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蒙河 潘碧華
(復旦大學文物與博物館學系, 上海 200433)
譚其驤先生曾指出,“考古發現對研究一地區的歷史地理具有極為重大的意義”(1)譚其驤: 《上海市大陸部分的海陸變遷和開發過程》,《考古》1973年第1期。。他通過考古發掘資料與文獻相結合來考辨歷史地理現象、過程及其成因的研究方法,以及就上海地區成陸過程長達20多年的實踐研究系列成果(2)1960—1982年間,譚其驤共發表了以《上海市大陸部分的海陸變遷和開發過程》為代表的五篇相關論文,詳見《長水集》下冊,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已成為指導后學賡續研究這類歷史地理學課題的標志體系(3)張修桂: 《上海地區成陸過程概述》,《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1期;黃宣佩、周麗娟: 《上海考古發現與古地理環境》,《同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2期;宋建: 《申城尋蹤》,上海博物館編: 《文明之光》,上海書畫出版社2014年版,第8—17頁;陳杰: 《文明之光——上海地區的史前文化》,上海博物館編: 《文明之光》,第18—25頁。。
在上海地區成陸過程中,“岡身地帶”是平原地貌形成過程中的一個獨特的地貌單元。(4)張修桂: 《上海地區成陸過程概述》,《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1期。在距今6 000—3 000年間,由于江流、潮流和波浪的共同作用,上海西部地區形成了由數條貝殼沙帶構成的“岡身地帶”。岡身大致呈偏西北至東南走向,寬度約4—10千米,以吳淞江為界,又可分為淞南岡身和淞北岡身。(5)鄭肇經主編: 《太湖水利技術史》,農業出版社1987年版,第4—6頁;《上海水利志》編纂委員會編: 《上海水利志》,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7年版,第69—70頁。
迄今的研究表明,岡身應在史前時期即已開始形成,岡身以東即今上海主要城區基本沒有距今3 000年以前的遺址。(6)黃宣佩、張明華: 《上海地區古文化遺址綜述》,《上海博物館集刊》第2期,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211—231頁。但具體到岡身中各條沙堤的具體形成年代,卻存在分歧: 歷史地理學者認為,淞南岡身和淞北岡身相對應,其形成年代亦相互對應,大約在距今7 000—6 000年間,岡身西側的淞北淺岡、淞南沙岡開始形成;淞北沙岡和淞南紫岡大約形成于距今5 500年前后;淞北外岡和淞南竹岡則形成于距今4 200—4 000年間。(7)張修桂: 《上海地區成陸過程概述》,《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1期;劉蒼字: 《長江三角洲南部古沙堤(岡身)的沉積特征、成因及年代》,《海洋學報》1985年第1期。而考古工作者提出淞南岡身和淞北岡身之間雖然看似南北相連,但淞北外岡之上的遺址年代上限只到東周時期,不早于距今2 500年(8)黃宣佩、周麗娟: 《上海考古發現與古地理環境》,《同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2期。;而淞南竹岡之上的遺址年代上限則可早到良渚文化時期,在距今5 500年前后就已形成,淞北外岡并非淞南沙堤的自然延伸(9)宋建: 《上海考古的世紀回顧與展望》,《考古》2002年第10期。。
早在20世紀50年代末就有地理學家、考古學家指出岡身曾是古代的海岸線(10)陳吉余等: 《長江三角洲的地貌發育》,《地理學報》1959年第3期;尹煥章、張正祥: 《對江蘇太湖地區新石器文化的一些認識》,《考古》1962年第3期。。但對于這條海岸線是否穩定則有不同的看法。陳月秋認為太湖不是潟湖而是構造湖,太湖地區在距今6 000年以來沒有受到海侵影響,廣布大片陸地。(11)陳月秋: 《太湖成因的新認識》,《地理學報》1986年第1期。而更多的學者認為在全新世這一地區曾多次發生海侵。楊懷仁等認為海岸線來回進退,在距今7 200年前和5 500年前的海侵盛期,岸線甚至退到今太湖以西的鎮江、儀征附近。(12)楊懷仁、謝志仁: 《中國東部近20 000年來的氣候波動與海面升降運動》,《海洋與湖沼》1984年第1期;潘鳳英、石尚群等: 《全新世以來蘇南地區的古地理演變》,《地理研究》1984年第3期。嚴欽尚等則認為在距今7 000—6 500年前海面高度達到目前水平,此后大致穩定,略有波動,此地雖然仍有受特大高潮侵襲的威脅,但通過人工墊土加高,已具備棲息條件。(13)嚴欽尚、黃山: 《杭嘉湖平原全新世沉積環境的演變》,《地理學報》1987年第1期。王張華等的最新成果指出,由于岡身的一定保護作用,海水并沒有蔓延到太湖平原,但可能因海面上升導致暴雨或內澇造成內陸洪水。(14)Zhanghua Wang et al., Middle Holocene marine flooding and human response in the south Yangtze coastal plain, East China, Quaternary Science Reviews, 2018, Volume 187, pp.80-93.綜而觀之,岡身以西到太湖之間的地區受海平面高度變化的影響,從距今7 000年以來水域遍布,有一個沼澤化的過程。相應地從考古發現來看,岡身以西特別是淞南岡身以西區域發現了不少距今大約6 000—4 000年期間的古文化遺址(15)陳杰: 《文明之光——上海地區的史前文化》,上海博物館編: 《文明之光》,第18—25頁。,這里既是上海最早的人類生活之地,又是上海最久的人類常駐之地。
本文在梳理以上學術史的基礎上,將結合最新的考古成果,通過史前遺址分布現象及其規律,重點討論過去大家鮮為關注的史前時期岡身以西可能存在的數條南北向的史前人類活動東擴的邊緣線及其人地關系變遷問題。
岡身以西特別是淞南岡身以西地區是上海新石器時代和早期青銅時代遺址的富集區,按照時間的先后序列,包括馬家浜文化、崧澤文化、良渚文化、錢山漾文化、廣富林文化、馬橋文化諸遺存(表1)。

表1 距今約6 000—4 000年上海岡身以西主要考古遺址

續表
資料來源: 底表依據黃宣佩、張明華1982年發表的《上海地區古文化遺址綜述》一文中的“上海地區古遺址文化內涵一覽表”制作,并根據后來的發現和研究成果進行了校訂。主要校訂依據為各遺址的考古發掘報告,以及2015年度上海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上海市考古遺址保護現狀、問題及對策》(課題負責人陳杰)的結項報告。
*根據目前的考古調查結果,松江辰山、青浦劉夏、金山韓塢和奉賢浦秀村四處遺址僅知存在新石器時代遺存,尚無法分辨具體文化期段,表中以符號“○”表示,不計入表末“遺址量值”,暫不納入本文討論范圍。
在以往的發現和研究中,有關上述遺址及其所包含的考古學文化的時空框架,有兩種相互關聯或者說是遞進的基本認知: 一種是較為宏觀的觀察,認為它們“都分布于岡身西部地區”(16)陳杰: 《實證上海史——考古學視野下的古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10頁。;另一種則較為具體,認為岡身以西在距今7 000—6 000年到距今3 000年間,普遍發育成濱海湖沼低地平原,崧澤文化之前的古人是避水擇高而居,而至良渚、馬橋文化之后,湖沼干涸,人們才逐漸選用適合生存的平地而居。而岡身本體所在之處,地勢相對高爽,因此有些古文化遺址就發現在岡身上。(17)張修桂: 《上海地區成陸過程概述》,《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1期;黃宣佩、周麗娟: 《上海考古發現與古地理環境》,《同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2期;陳杰: 《文明之光——上海地區的史前文化》,上海博物館編: 《文明之光》,第18—25頁。這些岡身上的遺址的文化屬性主要是良渚文化和馬橋文化等遺存,換言之,以往的研究認為岡身之上未見距今5 300年良渚文化年代上限以前的崧澤文化和馬家浜文化時期的考古遺址。
以上認知表明,第一,崧澤文化時期或者良渚文化時期是上海新石器時代遺址發生空間分布變化的重要轉折期;第二,大家多觀察到上海各個不同時期的考古學文化的分布,提出了似有規律可循的觀點,盡管大多的研究還略顯籠統,但為進一步的深入分析打下了基礎。因此,本文在以上認知的背景下,結合最新考古發現,將這些含有不同文化時期考古學文化的遺址標識在地圖上(圖1),結果較之以前更清晰地發現:
(1) 馬家浜文化時期(距今6 000年前后): 上海現已發現確認的福泉山、崧澤和查山3處遺址,分別出現在青浦和金山地區,向西北可延伸到江蘇省境內馬家浜文化分布區域,即昆山的少卿山遺址以及偏西北的正儀鎮綽墩遺址(18)蘇州博物館等: 《江蘇省昆山縣少卿山遺址》,《文物》1988年第1期;汪遵國、陳兆弘: 《江蘇昆山綽墩遺址的調查與發掘》,《文物》1984年第1期。,這幾處遺址多以“山”或“墩”名之,雖系現代地名,但實系高于一般平地的高地或土墩。這個時期的遺址數量極少,至多只呈線形散點狀分布,反映出這一時期人口數量不大,或適合人類居住的地點并非很多。各遺址的分布東距岡身多在20千米左右,構成了幾乎與岡身并行的馬家浜文化時期的遺址分布線。其中唯福泉山遺址比其他遺址向東前伸,距離淞南沙岡10千米左右。
(2) 崧澤文化時期(距今5 800—5 300年): 這一時期的遺址數量增幅較大,遺址增加到9處,比較集中地散布在青浦和松江地區。這反映出崧澤文化時期適合人居的環境變好,人類開始較大規模地分布于上海西部地區。其中,這種遺址連片性地條形分布的東部,有一條馬鞍山—福泉山—崧澤—廣富林—姚家圈的東緣線。值得注意的是,最新的考古調查在淞北沙岡上的馬鞍山遺址發現了少量崧澤文化和良渚文化時期的文化遺存(19)陳杰: 《上海市考古遺址保護現狀、問題及對策》,2015年度上海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結項報告。,這使得馬家浜文化時期遺址東緣線與岡身幾近并行的情況發生了改變,意味著一部分人群已經開始向東擴展到了岡身上活動甚或居住,從而形成了崧澤文化遺址的東緣分布線,而其他遺址在空間上仍與岡身東西相隔約20千米左右,表明這一地帶仍還不太適合人類居住。
(3) 良渚文化時期(距今5 300—4 300年): 上海地區遺址猛增近一倍,達到17處,完全覆蓋了原崧澤文化遺址的分布范圍,而且又向西分布到淀山湖,再向南分布到亭林和招賢浜。總體來看,諸遺址呈集群性的團形分布狀況,遺址總量上甚至不亞于后來的兩周時期。(20)翟楊: 《試論太湖地區西周至戰國時代文化的變遷》,《上海博物館集刊》第9期,上海書畫出版社2002年版,第587—596頁。其中值得關注的是,遺址東部的分布線比崧澤文化時期明顯向東擴展,形成了馬鞍山—果園村—馬橋—江海—柘林一線,并且大部分已經分布到了岡身之上。
(4) 錢山漾文化和廣富林文化時期(距今4 300—4 000年): 目前發現的遺址尚少,主要集中在廣富林遺址,分布只以點狀形態出現。從目前的現象上看,這個時期的遺址數量的確較之前的良渚文化時期大幅驟減。但從實際情況看,由于這是兩個近些年來才先后得以確認的新的考古學文化,因此原有的一些發掘材料中的遺存重新辨識尚有待開展。換句話說,即便在上海地區也可能并不止于這一處遺址,如奉賢江海遺址便不乏有錢山漾文化遺存的可能性。(21)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員會: 《上海奉賢縣江海遺址1996年發掘簡報》,《考古》2002年第11期。然而不管怎么說,遺址數量之少所反映出來的人居環境變差,可能還是一個基本的事實。與此相對應的一個現象是,上海岡身以西遺址自6 000年前馬家浜文化開始的不斷東擴的過程,到了這一時期出現了較大的反復,重又向西退縮到了東距岡身以西約20千米的空間里。
(5) 馬橋文化時期(距今4 000—3 700年): 遺址數量驟增到20處,甚至超過良渚文化時期,反映出遺址量值開始走出錢山漾文化和廣富林文化時期的低谷期,又呈現出增長趨勢。這個時期的遺址空間位點呈密集分布狀況,而且繼良渚文化之后又有多處的遺址向東擴展,分布到岡身之上,包括鄰近上海的江蘇太倉雙鳳鎮的維新遺址。(22)聞惠芬、張鐵軍、朱巍等: 《太倉市維新遺址試掘簡報》,《蘇州文物考古新發現——蘇州考古發掘辦稿專輯》,古吳軒出版社2007年版。
馬橋文化不僅在分布范圍上大于良渚文化,而且在遺址密度上也是高于良渚文化時期的情況,應當與良渚時期之后馬橋文化的人類生存方式有著密切的關系。
關于良渚文化衰亡原因一直有多種看法,例如“洪災說”(23)張明華: 《良渚文化突然消亡的原因是洪水泛濫》,《江漢考古》1998年第1期;蔣衛東: 《自然環境變遷與良渚文化興衰關系的思考》,《華夏考古》2003年第2期。“水患說”(24)宋建、洪雪晴: 《上海馬橋遺址古環境探析》,《考古》1999年第8期。“瘟疫說”(25)朱建明: 《從逐疫文化現象談良渚文化的衰落》,《南方文物》1999年第4期。,也不乏用復雜社會崩潰理論來進行解讀者(26)鄭建明: 《環境、適應與社會復雜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但各種說法都認同自然環境變化因素的重要性,而且這類環境變化因素對于馬橋文化時期人類生存方式也帶來了重大影響。馬橋文化時期水域擴大,森林覆蓋率高,稻作農業生產較良渚文化時期衰退明顯,狩獵活動顯著加強。(27)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員會: 《馬橋: 1993—1997年發掘報告》,上海書畫出版社2002年版,第344頁。狩獵經濟條件下的土地載能遠不如成熟農業經濟,人類社會組織只能是小而分散的狩獵采集人群,而不是大而集中的農業定居社會。根據塞維斯的社會發展理論,建立在流動狩獵采集經濟基礎之上的“游群”,人口規模較小一般不會超過百人;建立在農業定居經濟基礎之上的“部落”,人口規模可以達到千人;而像良渚文化那樣的“早期國家”,人口規模則可以萬計。上海地區馬橋文化遺址數量較良渚文化遺址多,而且除了位于岡身之上的馬橋遺址面積較大之外,其他遺址面積都較小,正是當時這種環境條件與人類生存方式的反映。
因此,從馬橋文化時期的人類生存活動空間的邊緣線來看,其范圍與良渚文化時期大致相當,但從其內在的開發方式來看有著本質不同。良渚文化以稻作農業為基礎,在上海地區還存在著福泉山這樣的地方性權力中心,這一時期的農業聚落之間應該存在較強的集聚力,是一種網狀結構。而馬橋文化時期的聚落分布,從位點的空間分布上看與良渚文化時期差異不大,但以狩獵采集經濟為基礎的聚落之間相對平等,個體之間的規模、等級差異不大,是一種政治經濟關系較為松散的散點狀的結構。
仔細觀察上海岡身以西早期遺址分布現象不難發現,岡身以西一直存在著至少兩個比較明顯的“遺址空白地帶”:
一處是以松江區主城為中心的半徑地帶,迄今鮮有遺址被發現。有關這一問題宋建早已注意到,譬如他曾分析指出,代表“崧澤—良渚文化過渡段”的湯廟村和廣富林遺址所在的松江地區,在地理環境上屬于由海灣轉變為潟湖后的沉積區,地勢低洼,到了“過渡段”起才成為人類聚居地。(28)宋建: 《上海考古的世紀回顧與展望》,《考古》2002年第10期。他的這一認知,實際上與現在從遺址分布現象上所觀察到的情況可以互證。
另一處是淞南岡身以西寬約10千米的地帶,自南向北幾乎一直是各個時期遺址的空白地帶,迄今無早期遺址被發現。這很可能意味著,這一地帶始終不是適合早期人居的最佳區域,其環境狀況的改善,很可能要晚到兩周時期。
結合有關上海成陸的研究成果還看到,以往比較受關注的是岡身本體的形成年代以及以岡身為界自西至東依次分階段直至上海浦東東部的上海成陸過程研究,而對岡身以西空白地帶與人類活動的關系的研究還比較薄弱。但譚其驤先生曾經把這一區域稱作“岡身以內”,并指出“本區是太湖平原的一部分,是全上海四區中地勢最低洼的一區”,“本區大部分地區則都是在岡身形成以后才由淺海變而為潟湖進而葑淤成陸”。本文對遺址分布的微現象觀察和分析后認為,岡身最初作為海岸線形成之時,其本體之上乃至靠近本體西部的數千米地帶,很可能處在濱海鹽沼、潟湖濕地的環境下,并不適合人類定居生活。這一考古學角度的認識,印證了譚其驤先生的早年的論斷。(29)譚其驤: 《上海市大陸部分的海陸變遷和開發過程》,《考古》1973年第1期。
在圖1上還可觀察到,淞北岡身以西的上海境域空間不大,此外有前已言及的相當一部分屬于江蘇省域,如鄰近上海的昆山少卿山遺址,其所處空間東距岡身的位置,幾乎恰好可以算在上述岡身以西向北延伸的遺址空白地帶。所以,無論是淞南岡身還是淞北岡身以西,都存在一條寬約10—20千米的狹長的遺址空白區地帶,只有良渚文化時期的果園村遺址位于空白地帶上。
總的來看,本文著重討論的岡身以西史前各個時期的遺址分布東緣線,并不完全等同于自然成陸的以岡身為代表的海岸線,有時相隔,有時相疊。從目前研究成果來看,岡身以西區域在距今6 000年以來主要是湖沼環境。(30)吳維棠: 《從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址看杭州灣兩岸的全新世古地理》,《地理學報》1983年第2期;劉蒼字: 《長江三角洲南部古沙堤(岡身)的沉積特征、成因及年代》,《海洋學報》1985年第1期;張修桂: 《上海地區成陸過程概述》,《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1期;[日] 海津正倫著,鄒怡譯: 《中國江南三角洲地貌的形成》,《歷史地理》第27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374—386頁。在這種環境下建立定居點,有兩種方式: 一是選擇自然高地,如前文所指出的馬家浜文化時期的遺址多位于“山”“墩”之上;二是人工墊土抬高地面,例如廣富林遺址2012年度的發掘中就發現了崧澤文化時期的人工土臺(31)潘碧華、黃翔等: 《2012—2013年上海考古學科發展述評》,上海市社會科學聯合會主辦: 《上海學術報告(2012—2013)》,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496頁。,類似的現象在寧波奉化下王渡遺址的良渚文化時期遺存中也有發現。(32)寧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復旦大學考古隊等: 《寧波奉化下王渡遺址考古發掘報告》(待刊)。從這種土臺的形狀、大小以及其上的遺跡現象來看,它們的平面形狀多不規則,高度約幾十厘米,應該是為了居住而人工堆墊的高地,與喪葬、祭祀等關聯不大。
人類擇居既受自然環境條件的限制,也取決于自身改造、開發環境的能力,所以這數條各時期遺址分布的東部邊緣線也可看作是人類拓展生存空間的“開發線”(圖2)。換言之,自距今6 000年前后上海西部地區開始有馬家浜文化的人群定居以后,到崧澤文化時期人們在自然成陸的基礎上,通過改造環境開拓生存空間,在岡身以西形成了數條類似于“開發線”的水陸交界線,并在良渚文化時期進一步向東拓展到了岡身之上。盡管這一東擴的過程在錢山漾文化和廣富林文化時期出現了短時期的向西收縮現象,但到了馬橋文化時期又恢復到了岡身之上。
第一,以往大家多關注岡身以東不同時代的成陸過程研究,而未太多顧及岡身以西早期考古遺址所反映的人類活動空間分布變遷現象及其規律的考察。從本文嘗試運用遺址分布邊緣線和遺址分布空白區等方式的分析看,岡身以西的早期人地關系問題也同樣值得我們加以關注。
第二,岡身以西自距今6 000年前馬家浜文化時期開始到距今4 000年前后的馬橋文化時期,人類活動區域不斷東擴是一個總體的趨勢,形成了數條遺址分布范圍東擴的“東緣線”。盡管其間偶有西退,但在長達約2 000年的時間里,還是總體上向東擴展了約20千米,達到岡身之上,并產生了較大規模的聚落形態。
第三,考古工作者提出的淞南岡身和淞北岡身之間雖然看似南北相連,但淞北外岡之上的遺址年代上限只到東周時期(33)黃宣佩、周麗娟: 《上海考古發現與古地理環境》,《同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2期。、淞北外岡并非淞南沙堤的自然延伸(34)宋建: 《上海考古的世紀回顧與展望》,《考古》2002年第10期。等認識,可能需要重新考量。因為當時的主要依據是圖1所示淞北岡身上發現的“外岡楚墓”,即沒有發現比楚墓年代更早的考古遺存。但前曾提到的近年在淞北沙岡上調查到的馬鞍山遺址,卻新發現了早于楚墓的崧澤文化和良渚文化時期遺存,實證了譚其驤、張修桂等學者指出的淞南岡身和淞北岡身相對應,其形成年代亦相互對應的觀點(35)譚其驤: 《上海市大陸部分的海陸變遷和開發過程》,《考古》1973年第1期;張修桂: 《上海地區成陸過程概述》,《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1期;劉蒼字: 《長江三角洲南部古沙堤(岡身)的沉積特征、成因及年代》,《海洋學報》1985年第1期。。
第四,如果今后還能進一步開展田野地理實地調查,并深化研究上海岡身及其向北延續到江蘇境內的岡身(36)黃宣佩、周麗娟: 《上海考古發現與古地理環境》,《同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2期。,不但會觀察到一條滬蘇岡身的全部分布和走向情況,而且會對進一步做好上海地區成陸過程及其人地關系的歷史地理學研究有所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