被害人,且兩者是不同的人,受騙人是顧客,顧客受到欺騙,但真正的被害人是商家,商家因顧客被騙遭受了損失。
2.認定被害人是顧客的學說觀點。對于偷換二維碼案件,有的學者認為此類案件應定一般詐騙罪,被害人是顧客,理由是雖然看起來顧客得到了貨物,付出了錢款,而最終承擔損失的是商家。但其實這種結果的發生不是偷換二維碼的行為直接產生的,是站在民事法律規則已經發生作用,顧客的損失已經被商家彌補的終局角度得出的。但在進行刑法上的認定不應考慮民法上的責任的分配[4]。也就是說在顧客掃描店內的二維碼支付了錢款后,行為人得到了顧客的錢款,此時顧客已經遭受到了損失,行為人是犯罪既遂,構成詐騙罪,至于最后由商家還是顧客承擔損失,應該通過民事糾紛調整機制進行判斷和處理。
3.被害人是商家的認定。筆者對被害人是顧客觀點是不贊同的。因為在此類案件中真正損失的不是顧客的錢款,而是本屬于商家的財產性利益。對于財產性利益是否應涵蓋在刑法中財產犯罪保護的范疇之內,目前理論界主要有兩種觀點,即肯定說和否定說,兩種觀點完全不同,肯定說認為財產性利益應該被保護,否定說認為財產犯罪不保護財產性利益。張明楷教授認為,財產性利益作為實體財物在法益上的延伸,逐漸走入人們的事業。一般來說,財產性利益是指狹義財物以外的無形的財產上的利益,包括積極財產的增加與消極財產的減少[5]。社會一直在不斷的進步,人們對財物的理解也在發生變化,財物不應僅局限于金錢和實物,財產性利益屬于刑法所保護的財產是符合當下社會經濟活動需求的。因此筆者同意肯定說,財產性利益可以成為盜竊罪、詐騙罪等財產犯罪的行為對象。商家和顧客之間通過交流達成了買賣的合意,從而建立了買賣合同關系,同時在兩者之間形成了商家向顧客交付貨物,顧客向商家交付錢款的債權債務關系。而行為人偷換二維碼的行為,實質上是使得商家喪失了其本來擁有的可以向顧客主張的錢款請求權,這一權利是典型的財產性利益。因此在類似“鄒某某偷換二維碼”的案件中,顧客是沒有遭受到損失的,而商家損失了財產性利益,即請求顧客支付錢款的權利,商家是案件中真正遭受損失的人。從另一方面來說,在當下日常的買賣過程中,商家交付貨物,顧客通過二維碼繳納錢款,這一交易方式已經被社會所接受。大大小小的商家都會準備自己的收款二維碼,并放在顯眼的位置,供顧客掃碼支付。商家有義務保障二維碼的真實性,因為在整個交易過程中時間非常短,不可能要求顧客去查驗二維碼的真偽,同時顧客根據一般的交易習慣去判斷,并基于對商家的信任,也有理由相信二維碼是商家的。只要顧客在商家的面前完成了掃碼支付的行為,就應該承認顧客履行了自己的給付義務。就是說顧客付了款,商家交付了貨物,即使商家沒有得到相應的錢款,也無法再次要求顧客付款,因此商家遭受到了損失,“偷換二維碼”案件中的被害人是商家。
(二)對案件中處分行為的認定。對“偷換二維碼”案件中行為人無論是認定一般詐騙罪還是三角詐騙罪,都認為行為人對顧客實施了欺騙行為。行為人將擺放在店內的二維碼進行了調換,顧客主觀意識上錯誤認為是商家的二維碼,并因為認識上產生的這種錯誤,掃描二維碼支付了錢款,進而使得行為人得到了本應轉給商家的錢款。因此要對此類行為準確定性,還要判斷以下兩點。
1.顧客是否在掃二維碼過程中產生了錯誤認識的認定。對“偷換二維碼”案件進行分析,持詐騙罪的學者們認為顧客存在錯誤認識,理由是行為人偷換了商家二維碼,這一行為就是為了欺騙顧客,顧客也確實因此受到了誤導,認為商店內已被行為人調換的二維碼是屬于商家的,并進行了掃碼支付。但這一觀點對錯誤認識的理解是片面的,在此類案件中,顧客是基于正常的交易觀念和習慣,想要通過二維碼向商家付款,其主觀意志并沒有受到其他人的影響,顧客和商家對行為人偷換二維碼的行為都是不知情的。可以設想,如果顧客對二維碼的真實性有所懷疑的話,那么顧客是不會進行掃碼付款的,因此顧客在掃碼支付的過程中始終意志是不變的,即向商家付款,因此顧客不存在錯誤認識。
2.顧客是否做出了財產處分行為的認定。盜竊罪的犯罪構成是行為人基于非法占有的目的,違反被害人的意志,將被害人占有的財物轉移為自己或者第三人的占有。因此對于盜竊罪的成立,不要求被害人做出財產處分行為。而對于一般詐騙罪和新型三角詐騙罪來說,財產處分行為是成立的要素之一,要求被害人基于錯誤認識自愿處分自己或他人的財產。這也就意味著詐騙罪中存在“自損行為”,這種“自損行為”與盜竊罪中的“他損行為”是截然不同的,關鍵就在于案件中是否存在財產處分行為,理論上認為財產處分行為包括處分行為與處分意識。對于詐騙罪中是否要求被害人有處分意識的問題,理論界學者的觀點主要有三種,分別是處分意識必要說、處分意識不要說和區別說。對于這幾種觀點,筆者認同處分意識必要說,即財產處分行為的核心就是處分意識,要認定財產處分行為,要求被害人客觀上轉移了財物的占有,同時主觀上也認識到其做出了轉移占有的行為。而“偷換二維碼”案件中,顧客掃碼支付只是客觀上的處分行為,但是從主觀心態去分析,顧客是不存在處分意識的,對自己將錢打給了行為人的事實是不知情的,即顧客沒有將錢款支付給行為人的主觀意識。同樣商家也沒有意識到錢款被轉給了行為人,顧客和商家對于店內的二維碼已經被行為人調換的情況也都是不知情的。顧客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進行了掃碼付款的行為[6]。因此在“偷換二維碼”案件中,無論是顧客還是商家都沒有做出符合詐騙罪犯罪構成的財產處分行為,不存在成立詐騙罪的要素,不能將行為人認定為一般詐騙罪或者新型三角詐騙罪。
綜上所述,通過對“偷換二維碼”案件的分析可以得出結論,在類似的案件中,顧客主觀意識上并不存在錯誤的認識,也沒有做出財產處分行為。行為人只實施了偷換二維碼的行為,這一行為是秘密的,只是行為人為了盜取錢物所采取的手段。而且商家和顧客對二維碼被更換都是不知情的,無論是顧客,還是商家都沒有受到欺騙。行為人利用這種類似掉包的方式秘密盜取了本應轉給商家的錢款,使得商家喪失了要求顧客付款的財產性利益,在此類案件中被害人是商家。因此案例中鄒某某的行為符合盜竊罪的犯罪構成要件,對鄒某某應定性為盜竊罪。希望本文的觀點能給今后的司法審判帶來一些幫助和啟發,隨著支付手段的不斷進步,新的犯罪形式層出不窮,準確地對犯罪行為定性,按照法律的相關規定對行為人進行量刑處罰,符合刑法定罪的原則,也有利于樹立司法權威,得到群眾的認可和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