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領導、同志們:
大家好!我叫郭萬剛,今年67歲,是古浪縣八步沙林場場長。我報告的題目是《為了那個綠色的承諾》。
八步沙,是騰格里沙漠南緣、古浪縣北部的一個風沙口。據傳說,一百多年前,這里只有八步寬的沙口子,所以叫做“八步沙”。還有一種說法,這里的沙子又細又軟,人踩上去,腳就陷到沙里了,只能一步一挪地艱難“跋涉”,所以也叫“跋步沙”。隨著氣候干旱和過度開荒放牧,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這里已是寸草不生、黃沙漫地。
“一夜大風沙騎墻,早上起來驢上房”。一年又一年,沙子慢慢埋掉了我們的田地,一些人上新疆、走寧夏,開始逃離家鄉。八步沙,已經到了沙進人退的地步。
1981年,古浪縣試行“政府補貼、個人承包,誰治理、誰受益”的荒漠化土地治理政策,把八步沙作為試點向社會公開承包。可是,治理寸草不生的沙漠談何容易?就算政府有補貼,多少年后才會有“收益”?所以,政策出臺后,基本沒有人響應。
活人不能讓沙子給欺負死!
這時候,在土門公社漪泉大隊當主任的石滿老人站了出來,他說:“多少年了,都是沙趕著人跑。現在,我們要頂著沙進!治沙,算我一個!”緊接著,我的父親郭朝明、賀發林、張潤元3名黨員,還有羅元奎、程海、常開國3名社隊干部也隨后響應,以聯戶承包方式,組建了八步沙林場。從此,這幾位年近半百的老人,走上了漫漫的治沙之路。
這一干,就再也沒有回頭!
當年秋天,他們靠一頭毛驢、一輛架子車、一個大水桶和幾把鐵锨,拉開了治沙造林的架勢。剛開始,沒有資金,也沒有經驗,就用“一锨沙、一棵樹”的土辦法造林。可沒想到,幾場大風刮過,近一半的樹苗子就被沙子埋掉了。老人們收拾著風干的死樹苗,心里不是個滋味。但望著發芽的活樹苗,他們并沒有灰心:“只要有活的苗,就說明這個沙能治!”經過反復摸索,他們總結出了“一棵樹,一把草,壓住沙子防風掏”的治沙方法。
春秋時節,是壓沙栽樹的黃金期。為了趕進度,老人們全家老少齊上陣,還雇了不少鄰居去幫工;為了省時間,他們索性卷起鋪蓋住進沙窩里。沒有房子,就在沙地上挖個壕溝,用柴草搭上個地窩鋪住;沒有爐子,就用三塊石頭支口鍋,開水泡饃當飯吃。大風一起,沙子刮到鍋碗里,吃到嘴里把牙咯得吱吱響。
黃沙不負有心人。轉眼到了第四個年頭,那一年春天,天上雨水多,地里墑情好,老人們種下的樹苗子大部分成活了。望著一棵棵親手栽種的花棒、梭梭長出了芽,老人們高興地笑了,吃的苦總算有了回報!
這一年,老人們在承包沙漠的合同書上摁下了紅色的指頭印,吃下了治沙造林的“定心丸”;這一年,老人們約定,如果這輩子治不住沙,就讓后人們去治,不管多苦多累,家家都要有一個繼承人,一直要把八步沙管下去!
這一年,63歲的父親生病,進不了沙漠了,要我頂替他去治沙。當時,31歲的我正在土門供銷社上班,是個讓人羨慕的國家職工。從內心講,我很不愿意丟掉這個“鐵飯碗”,到荒無人煙的沙漠里去治沙。看著父親那渴求的目光,我不知該說什么好。
怎么辦?就在我左右為難的時候,當時的場長石滿老人來看望我父親,又給我做思想工作。想想父輩們都能舍得社隊干部的帽子,辭了“官”去治沙,圖的啥?不就是為了父老鄉親們少受點沙害,過上個安穩日子嗎!于是,我接過父親手中的鐵锨,加入到老人們治沙的行列,成為八步沙第二代治沙人。
這一干,就是38年!
說實話,剛開始走進沙漠,面對一眼望不到頭的黃沙,面對枯燥而艱苦的造林生活,我苦悶過,也后悔過,但真正讓我堅定治沙信念的,是那場刻骨銘心的“5·5”沙塵暴。
1993年5月5日下午,我和羅元奎老人在八步沙巡林,又乏又累的我們,吃了點饅頭,就躺在沙梁上休息。突然,一陣刺鼻的沙塵味把我們嗆醒了。羅老漢說,老毛黃風來了,趕緊跑!我抬頭一看,不遠處,黃風黑浪翻滾著向我們撲來,天一下子暗了。沒跑多遠,狂風裹著沙子就把我們撲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見了。那一刻,我覺得世界末日到了。我倆掙扎著爬到一個土坎下避風,過了好大一會兒,有點亮光了,就爬起來往前走,沒想到又迷路了。在沙漠里暈頭轉向地亂闖了六七個小時后,我倆才從沙窩里出來。
半夜三更,老伴看到我終于灰頭土臉地回家了,眼淚汪汪地說:“我以為你回不來了,莊子上的人說,有幾個娃娃被風刮走了。”后來我才知道,這場12級以上的黑風暴,奪走了古浪縣23個人的生命,其中學生娃就有18個。想不到,一場大風,竟然造成了這么大的災難。經歷了這場天災,我就下定決心,不管有多大的困難都要治沙,就算是豁了命,也要把沙給治住!
在和老人們一起治沙的日子里,我覺得他們都是性格要強的人,都是意志堅定的人,好像什么困難也難不倒他們,什么挫折都能經受得住。
一個秋天的早上,我騎著自行車去林場上班。到了場部,發現一向早起的賀發林老人還沒起床。進到屋里,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賀發林和常開國直挺挺地趟在炕上。我搖了搖賀老漢催他起床,可他哼哼了兩聲,再沒有反應。當時場里的房子十分簡陋,為了保暖,窗子用土塊封著,門外面還掛著個布簾子。我突然意識到,他們是煤煙中毒了!不幸的是,常開國老人因煤煙中毒深,留下了嚴重的后遺癥,從此再也不能治沙了。賀發林老人經過一個多星期的治療后,慢慢恢復了健康,家里人勸他好好休息,可他不聽勸,一門心思要去治沙。他說,我是個黨員,說話得算數,身體有了點小毛病就打退堂鼓,那不是一個黨員的做法!
共產黨員石滿老人,曾被評為全國治沙勞動模范。1990年秋季的一天,60歲的石滿騎著毛驢去巡林。中午1點多,毛驢回來了,可他卻沒回來。我們順著驢蹄印去找,結果發現他昏倒在一個沙坡上。我們趕緊把他送到土門衛生院,醫生建議最好到市上徹底檢查一下。可他執意不去,說現在正是造林的關鍵時候,哪有時間去看病?這期間,他時不時暈過去,飯量也大減。即使這樣,石滿老人仍拖著病重的身體,一直堅守在治沙一線,直到生命的最后時刻!臨終前,他給兒女們提的唯一要求,就是把自己葬在八步沙。
后來,我的父親郭朝明和羅元奎老人也相繼去世。為了兌現父輩們的綠色承諾,為了完成父輩們的治沙遺愿,我們第二代治沙人相繼接過父親手中的鐵锨,走進了八步沙。
上世紀九十年代,由于國家“三北”防護林政策調整,加上連年干旱少雨,八步沙林場發展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記得那是1997年秋天,我們幾個人坐在沙梁上,望著眼前頑強生長的花棒、檸條、梭梭,心亂如麻——要么賣樹散伙,要么另找出路!
一提到散伙,當年老人們的約定又在我耳邊響起。不能放棄,更不能散伙!為了生存,我提了一個大膽的建議:在林場附近,按照政策打1眼機井,開上些荒地,發展集體經濟,貼補造林費用。大伙一聽,堅定地說,好,就這么干!
但是,打1眼機井要花將近30萬塊錢。這對我們幾個農民來說,談何容易?我一邊上古浪、下武威,想方設法跑貸款,一邊發動六家人集資3萬多元,先開始平整土地。可是,貸款遲遲下不來,我們六家人前期投入的資金已全部砸進了沙窩。這時候,家里人埋怨,鄰居們嘲笑,我幾乎走投無路。沒辦法,我只好動員大伙賣豬、賣羊、賣糧食,想方設法再籌錢。后來,在上級部門的支持下,20萬元的貸款總算批了下來。
經過4個多月的日夜奮戰,一口156米深的井終于打成了。望著噴涌而出的井水,我忍不住哭了。這是救命的水,更是希望的水!
2003年,在兩代人的努力下,7.5萬畝的八步沙全部治完了。八步沙雖然治住了,但它北面還是大沙漠,不治理遲早是個害。再說,林場要發展,不能只守攤子,必須再次創業。于是,我們主動承包治理八步沙北面的黑崗沙、大槽沙、漠迷沙三大風沙口。經過12年的苦干,治理完那兒的沙漠后,2015年,我們又承包治理八步沙80公里外的麻黃塘沙區,向15.7萬畝荒漠發起挑戰。
就這樣,38年來,我們一步一步,一畝一畝,一方一方,硬是把飛沙走石的不毛之地,變成了生機盎然的綠色海洋;38年來,我們一共完成治沙造林21.7萬畝,封育管護面積達到37.6萬畝,相當于再造了4個八步沙林區!
治沙,是人和沙漠的對峙,更是人和歲月的較量。38年過去了,當年的“六老漢”,只剩下兩位還在世;今天的“六兄弟”,也在一天天變老!現在,第三代人開始陸續加入治沙隊伍,我們的治沙技術在改進,機械化程度在提高,沙產業也在發展。回想38年來,我們三代人在沙漠里走過的路,有艱辛,有迷茫,但更多的是欣慰和驕傲!一路走來,我們雖然為綠化家鄉做了一些事情,卻得到了很多的獎賞和榮譽,這是我們祖祖輩輩的榮耀,更是我們世世代代治沙的動力!可以說,如果沒有改革開放的好政策、沒有黨和政府的支持、沒有社會各界的關心,就沒有我們八步沙三代人一代更比一代強的好日子。
今天,我們趕上了一個好時代,作為八步沙第二代治沙人中的老大哥,我一定會和兄弟們一道,牢記父輩們的生死約定和莊嚴承諾,帶領鄉親們治沙又致富!我相信,只要我們一年接著一年干,一代接著一代治,像愚公移山一樣干下去,總會有風沙變風景,黃沙變黃金的那一天!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