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靜 于晉海
(蘭州大學,甘肅·蘭州 730000)
維護民族團結與社會長治久安,需要穩定的民族社區結構。在我國民族社區研究中,通常將其作為一個具有一定地域范圍的社會系統,是以民族成員為社區人口構成主體,兼具社會性和民族性的特殊社區類型[1]。隨著我國社會結構變遷與各民族交往的日益頻繁,多民族間在社會、經濟、文化等方面的聯結互動中,形成相互間不斷影響及變化的民族關系網絡,成為新時期我國民族社區的重要特點。因此構建民族互嵌,即“建設各民族相互嵌入式社會結構和社區環境”,成了現階段我國民族社區研究的基本方向。從內涵出發,民族互嵌的構建需要強調民族交往所建立起的跨民族社區關系網絡的重要意義。從實踐角度,應強調民族社區中社區居住格局、社區行為、社區文化及社區情感認同方面的互嵌性[2]。也就是實現中央《關于加強和改進新形勢下民族工作的意見》文件中指出的“促進各民族群眾相互了解、相互尊重、相互包容、相互欣賞、相互學習、相互幫助”的民族互嵌目標。
民族互嵌社區的構建過程是促進某一特定社區中各民族成員交往互動,并在交往中使得各民族成員的相互依賴及信任逐步提升,在尊重民族差異的基礎上擴大在共同地域基礎上的情感認同,從而形成有多民族成員參與、互助的互嵌式社區結構的過程。民族互嵌式社區不僅需要在通過民族交往與互動中成為“地域共同體”,更主要的是成為各民族文化上相互理解包容、在情感上相互認同的“精神共同體”。本文以青海省河南蒙古族自治縣賽爾龍鄉的田野調查為基礎,梳理牧區小城鎮社區的變遷過程,以社區內各民族成員交往為視角,探討牧區小城鎮社區的民族互嵌實踐路徑。
在民族社區的相關研究中,由于不同地區發展狀況、生產方式及文化差異,應當根據具體社區狀況進行個別研究。小城鎮從行政層級劃分中屬于鄉(鎮)級別,介于村、縣(區)之間,是連接村落社區與城鎮社區的節點,也是我國城鎮化的最小地緣單位。對牧區而言,小城鎮為研究民族互嵌社區的微觀構建與良性運行,以及民族互嵌在牧區的適用性及現狀提供了典型的研究情境。游牧生產方式的季節性遷移使得牧區無法形成固定的聚居形式。即使在承包制度建立后,定牧方式下牧戶家戶間依然存在地理區隔。小城鎮之所以能夠成為牧區最基層的聚居社區形式,其社區空間的集聚效應必然建立在一定的區位優勢上,具體體現于地理要素的空間優勢和歷史積累的時間優勢。
首先,民族小城鎮的形成過程是人們活動中進行區位選擇,在特定空間形成集聚的過程。因此牧區小城鎮往往具有地緣區位優勢,在交通、水源、地形等多個方面具備人口集聚的條件。河南蒙古族自治縣賽爾龍鄉,在河南蒙旗時期稱為和碩特南右翼中旗,又稱達參旗。賽爾龍鄉位于河南縣東南,西接河南縣城所在地優干寧鎮,北、東、南三面與甘肅省夏河、碌曲、瑪曲縣相鄰。鄉鎮所在地靠近甘青省界,通過青海省道203線與夏河縣科才鄉連通,相距23公里。鄉鎮道路向南延伸通至國道213線,經瑪曲縣可到達四川省。與此同時,鄉鎮位于延曲與洮河交匯處的河灘之上,地形平坦,很容易獲取生產生活用水。
其次,除了良好的地緣區位優勢,牧區的集聚人口需要擺脫畜牧業生計才能實現。在牧區社會文化變遷中,小城鎮較早出現了聚居社區雛形?,F鄉鎮是原達參旗扎薩克帳房及達參寺所在地,最初形成的社區雛形為達參寺“塔哇(mthav pa)”村。達參寺始建于1924年,由拉卜楞寺派第四世哲貢巴活佛創建,為拉卜楞寺屬寺[3]?!八邸贝迨撬略航⒑螅赏鈦砣丝谝运略杭吧颂峁┓諡樯?,到寺廟周圍居住而形成的聚居形式。“塔哇”在藏語中最初意指居住在邊遠地區的外來人,后來演化為指稱寺院周圍的村莊。“到1952年當地(賽爾龍鄉)建政時,塔哇已發展到61戶,約300余人。”[4]民主改革后,鄉政府、賽爾龍鄉完小逐步建立,達參寺也在其原址進行了恢復,現代的城鎮化發展得以進行。
最后,在地緣優勢和歷史積累的區位條件下,牧區小城鎮社區得以成為多民族交往與互動的空間。當今賽爾龍鄉作為聚居社區空間的牧區小城鎮現狀,是在承包制度的全面實施和城鎮化發展下才逐漸形成的。借助于歷史、行政、教育、交通、宗教等多種區位優勢,牧區小城鎮成為滿足牧民各方面需要的重要情境,為牧民從客觀條件和主觀意愿兩個方面提供了在小城鎮聚居的動力。與此同時,城鎮化發展也對鄰近地區各民族人口產生了引力。在這兩種驅力的共同作用下,民族間交往的擴大對社會結構變遷具有推動作用,多民族成員在社區空間內交往不斷擴大,使得民族互嵌式結構成為可能。
在牧區城鎮化過程中最初的民族交往需要是在較低層次的經濟、生活方面,集中表現在民族經濟交往中。由于經濟交往建立在較淺層次的需求中,因而經濟互嵌在民族互嵌結構中也就處于較為基礎的位置。
首先,嵌入性的相關研究為經濟互嵌的基礎作用提供了理論依據。有關嵌入性的研究最早出現在經濟社會學中,最早嵌入的概念是指市場經濟是嵌入在社會和文化結構中的。美國學者馬克·格蘭諾維特指出對于經濟活動的描述必須考慮到其嵌入的社會結構中,應當將經濟活動視為人際互動進行分析。市場在一定意義上是一種規范的道德秩序的具體化[5]。在牧區各民族社會互動中,族際商業交往是其主要的市場特點和族際互動形式,而通過族際商業交往來分析牧區鄉鎮民族互嵌的實現途徑主要基于族際商業交往中的族際關系的弱連帶性質。
其次,社區共同市場是在各民族成員優勢互補,提供差異化經營和產品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以賽爾龍鄉為例,鄉鎮市場的參與者除了當地蒙古族外還有藏族、回族及漢族經營者。其中當地蒙古族主要利用其產權及本地人際資源優勢進行旅社、洗車行以及通信公司代理點等行業,同時從事制作煨桑用具等宗教物品的經營;藏族經營者則利用資金優勢進行多個行業經營,往往店鋪規模較大;回族經營者通過當地對其食品制作技藝的信任獲得經營餐廳的競爭力,并且用更靈活的產品策略經營小賣部,例如賽爾龍鄉的蔬菜供應就是從回族店鋪開始的;漢族經營者則更多利用技術優勢進行經營,其行業多涉及建材、五金商品、電器及汽修等領域。牧區小城鎮中各民族成員在族際商業交往中呈現出互補性的特點,形成了多民族商業經營的城鎮市場環境及相互依賴、包容互補的產品格局,從而形成了社區中各民族在經濟交往的互補性特點和經濟互嵌的基礎。
更重要的是,各民族在社區中的經濟交往不僅具有市場意義,還成為了整個社區重要的結構內涵。經濟交往為經濟生活作為社會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牧區鄉鎮為各民族經營者提供了生計來源和社會身份,從而使得牧區鄉鎮的民族互嵌在經濟互嵌的基礎上向更加深入社會領域擴展的可能。
城鎮化背景下牧區小城鎮對各民族成員產生了經濟交往需要,出于這種需要使得牧區小城鎮獲得了人口引力,并在各民族成員的參與與交往中形成了共同市場,各民族參與者的行為與交往嵌入到具體的社區當中。共同市場使得城鎮社區獲得了地域性共同體的屬性,社區內各民族成員在商業交往中存在互補性和相互依賴,使得牧區城鎮市場的建設、維護過程中各民族需要合作與共謀以確保市場穩定,社區經濟形態呈現出明顯的互嵌式結構。
作為制度變遷的產物,雖然經濟互嵌格局的基本形成,構成了民族互嵌式社區構建的現實基礎,要使民族互嵌向其他社會領域擴展,還需要以社區作為載體,形成民族團結和諧的社會環境。多民族社區環境在具體形式上體現為族際居住格局。民族互嵌型社區環境可以促進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也就成為了民族團結的社會基礎所在。構建多民族互嵌式居住格局,需要注意以下兩個問題。
第一,居住格局的互嵌性與民族交往的深入程度密切相關。交往既是生產的前提也是人們存在的方式,同時也是由生產所決定的。人口流動是社會交往的主要內容之一,人們相互之間在物質、精神、行為、意識等層次的交往都離不開人口流動這個媒介。當社區民族間以經濟交往為主要交往形式時,外來民族居民與當地本民族居民很難形成互嵌式的居住格局。商戶的身份及其經營方式導致其社會交往主要以經濟交往為主,缺乏將其交往向更廣泛層次深入的動機,也就沒有嵌入居住到本地居民居住空間內部的需要。
第二,對社區環境的適應與和諧共處對民族居住格局互嵌性產生影響。賽爾龍鄉的地理分布呈以一條南北向街道為中心,向兩側延伸的結構,其中所有的商鋪都分布于街道之上,共有67家各族商戶從事經營活動,其店鋪就是其居所。根據實際調查,賽爾龍鄉除達參寺僧人外共有居民262戶,因而各民族商戶就占到了其中的25.57%。雖然各民族商戶在鄉鎮居民戶數中超過了四分之一,但在經濟互嵌的基礎和利益原則主導下,賽爾龍鄉各民族居處結構中呈現各民族商戶沿鄉鎮主要街道分布,普通蒙古族居民沿街道兩側延伸聚居的特點。街道上除本地蒙古族外其他民族經營者的商鋪和居所大多是租賃而來。之所以不選擇在社區內部購買或自建居所,是因為部分商戶對小城鎮長期生活存在顧慮。
要維護小城鎮社區民族團結與社區穩定,就必須設法減少族際間的疏離感和偏見,引導社區各民族成員身份從商戶向居民轉變,形成長期穩定的社區結構。為實現此目標,一方面,需要推動城鎮化發展進程,改善醫療、教育等基礎設施條件,提高居民對未來生計延續和長期生活的信心;另一方面,需要促進民族間交往的深度和廣度,在社區內形成各民族成員和諧相處、團結互助的緊密社會關系網絡。居住格局是社區民族關系的反映,也是民族關系的重要因素。互嵌式居處格局就是在空間上拉近各民族成員間距離,從而在社區形成新的多民族交往形式,改變社區鄰里關系結構。
文化共享是各民族成員在交往過程中,不斷進行自我認知和對他者認知,逐漸生成共同文化的現象。文化共享使民族互嵌式社區中的各民族成員間,實現族間認同取代族間差異,形成多民族共同文化的“精神共同體”內涵。具體到社區情境中,各民族文化共享包含兩個方面的內容。
第一,各民族成員對社區的地域認同不斷增強。各民族成員對社區地域認同的強度,直接體現在各民族文化相互嵌入的程度上。民族社區的地域認同,是在維持原有的族群邊界基礎上,增強以社區為中心的地域認同,在文化互嵌中形成“精神共同體”的過程。
第二,社區出現各民族共同文化表征。交往是民族共同體之間發生社會關系的動因、發生關系的方式及結果,是關于經濟、政治、思想文化等交流與往來的總和。而族際間的交往建立在各民族成員的心理認知過程之中,不同民族分別從不同的認知框架出發,形成了各自的認知特點,造成各自認識、思維及心理上的差異。民族交往中出現的文化上相互交往交融現象,是社區“精神共同體”開始形成的重要表征。
文化共享是互嵌式社區在精神層面的內涵,在地域認同基礎上形成以社區為中心的共同文化,使得牧區小城鎮的民族互嵌實現從物質層面向精神文化層面擴展,從而使社區多民族關系網絡趨于緊密,形成穩定的互嵌式結構。民族互嵌式社區不僅成為各民族居民的長期居所,也是各民族共享社區文化的精神家園。
在民族互嵌式社區結構中,經濟互嵌和居處空間互嵌,使得物質層面的互嵌式社會結構得以建立,而各民族文化互嵌能夠保證互嵌式社會結構的穩定性。構建民族社區的互嵌式結構,以經濟交往下形成的市場網絡為互嵌現實基礎,以多民族成員居處空間互嵌為中心環節,以文化互嵌為核心和落腳點。經濟互補互惠形成的共同利益是族際認同形成和存續的物質基礎;居住相近相鄰形成的共同空間是族際關系和諧和緊密的社會基礎;文化共生共享形成的共同情感是地域認同形成和穩固的心理基礎。在保持民族差異性的同時,互嵌式社區內各民族居民增進相互間文化上的了解和尊重,在相互交往的過程中實現嵌入式的互助與相互依賴,形成社區共同市場、共處空間以及共同文化話語,改變了社區原有的民族關系及社區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