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坷藝術之旅
——王煥青個展

整 理：李秋明

編者按：近年來，王煥青先生在當代作為重要的藝術家，此次展覽的作品具有鮮明的時代感，個性獨特，是對當代藝術創作的獨特理解。作品含蓄地表現了其藝術創作經歷的多年挫折，從中看到藝術家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以及對藝術本身的熱愛。此次展覽以全部五個展廳呈現藝術家王煥青自1982 年以來的重要作品，涉及油畫、裝置、影像、紙本等多種創作媒介，以他“85 新潮以來的藝術創作”為主題，用六個章節，即I.“純真的歡樂頌”（1982—1988）、II.“哀傷無處逃離”（1990—2008）、III.“微暗之火”（2009—2018）、IV.“輕聲低語”（紙本與手稿）、V.“沉重的肉身”（裝置）、VI.“假面舞會”（影像），開啟了王煥青的藝術旅途。

王煥青先生說：“根據我若干年的挫折和曲折積累的心得，每個藝術家都曾夢想長成藝術棟梁，卻又喜歡做棲居在高大喬木身邊羸弱的灌木。在喬木的陰影里，如果嘗試透過重重遮蔽遙看天空，所看到的，只能是偶爾一現的耀眼光斑，這是我實在不喜歡的。”在他的作品回顧展中，我體會到了他在藝術之路上不斷求索的腳步。王煥青最欣賞卡夫卡，認為卡夫卡敢于探索凡俗事物里蘊藏的未知力量，去展開未曾領略的美。他說：“繪畫給我最大的樂趣，就是它能讓我沉浸在屬于自己的黑暗里，假如能在其中發出一點光亮，恍惚看見前面的場景，就拼力接近過去，這樣做有一種非比尋常的滿足感，一件作品就是我的一截精神旅程。”

在“純真的歡樂頌”這一時期，他的作品將傳統年畫中那種豐滿構圖、粗獷線刻、設色鮮亮和裝飾夸張的表現樣式融入畫面，將中國民間美術的美與西方現代主義的美相呼應，開創了屬于他自己的現代主義繪畫風格特征。王煥青先生以這種風格的創作實踐，打破了“文革美術”遺留下來的千篇一律的程式化樣式，讓王煥青和友人創建的藝術社團“米羊畫室”引起了全國性關注，確立了他在“85 新潮美術運動”中重要藝術家的地位和聲譽。《鄉間擂臺》，整幅畫面有著鮮艷奪目的顏色，擂臺上十幾名女子正在比拼，十分熱鬧，擂臺之下人山人海，敲鑼打鼓的、舉手歡呼的圍了一層又一層。作品體現了王煥青先生吸收中國民間美術的技法和表現樣式。

在“哀傷無處逃離”這一時期，《北方故事》《露天電影》《國殤》都可以看出色彩構圖、表現樣式都不再是他過往幾年的風格特征，他在探索現代繪畫。接受思想啟蒙時是困難重重的，無論怎樣他都堅持曲折之路的終點一定是藝術自由。在文化藝術幻滅的這一時期，他突破作品本身，去探索繪畫的精神內核，并將藝術從自身出發，歸于自身，融入畫布。在《石家莊之二》《石家莊之三》《紅色石家莊》《清河鎮》《南口》等作品中，他以清新或昏暗的顏色、多重透視的構圖、豐富的線條與色塊的分割，將城市泥土與人文的氣息潤入畫布，讓觀者眼前一亮，同時引人深思——所畫的色彩線條背后的城市究竟是什么樣的？是充斥土黃色的昏暗，還是殷紅的斑駁，又或是淡藍淺黃般清新自在？或許作者自己也要思考猶豫一番。這種現實與藝術的拉扯，并未阻擋王煥青先生對現代主義繪畫的書寫。正如他所說，“我不喜歡把憂慮帶到畫里來，情緒不是有價值的東西，精神性才是。但精神是有焦點的，它是從某種事物或情境內部向外放射的力量，遭遇了特定的心靈，才激起反響。我描繪了某種東西，它由線條和色彩構成圖像，如果不被識別，它僅僅是略帶悲觀情緒的繪畫”。藝術的美往往是在平淡的質樸中讓人震撼，在暖暖的柔情中讓人感傷。

王煥青 鄉間擂臺 布面油彩 165×185cm 1985 年

在2009 年之后，王煥青進入了全新的創作階段（“微暗之火”2009—2018），在這里，畫布的顏色變得比之前一個章節的作品更加沉重，黑與白，籠罩著整個世界。“看著這些黑黢黢的作品，似乎看到自己內心深處憂郁而絢爛的黑暗。它們在給我享受的同時，也帶來私自的成就感。在我心里，這些作品是畫給自己看的，是在回味與神在一起的某些時刻。經歷的凡俗事物、每一種人生感觸、所愛和愛你的人，都是神性對自己的照耀。”王煥青的言語，如同他的電影，如同他的繪畫，是一種深邃的黑色，給人一種難以理解的感覺。王煥青先生認為藝術一般分成兩大類：一類是開放性的，它尊重和取悅大多數人；另外一類是自閉性的，只針對自己的內心，只在與其相類的心靈里引發共鳴。這一系列2009 年以后的作品便可以看出王煥青先生在坎坷的藝術探索之路中屬于第二類難得的藝術家。

王煥青 露天電影 布面油彩 133×150cm 1993 年

“把紙涂黑”這一系列的作品，是對他內心深處憂郁而絢爛的黑暗的展現，而在這些“和神在一起的日子”里，他是“自閉性的”，他在創作中獨自享受作品的簡單、坦率與真誠，體會其“私自的成就感”，這些作品是他畫給自己看的，卻讓我感受到一種真誠的、超出作品的力量。

通過這次個展的作品，縱觀其三十多年的創作歷程，王煥青先生對時代演進和社會發展的預見、凝視及關注，絕非停留在描摹寫實的淺表層面。他的作品試圖喚起人們關于自身存在的拷問，這種拷問往往是冰冷的，是血淋淋的。他的現實經驗，匯成強烈的情感沖擊著他的畫布，如同一種表現主義，它們來自于藝術家對自身，或是對世界的深深焦慮。他繼承了存在主義的信條，自由、孤獨、焦慮、存在的價值，自始至終成為他各個時期作品的核心脈絡。

王煥青 石家莊之三 布面油彩 61×50cm 1995 年

王煥青 南口 布面油彩 82×100cm 2006 年

王煥青 清河鎮 布面油彩、炭精棒 100×160cm 2005 年

王煥青 石家莊之二 布面油彩 80×100cm 1994 年

他既沒有把精神存在與社會及個人的現實存在對立起來，也沒有因為現實的殘酷而遁入虛無之中，而是通過持續不斷的創作來抵抗和消弭這個時代的種種焦慮癥結。正如尚揚贊譽他是“為數不多繼承85 藝術精神的藝術家”，體現在王煥青身上的，或許就是那些大多數優秀藝術家共有的品質：高貴的激情，愛的勇氣，理性之光，以及永無休止的探索和實踐精神。他在藝術之路上歷經挫折卻通過創作抵抗焦慮，將藝術融入生活，是值得當下藝術創作思考的。相信這三十多年王煥青先生身上逐漸積累的異于一般藝術家的開闊視野和敏銳洞察力對于其日后的藝術創作是不可缺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