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相

犁航

世俗相，就是普通的皮囊之相，平常的精神之相，經歷過人世間塵埃的侵襲、風霜的洗禮、時間的摧殘、環境的逼迫、命運的挫折，呈現出世故、呆滯、麻木、疲憊的神態，庸常到極難發現亮眼的特色，且不那么令人爽心悅目。

第一次對世俗相有較深的感悟，緣于我見到仰慕已久的一位書法家，他的名字在這個城市好評如潮，作品每平尺市價過萬。孰料，見面后令我大失所望：高、瘦，像個長臂猿，禿頂、螃蟹眼、塌鼻、鰱魚嘴……閃亮的光環背后竟然是這樣一個面相丑陋的人，令我十分不解。回老家，跟父親談起此事。當時正在吃飯，父親沒有說話，給我夾了一大塊金黃色、香噴噴的炒雞蛋。品嘗之后，我不禁由衷贊嘆：到底是原生態，天然香醇，蛋中極品！爸爸淡淡一笑，指著門口曬太陽的那只老母雞說：“喏！它下的。”我一看，好家伙，歪脖子、瘸腿、丑爆！便詫異地問父親：“吃雞蛋，你讓我看母雞做什么？”父親盯著我：“你欣賞書法，評價書法家的長相做什么？”

醍醐灌頂，我頓時徹悟。太過注重皮囊之相，以貌取人，是一種低級、錯誤的評價方式。誠然，歷史上不乏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玉樹臨風、器宇軒昂且才高八斗的傳奇人物，如：唐伯虎、潘安、司馬相如、卓文君、李清照、蔡文姬、鄒忌……在想象中，他們高高在上、錦衣玉食、風雅絕倫。中國歷朝歷代億萬人口，流傳下來的也就這么些個物質皮囊與精神之相都美得登峰造極的人，可謂寥若晨星。讀各類傳記就知道，雖然歷史上不乏才貌雙全者，但也不乏在歷史境遇中顛沛流離，被命運的車輪碾落塵埃的困頓者。任何人都很難做到，自始至終都保持不食人間煙火的高貴與優雅。

哲學告訴我們，要辯證地看問題，要一分為二。其實，每張世俗相都有不同的側面。降宋亡國之君南唐李后主游山玩水不問政事，驕奢聲色不務正業，把他放到帝王坐標系中評價，他太過庸常，基本上就是個廢物，他的帝王之相毫無可取，平庸到丑陋。但他多才多藝、工書善畫、能詩擅詞、通音曉律，是一位杰出的藝術家，有極高的造詣，把他放到文化坐標系中評價，他是一顆光耀后世的燦爛星辰，他的文化之相極不平凡，帥氣到迷人。曹操，小名阿瞞，是“阿蠻”的諧音，人如其名，一臉蠻相，膚色黝黑，長相丑陋。他的皮囊之相一般，但他的精神之相卻異常引人注目：他是政治家，一代奸雄，挾天子以令諸侯，獨攬大權，自大忤逆，其奸絕令人不齒。但他也是魏晉時代的代表詩人，他的詩歌有氣吞山河的豪邁和橫掃詩壇的氣度，在文學上的地位令后人傾慕。

世俗相，從某種意義上也可以理解為自然相和社會相。我們大多追求外在皮囊，化妝、整容無所不用其極，為色相所擾，卻忽視了精神之相，不愿意修身養性提升自我。世俗的皮囊，只要內心充盈著善良和愛，只要熔鑄了美德，精神之相便可充盈出炫目的貴雅之氣。

古典作品中，動物修煉千年才能修得人的皮囊。人是幸運的，無須自己修為，與生俱來。或許是人的皮囊來之太易，往往并不珍惜。常有人做出陰邪歹毒之事，置皮囊乃至個人形象于不顧，放浪形骸，其精神之相將皮囊之相不斷拉低、降格，最終至丑陋不堪的地步。

世俗相，是一種活生生的真實，不管我們喜歡與否，都是一種客觀實在。竊以為，若嫌皮囊粗糙，不能令人爽心悅目，可用精神之相襯托修飾，至少不至于令人厭棄。切不可忘記，皮囊之下的精神之相，那才是人作為萬物之靈長的本質形象，是一種可以超越時間和空間的存在。

圖：付業興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