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碼頭

【作者寄語】這兩篇“舊事”，之所以流傳，是以“傳奇”當頭的緣故。故事的講法，因為“舊”，因為“傳奇”，引人入勝。背景都是那過去的年代，手法上則都是極盡渲染，把力道積攢到最后，文末一抖包袱，讓人恍然大悟。

鹽河入海口，原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鹽堿灘，海風吹來，白茫茫的鹽硝，平地而起，如云似霧，狂奔亂舞，遮天蔽日。

有位異鄉(xiāng)來的商人，后人稱他大鹽東，偏偏看中了那片不毛之地。他滿懷信心地領(lǐng)來大批窮漢子，在此搭茅屋，支“地籠”，就地整鹽田，修鹽道，開挖通向大海深處的鹽河碼頭。

起初，跟著東家一起來的少奶奶，后來稱之為大太太，她受不了鹽區(qū)那水咸土堿之苦，整日鼓著嘴，要回城里去。

東家不依，他認準了那片鹽堿灘上能淌金流銀。他傾其血本，給那些泥里、水里、鹽河套里挖大泥的鹽工們吃小麥子煎餅、喝大碗的雞蛋湯，每天給下海灘的鹽工發(fā)六個銅板，見天還給他們每人發(fā)一雙嶄新的茅草鞋。

清晨，東家通過所發(fā)放的草鞋數(shù)，知道當天有多少鹽工下海灘，以此，估算出當天需要多少張小麥子煎餅，多少碗雞蛋湯。而那些異鄉(xiāng)來的窮漢子們，惜草如金！看到東家當天發(fā)給他們的草鞋尚未穿破便要回收，有些舍不得，窩藏起來，謊說草鞋丟了，領(lǐng)來新鞋，拿去酒館里換酒喝。

很快，東家發(fā)現(xiàn)了鹽工們私藏草鞋的秘密，便立下規(guī)矩：誰不把當天穿過的草鞋交上來，扣罰當天的伙食。這樣一來，那些原本就吃不飽肚子的窮漢子，不得不把穿過的草鞋乖乖地交上來。

東家把收上來的舊草鞋堆在一塊空曠而平整的鹽堿灘上，多不過三日，就會選一個適當?shù)臅r機，悄悄燒掉！

東家的這一舉動，鹽工們并沒有在意。大伙都忙著挖大泥、掙洋錢，誰會關(guān)心那些穿過的舊草鞋呢。

忽一日，有位鹽工夜間起來撒尿，看到東家和少奶奶，一前一后地打著燈籠走近那堆舊草鞋。

那一刻，只見東家劃亮火柴，四下里張望一番，隨后將那堆舊草鞋點燃了。少奶奶珠光寶氣地站在一邊，看著東家把那火苗燃旺，然后，貓下腰，仔仔細細地撥弄起地上的火灰。

那位鹽工很納悶，心想：東家這是干什么呢？等他看到東家從草灰里揀出一粒閃光的小顆粒，遞給少奶奶時，那鹽工恍然大悟：東家撿到的是一粒金子，或是一粒天然的金沙石。

常言道：沙里淘金。這波濤洶涌的黃海岸，被海浪沖刷了幾千年、幾萬年，沒準他東家早就發(fā)現(xiàn)這一帶海域的泥質(zhì)里有金子。他讓鹽工們每天脫下穿過的舊草鞋，換上新草鞋，目的是讓大伙把海泥中軟中帶“刺”的金子給他帶回來。這可真是一本萬利呀！

此事，當天夜里就在鹽工中傳開。

第二天，鹽工們再穿著東家發(fā)給的新草鞋下海灘，頭半晌就有人私下里把草鞋拆散，尋找金子。傍晚收工時，好多人都把鞋底翻過來看個究竟，有人干脆學著東家的做法，在收工回來的途中，架起柴火，把自己的草鞋燒掉。

這一來，東家制裁丟草鞋的辦法更加嚴厲了！凡是當天不把草鞋交上來的鹽工，罰去當日的工錢，并扣除當天的伙食。

盡管如此，仍然有人為找到金子，寧愿餓肚子、扣工錢，也要去鞋里找金子。其間，確實有人在草鞋里找到過金子。

事已至此，東家已無法否認那片海灘里有金子，但他對踩到金子的鹽工，提出四六分成，原因是，那片海灘是他花了銀子買下的。但鹽工們每日下海灘的工錢就此降低了，道理是那片海灘上，有金子可尋！

說來也怪，東家對鹽工們?nèi)绱丝量蹋绕诙鴣淼睦消}工，為尋得金子，還是舍不得離去；而那些聞金而來的異鄉(xiāng)漢子們，一傳十，十傳百，紛至沓來，使東家的鹽場氣吹的一樣，迅速發(fā)展壯大起來。

不久，那片鹽堿地里曬出了白花花的海鹽。

可此時的東家，忽而拋開手中流金淌銀的鹽田，做起了甩手掌柜。他將鹽河口那上百頃鹽田，轉(zhuǎn)租給當?shù)匾恍┬←}商，他本人只管坐收漁利。這一來，少奶奶不干了，她惦記著鹽灘里有金子，提醒東家，說：“咱們的海灘上，不是有金子嗎，怎么能這樣白白地租給人家？”

東家沒好氣地說：“你知道個屁！”

東家本想告訴少奶奶，海灘上的金子，都是他私下里設(shè)的套兒。那話已到嘴邊了，他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