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瀟月
“那是日落時候輕輕發出的嘆息吧,昨天已經走遠了,明天該去哪了。相框里的那些閃閃發光的我們啊,在夏天發生的事你忘了嗎?”
我用手捂著眼睛,可那又冷又硬的相框上還是積滿了水,我不記得是什么時候捧著他的照片站在這里了,只記得天空一開始時布滿烏云,我腕上的秒針越來越暗,等移開手時,依稀看見遠處明晃晃的那抹亮色刺得我睜不開眼,黑壓壓的天空與這彎彎曲曲的小路匯聚在那里,那里是他的家。
記憶里,他總是牽著我的手,去路盡頭熱鬧的集市,我們走得極慢,他總是告訴我一些那個時候我還理解不了的事,他說:“你們現在的生活環境比我們那時要好得多,鬧饑荒的那段日子,我自己沒什么吃的就算了,可是看著你姥姥也跟著吃苦挨餓,心里特別難受,現在好了,要什么有什么,可也得省著點。”說罷,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我的頭發,爽朗地笑開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他極愛干凈,一米八幾的高個,高挺的鼻梁。他笑,我也看著他笑,我們倆就這樣一路笑著走到集市。落日的余暉灑在我們身上,映出地面上的樣子,那是記憶深處最美好的時光。
聽我姥姥說他年輕時的事,我便明白他臉上的皺紋,雖顯滄桑,確是歲月的無情。作為有兩個孩子的家庭里的大哥,他小學畢業就被迫輟學了,為了供養弟弟每天下地干活,小小年紀手上便長滿繭子。到了該結婚的年紀,家里托人說媒,姥姥說,沒想到那樣一個五大三粗的人相親時也會紅了臉。不必說,姥姥是中意他的。他家里窮,什么苦都吃過,結婚時,他對姥姥說:“我不會讓你受苦。”后來,他果然兌現了對姥姥的承諾。姥姥說,結婚這么多年唯一一次吵架,他出去了很久都沒回來,外面下著大雨,姥姥連傘也沒拿就跑出去尋,看到他坐在那條路的石頭上望著前面,撲到他懷里就哭起來。那是他們第一次爭吵,也是最后一次。
知道他病重要走的時候,我很冷靜,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還是在他喚著我乳名的時候忍不住哭了。他像小時候一樣揉了揉我的頭發,嘴角依然掛著笑,說:“我走了以后……多去看看你姥……別讓她……一個人。”
“鐵道旁的老樹下幾只烏鴉,唱到嗓音沙啞卻再沒人回答,火車呼嘯著駛過寂寞或繁華,曾經年輕的人也想我嗎?”
他留給我們唯一的照片,里面的他在對我笑,那笑容,渲染了整片天空,烏云散去了,被洗凈的天空與曙光相輝映,清晰可見遠處人家的炊煙,那里有他心愛的人。溫暖的天空與這彎彎曲曲的小路就匯聚在那里。
我知道,那里是他的家。
(指導教師:閆麗華/編輯:王瑩)
以緬懷人物為主題的寫作一方面內容容易流于空泛,一方面容易堆砌過多抒情性語言,形式易流于呆板滯重。本文則獨辟蹊徑,展現出高明的敘事技巧與抒情能力。以第二人稱的寫法飽蘸深情撫慰的筆調,重現了姥爺的生平和充滿責任感、愛家、護家的性格。尤其值得稱道的是開頭、結尾,以一種詩化形態寄托了“我”對姥爺的追思哀悼。“彎彎曲曲的小路”的盡頭是家,那是讓姥爺眷戀一生的地方,也是讓他操勞一生的地方。“家”不但在文章結構上綰合上文、點出文眼,更在情感上溝通了生死兩界,寄寓著生者的無盡哀思。本文在立意、運思等多個層面都值得借鑒、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