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嶺的春是從一棵松圪塔打落我身上殘留的冬開始的,我是在正銅公路邊上那個叫野狐腰峴的山腰間一朵桃花嫣紅的酒窩里發現的。不可否認,讓我停下腳步,駐足貪戀的還有那不斷讓人產生思念的綠意和次第盛開的山花。翠松、古藤、野花、綠草、溪流都爭先恐后撲進我的懷里,我也迫不及待和她們來了一次深情的擁抱。此時,草木無言,我卻醉了,一句“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的感慨,把對面山坡上一只山雀嚇得竄出松林,“呱”的一聲落到一棵打扮妖嬈的桃樹上。一對山雞忽的從我前面飛過,用它們美麗的翎毛在瞬間敲開了我的心扉,也把子午嶺的春天徹底喚醒了。
一股清風夾雜著時濃時淡的花香迎面撲來,我張開雙臂想摟住她,她卻少女似的溜的無蹤無影。
最后,我還是從秦直道旁一個個懷孕的松疙瘩里覓到了子午嶺的春。
在西方,一條5米左右寬的羅馬大道曾經讓歐洲人自豪了一千多年,直到今天還流行著一條諺語:“條條大道通羅馬”。可實際上,羅馬帝國興盛之前200年,秦人蒙恬率領30萬大軍修筑的“高速公路”——秦直道,曾經為大秦帝國的軍事戰車插上了靈動的翅膀,成為大秦王朝強大的象征。
長城似弓,直道似箭。如今,秦直道像一條僵硬的長蛇,沉睡于茫茫群山之間,成了一段掩埋在草叢里的神話,使人不由得想起孔子的一句名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站在這經歷兩千多年風雨洗禮的遺址上,兩旁嫩草橫生的秦直古道走向脈絡依然清晰可辯,眼前云海滾滾,耳邊松濤陣陣,讓人腦海中不得不浮現出蒙恬將軍當年運籌帷幄,指揮千軍萬馬與匈奴騎兵交戈廝殺、刀光劍影、血雨腥風的場景。我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正寧幾個小村的名字,蒙家洼、東龍頭、南龍頭、馬后子,這一個個村名的背后都有大將蒙恬及公子扶蘇和他的妃子及兩個兒子的動人故事,當然還有他們的悲慘結局。他們可悲可泣的下場昭示后人,人如果被利欲熏黑了心,世界都會變得陰暗起來。
我的眼睛濕潤了,不是因為陽光刺眼我才落淚,因為這種悲情令人傷心之極才以淚洗面。此時,一只梅花鹿突然出現在直道的前方,我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它的花紋,它就瞬間消失在松林深處。我想假如扶蘇公子不死,還會有趙高“指鹿為馬”一說嗎?
可惜,歷史不能重寫,人生不能重來。
站在“秦一號兵站”遺址新修建的瞭望塔上,四面俯視整個子午嶺林區,如墨、如綠、如帶、如練。讓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當地一首歌謠:抬頭望著天,嶺在云里面,云在林中走,太陽從東嶺升起西嶺落下,月亮掛在了油松的梢尖。
子午嶺以她的博大與豐富為涵養,大片的油松林象綢緞一樣,從這個山頭蔓延出去,又從另一個山頭伸展開來,那種霧松繚繞,云海如煙的縹緲之勢與大氣磅礴的松林遙相呼應,不細看,不細想,你一定會誤以為是在夢中。
樹林里各種鳥鳴不絕于耳,徐徐清風把子午嶺的傳說在我面前翻了一遍又一遍,神話的色彩被歲月剝離了,剩下的只是一片如煙如霧的深綠,青翠疊著青翠,碧綠挨著碧綠,蒼??恐n茫,神秘得令我滋生崇拜。
我自豪,我慶幸,上蒼賦予正寧人一片神奇的子午嶺。
是啊,親愛的子午嶺,是一條龍脈充盈了你的肌體,是一片黃土嫵媚了你的柔情,你已出落得大氣而豪邁,宛如一條凌空飛舞的巨龍,為我們世世代代注入了農耕文明的基因。我在想,假如沒有了子午嶺,用什么來激發當地文人騷客的詩情畫意,又讓他們到那里去尋找風花雪月;假如沒有了子午嶺,外地人問起家鄉有什么山水,我拿什么來回答?
夕陽西下,我該回家了,回去時帶些什么呢?帶一抹桃花,給我的妻子當胭脂?帶一片碧綠,給我的女兒做嫁妝?我想,我還是捧一掬黃土吧,因為,子午嶺的黃土養育了子午嶺,也滋養著我和親人的思想、筋骨和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