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人求
(廈門大學 哲學系,福建 廈門 361005)
劉子翚(1101-1147),字彥沖,自號病翁,謚文靖,崇安人。南宋初年著名的理學家,人稱屏山先生。劉子翚深于《周易》,著有《屏山集》二十卷。《宋史·儒林》傳云:“與籍溪胡憲、白水劉勉之交相得,每見,講學外無雜言。它所與游,皆海內知名士,而期以任重致遠者,惟新安朱熹而已。”[1]12872宗杲曾作《劉子翚像贊》,稱其“財色功名,一刀兩斷。立地成佛,須是這漢。”劉子翚與胡憲、劉勉之并稱“武夷三先生”,是朱子早年的老師。清代李廷鈺《重刊屏山全集序》言道:“宋劉屏山先生,朱子師也。先生之學得朱子而集成,朱子之學由先生以馴致。”(《屏山全集》,道光十六年刻本。)劉子翚私淑洛學,“少負奇才,未冠,游太學”[2]4168,少喜佛老,歸而讀《易》,即渙然有得,其說以為學《易》當先《復》。朱子在《屏山集跋》中評價說:“先生文辭之偉,固足以驚一世之耳目,然其精微之學,靜退之風,形于文墨,有足以發蒙蔽而銷鄙吝之萌者,尤覽者所宜盡心也。”[3]3825在學術思想上,劉子翚對朱子影響最大的是其“不遠復”的修養方法、“一為心法”的道統說和維民論的政治關切。
《復齋銘》與《圣傳論》既是劉子翚的代表作,也是他“見道”之言。劉子翚年少時出入佛老多年,最后回歸儒學,從《周易·復卦》的“不遠復”中得到啟發,悟出儒學的真諦。紹興十七年(1147)十二月,他在臨終前欣然告訴朱子說:“吾少未聞道,官莆田時,以疾病始接佛老子之徒,聞其所謂清凈寂滅者而心悅之,以為道在是矣。比歸,讀吾書而有契焉,然后知吾道之大,其體用之全乃如此,抑吾于《易》得入德之門[注]“入德之門”,清光緒《劉氏宗譜》卷一《劉子翚傳》作“入道之門”。焉。所謂‘不遠復’者,則吾之三字符也。佩服周旋,罔敢失墜。于是嘗作《復齋銘》、《圣傳論》以見吾志。然吾忘吾言久矣,今乃相為言之,汝尚勉哉。”[2]4169在這里,劉子翚向朱子傳授了復卦是《周易》“入德之門”,而“不遠復”則是修身最為重要的三字符[注]“三字符”首見劉子翚《寄魏元履》詩:“嘗聞不遠復,佩作三字符。”,是身心修養的重要工夫。
在劉子翚的理學體系中,“不遠復”三字符是其修養身心的起點,也是其理論基礎,其內涵十分豐富,主要包括自我修養、社會關懷、一體之仁三重向度。
“不遠復”首先是一種儒家自我修養工夫。在《易經》中,復卦為上經第二十四卦,被理學家視為“不遠而復者,君子所以修其身之道也”。學問之道并無其他的奧妙,只在于不遠而復,即“知不善則速改以從善而已”。朱子后來有“復性說”,這就是理論來源之一。劉子翚在《跋浩然子》中明確說:“復卦,《易》之門戶也。人室者當自戶始,學《易》者當自復始。克己復禮,顏子之復也。……是知復之一義為聞道之要言,進修之捷徑。”[4]62-63在《圣傳論》中,他再次強調“復”就是顏子拳拳服膺的“克己復禮為仁”,這是儒者修養身心的捷徑。“余嘗作《復齋銘》曰:大《易》之旨,微妙難詮。善學《易》者,以《復》為先。惟人之生,咸具是性。喜怒憂樂,或失其正。視而知復,不蝕其明。聽而知復,不流于聲。言而知復,匪易匪輕。動而知復,悔吝不生。惟是四知,本焉則一。”“不遠復”提出的是一個回復本性、自我完善的命題。不遠復,就是錯得不遠,趕緊回復,回到人性至善的原初本性。人具有七情六欲,有時候難免走向迷途。只要視聽言動都合乎人性,知道及時回復到至善的本性,就不會流于不正。然而,劉子翚的“不遠復”又是一種佛老“主靜”的修行工夫。劉子翚同釋子道徒接觸以后領悟的是佛老的“主靜觀復”之說,服行的是曹洞門下天童正覺提倡的靜觀默照(默照禪)。《老子》第十六章主張“滌除玄覽”,“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劉子翚向莆田禪師學會了默照禪法,三十歲歸居后就終日做起了靜坐工夫,“獨處一室,自稱病翁,或終日默坐,或詠歌自適”。朱子甚至說他“危坐或竟日夜,嗒然無一言”。[2]4168朱子在為劉子翚的復齋琴作的銘文中點明:“主靜觀復,修厥身兮。”[5]3993這是對劉子翚“不遠復”三字符的最好解說,老莊的守虛靜、佛家的禪定同儒家的克己復禮得到了統一。在劉子翚看來,“復”是入門,“靜”也是入門:“學者必有用心……靜為入門,撓而不變也。”[6]15-16
其次,“不遠復”又指克己復禮,由修身走向社會,具有濃郁的社會關懷。劉子翚以“克己復禮為仁”說作為三字符的理論重心,主張把人的自然欲念加以升華,使之符合禮的社會規范。儒家的“禮”包含了強烈的道德實踐性,是文化傳統和價值的形式化,是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社會制度安排。《圣傳論·顏子》指出:“不遠而復,稱為庶幾,蓋本夫子嘗以復禮為仁之說告之矣。顏子躬行允蹈,遂臻其極,一己既克,天下歸仁,復之之功至矣。……顏子終日如愚,《論語》所載,惟發二問,一為仁,一為邦[注]顏淵問為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論語·衛靈公》),夫子答之皆極天理人事之大者。原《易》之用,內焉惟窮理盡性,外焉惟開物成務,顏子盡之。”[7]11-12在劉子翚的心目中,顏子就是一位躬行克己之道而使自身人格臻于至善的示范性人物,他的腳踏實地的踐履工夫是人道的平白坦易之途,他同時還視自我實現和社會情境的改善為一體化的過程,使內在的窮理盡性與外在的開物成務合而為一,賦予道德本體的建構以化成天下的仁道意義。“復”兼體用,“克己”為體,“復禮”為用;“為仁”為體,“為政”為用;“窮理盡性”為體,“開物成務”為用。由此可見,劉子翚的三字符并非禪宗靜觀體悟的頓教,呈現出鮮明的“明體達用”的宋學特色。
第三,“不遠復”直指天道本體,重新回復到“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的精神境界。《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就是天地的好生之德,就是仁。劉子翚認為蕓蕓眾生皆屬一氣,同屬一體,本無彼此之分。《圣傳論·禹》曰:“覆載之間,一氣所運,皆同體也。”[8]3劉子翚在《復齋銘》中描述了他所理解的“復其初”的狀態:“孰覺而存,孰迷而失。勿謂本有,勞思內馳。亦勿謂無,悠悠弗思。廓爾貫通,心冥取舍。既復其初,無復之者。蕩蕩坦坦,周流六虛。昔非不足,今非有余。”[7]12在這里,“復其初”是一種神秘的似覺非覺、似迷非迷、若有若無、周流六虛、無思無慮的心理狀態,也是宇宙未萌之前的混沌狀態。可見“三字符”是他受佛老清凈寂滅之說的啟發而認識到三道同一的產物。在不同的時期,“復其初”有不同的含義。有時候,“復其初”又指人性最初的完美的狀態。劉子翚認為,每個人只要能戰勝一己之私,就能實現天下歸仁。仁心的不斷擴充,就能推己及人,以及萬物,乃至天地,復歸到“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的精神境界。“一己既克,天下歸仁,復之之功至矣。固有之仁,本無彼此,迷而不復,妄自分隔。且吾身在天地中一物耳,天地在吾仁中亦一物耳。學者曉此,方是想象說得仁禮,意隔情礙,如何天下歸仁!惟踐履實地,自然洞徹為一。”[7]11-12朱子亦云:“天地以生物為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為心者也。故語心之徳,雖其總攝貫通無所不備,然一言以蔽之,則曰仁而已矣。”[9]3279朱子的仁說以“仁”為天地之心,這是對劉子翚“不遠復”思想的繼承與發展。
在《圣傳論》中,劉子翚提出了他糅合儒釋道的獨特的“道統說”。在中國思想史上,韓愈最早系統論述儒學道統思想,他在《原道》中強調,儒家傳統才是中國文化的根本傳統。儒家傳道的譜系由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子一脈相承,孟子之后,道統中斷,不得其傳,這就是著名的“道統論”。劉子翚繼承和發展了韓愈的思想,他的《圣傳論》,是一篇以儒學融合佛、老之學,而論述理學道統心傳的獨具特色的著述。他反對韓愈所說孟子之后道統不傳的說法,提出了“密契圣心,如相授受”的“心傳”之說,并且認為《書經》中“惟精惟一”乃是道統心傳之“密旨”,“一”就是道統相傳之心法[注]心法,指圣賢認識心性、修養心性的方法。儒家心法的圣圣傳授,其譜系就構成道統。。
《圣傳論》的理論基礎是心論。劉子翚認為,心是推行圣人之道的根本,“一者道也,能一者心也”。[10]1“一”指內心的專一,“一”即是道,心是能保證內心專一的根本。在《圣傳論》的開篇,劉子翚對“道之不明”“道之不行”的現象深感憂慮,指出,“圣人之道,散于百家,蕩于末流,匿于學者見聞之外。有密知其旨者,發而揚之,眾必愕眙非詆而弗之信也。……由失其本故也。”[10]1道術為天下裂的時代,是無道的時代,黑暗的時代。在黑暗之中,因為失卻了大道之根本,即使有人知曉道之密旨,也不為人所信。時代呼喚圣人的出現,為這個世界帶來光明和希望,引導眾生回歸大道。在劉子翚看來,真正的大道是唯一的,它與堯舜之心沒有任何隔閡,“夫道一而已,堯舜之心不間乎此。視聽言動必有司也,仁義禮樂必有宗也”。 在某種意義上,道就是“一”,圣圣相傳的密旨就是《書經》中的“惟精惟一”之道。“《書》曰:‘惟精惟一’,此相傳之密旨。昧乎一則莫知元本,滯乎一則入于虛妙、悅于談聽而不可用,豈所謂‘允執厥中’耶?《易》曰:‘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隨動而一,非舍此合彼也。且性外無物,安得有二?一者道也,能一者心也。心與道應,堯舜所以圣也。”[10]1在這里,“一者道也”的觀點與道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老子》第三十九章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老子》第四十二章稱“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在《老子》中,“一”就是“道”的代名詞,“一”就是道。劉子翚的創新在于把“一”的實現落實在“心”上,心與道相應,這就是堯舜之所以成為圣人的原因所在,頗有“心”即是“道”的意味。
為什么“一”能成為圣圣相傳之密旨?劉子翚的回答是:“一之所通,初無限量,斂之方寸,寂然而已。感而遂通,未常變易。意形而自絕,思正而忽無,緩而不怠,急而不危,應而不隨,受而不蓄,此堯舜之心所以常一也。”[10]1“一”能貫通所有,動靜自如。它沒有限量,在未發之初,藏在心中,寂然不動。已發之時,則能感通萬物,自己卻不會變易。“一”是玄妙莫測的,中正平和的,若有若無,它緩慢但不會有怠慢,急切但不會有危險,感應但不會追隨他人,接受但光明正大。因此,堯舜之心常常保持在“一”之中。反過來,如果人心不能保持“一”的狀態,不能專一,則沒有主宰,隨著事物和心情的轉移而轉移,不能保持內心的貞定。一個心思不定的人怎能要求他去匯通天地、超越古今呢?“心之不一,因有見焉。見立情遷,莫知主宰,違從欣厭之所縈拂,憂懼哀樂之所移換,事有百千萬緒,心亦百千萬變,頃刻之間,不能自定。求其際天地,亙古今,豈不難哉?”[10]1
在劉子翚看來,道統的心傳有“口傳”有“心授”,“口傳心授”即孟子所謂“見而知之”。“堯舜禹口傳而心受也。三圣既沒,斯道散于百家,蕩于末流,匿于學者見聞之外。數百年湯出,引而歸之,會而通之。故懋昭大德,建中于民。湯沒,又散于百家,蕩于末流,匿于學者見聞之外。數百年文王出,引而歸之,會而通之,故純一不已,儀刑萬邦。文武周公口傳而心受也。”[10]1-2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都是口傳而心受,他們對道統各有授受。其中,堯舜是“一”,禹為“仁”,湯是“學”,文王為“心力”,周公是“自牧”。自孔子開始,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則是“聞而知之”。孔子對道統的體會是“生死”,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顏子為“復”, 曾子是“孝”,子思為“中”,孟子則自得于“心”,深造而自得于道。可見,在劉子翚那里,道統有其一致性和精一性,也有其多樣性,不同時期的圣人對道的體悟各有側重。
劉子翚認為,六經即“一”的不同體現。“故《河圖》昧乎太極,則八卦分而無統;《洛書》昧乎皇極,則九疇滯而不通。《春秋》不知探本,則責人而不責己,是非之藪也。《禮》《樂》不知治躬,則事外而不事內,觀聽之具也。《書》非得于精微,則政事之編乎?《詩》非止乎禮義,則葩藻之辭乎?”[10]1《河圖》統一于太極,《洛書》統一于皇極,《春秋》的主旨在于“探本”,《禮》《樂》的主旨在“治躬”,《書》之根本是精微,《詩》的精神在禮義,如果失卻了“一”的精神,六經將流于流俗,一無是處,不可能成為真正的經典。六經不過是終極之道的發用,其理則殊途同歸,“惟精惟一”的精神主旨是六經的淵源。圣人只是先知先覺者,他們時時刻刻都用心于此,努力行道,勤勉為善而已。不僅六經是道的不同體現,圣圣相傳也是“一”的不同體現。其(孔子)言有曰:“吾道一以貫之”,此祖述堯舜之妙也,孔子所謂“一以貫之”之道,這里的“一”即是道。
如何保持內心的專一呢?劉子翚非常重視心性修養,提醒人們要時刻保持警醒,用心于大道,特別提出成湯“制心”說和周公“牧心”說。
成湯是周代的開國君主,建功立業,勞苦功高,但一生沒有什么過失。究其原因,主要在于他每日自我反省,日新其德,堅持“以禮制心”。他說:“禮者,內外之衛也。夫人心一也,今曰有制之者,是復有一心也。蓋心之念,有邪有正,有妄有誠。合而觀之,皆一心也,猶手有翻覆,實一形也,猶聲有笑哭,實一音也。心過則邪,制邪為正。心過則妄,制妄為誠。圣人不能使人必無過心,而能使人常存制心。制心勝,則動靜語黙惟吾是令。過心不二,制心亦無。無意無我,寂然常樂。此湯君臣相告之言,所以成其日新之徳者也。夫豈有瞬息悠悠意度哉!”[11]6禮是心內心外的衛士。人心本來就是專一、寧靜的,所謂制心,就是要做心的主人,控制住那些不好的心念,回到一心一意的原初狀態。每個人的內心都有邪有正,有妄有誠。“制心”就是抑制那些不好的“過心”,“制邪為正”,“制妄為誠”。一旦“過心”不再有了,“制心”也可以拋棄了,“制心”的最終歸宿是回到“無意無我,寂然常樂”的狀態。劉子翚認為,“制心”是成湯成就其日新之德的關鍵,但他“無意無我,寂然常樂”的闡釋或多或少帶有佛學的影響。
周公制禮作樂,輔佐成王,成就一代豐功偉業。周公禮賢下士,曾“一飯三吐哺,一沐三握發”。是什么造就周公圣人之德呢?劉子翚拈出了“牧心”二字。“《易》曰:‘卑以自牧’,謙之妙用也。周公所行也,豈有利心哉!周公曰:‘君子所其無逸。’孔安國以謂‘所在念德,其無逸豫’。凡人之心,念念相承,循環不已。在于德乎?則意消情澹,常樂其全。茍為不然,則念念縱逸,滋蔓難圖。倏然生于毫發之微,紛然成丘山之積,甚哉!此心之難馭也。”周公常常告誡說:“君子不要貪圖安逸。”君子應時刻保持謙虛謹慎,注重自我修養。因為人心紛擾,一個念頭緊接著一個念頭,循環不已。如果心心念念在于美德,則能樂得其全。如果心心念念在于縱欲享樂,則人心放縱,一發不可收拾。正因為人心難以駕馭,所以:“善牧心者,攝思慮于未萌之時。良心之放必有端也,慮端不能弭必形于言,言端不能弭必見于動,動端不能弭必流于過。過深于動,動深于言,言深于慮。是以意防慮如撥,口防言如遏,身防動如奪,行防過如割。其發淺,其制易,其形深,其制難。捻滔滔于潤土,滅赫赫于焦薪,此君子平居自牧,常持以謙之功也。有持謙之功者,其慮必直,其言必式,其動必宜,其過必白。慮無枝蔓之謂直,言無背面之謂式,動無悔吝之謂宜,過無藏襲之謂白。跡其用心,非一朝一夕也。”[12]8善于養心的人,往往能夠統攝自己的思慮于未萌之時。良心的迷失必有其開端,若一開始就把握住自己的良心,可以使它始終走在正道之上。這是一個自我修養的長期過程,并非一朝一夕能夠完成的。
劉子翚“一為心法”的“道統心傳說”,幾乎全盤為朱子所接受,朱子在“惟精惟一”的基礎上,把道統心法擴充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的十六字心傳,并提出了自己哲學化的道統說,開創了儒學的新篇章。
《維民論》集中闡發了劉子翚的民本理想和國家治理觀。關于《維民論》的思想主旨,劉子翚裔孫劉秉鐸《屏山集跋》有精簡的概括:“其論治理,則維民在得心,得心在寬賦。以至講經制之道,萃科納之弊,縣令之賢在戢下,風化之責擇郡守,而是能復于仁民愛物之善也。”劉子翚歸隱崇安,在五夫生活了大半輩子,與百姓同甘共苦,視民如傷,他的《維民論》主要論述了“君民相資”“維民在得心”“維民四說”的理論。
君民關系是古代國家治理的核心。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一個國家要取得長治久安,首先要處理好君主與老百姓的關系。劉子翚認為江山的穩固,主要看君民是否是相互資生的關系,是否是相輔相成的關系。
《維民論》開篇就強調說:“古無自固之國,若有維民之道。有國之大,猶人之形。神其君也,氣其民也。神氣相資,形乃生焉。君民相資,國乃固焉。相資之道,必先有與也。神與氣,氣乃與神。君與民,民乃與君。蓋上者下之唱,本者末之附也。民有駭亂離析,與民者之過也。氣有乖庭泮渙,與氣者之過也。是以神存其氣,則氣盛而形充。君維其民,則民歸而國固。”[13]18維民之道是國家穩固的基本。國家好比一個人的形體,君主是其精神,百姓是組成形體的物質(氣)。人是精神與物質(氣)的統一體,精神與物質相互給予,相互扶持,二者缺一不可。百姓一旦駭亂離析,那是君主的過錯。君主能夠給予百姓基本保障,民心所向,江山才能穩固。劉子翚晚居屏山,與百姓的交流甚多,能夠體會到北宋南宋政權更替時期百姓生活的艱難。因此,他同情百姓,提出自己的政治理想,以警示統治者和百姓應互相扶持,相互依靠,讓民心依附國家,這樣才能國固邦寧。
劉子翚從歷史的經驗教訓中,認識到實行仁政的無比重要。他指出:“自古及今,天下之民,必有所屬。堯、舜之民,禹維之,桀解其維而夏亡。商之民,文、武維之,幽、厲解其維而周亡。自秦漢以來,或解或維,此治亂興亡循環不已也。”[13]18劉子翚對不同時期的統治者是維民(行仁政)還是解民(施暴政)所造成國家的興亡進行對比,來勸誡統治者以史為鑒,關注民生,施行仁政。他說:“自昔觀我政于廟堂之間,得民情于肝膈之內,有要道矣。政苛與,刑酷與,賦斂重與,徭役數與,有是四者,民必不樂其生。不待聞其怨嗟之聲,見其蹙額之色,時雖幸安,民必叛己。無是四者,時雖甚危,民必附己,不待走閭巷,訪鰥獨,而知其必樂其生矣。夫民之樂不樂,其事至微,何規規察察而欲知之耶?蓋不樂之意,郁于胸中,亦不能自制也。積而為怨,怨極則怒,怒之心蓄而未發,甚于敵國之兵戈,過于天災之水旱,不見其形,莫知警懼。……故有國者兢兢業業,不敢自安,思有以維之也。”[13]18由此可見,劉子翚所主張的仁政,指的是廢苛政、省刑法、薄賦斂、減徭役等具體內容。追本溯源,劉子翚的維民思想,源于原始儒學的“民本”思想,脫胎于孔子的“仁”說、“德政”和孟子的“仁政”學說。《論語·顏淵》云:“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孔子還認為:“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論語·顏淵》)意思是只要實行“德政”,為政者就可以無所動作而感化百姓,無所言語而取得百姓的信任,無所作為而有所成功。
孟子很早就揭示出“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劉子翚繼承發展了孟子的思想,感慨地說:“甚哉!民心之無常也。浸浸乍歸,蕩蕩俄往,去就之端,最為難察。自昔觀我政于廟堂之間,得民情于肝膈之內,有要道矣。”民心無常,最難覺察,其要在于與民同樂。劉子翚認為只要君主能與天下之民共其樂,想人民所想,急人民所急,就必然能稱王天下。他說:“夫民之樂不樂,其事至微,何規規查查而欲知之耶?蓋不樂之意,郁于胸中,亦不能自制也。積而為怨,怨極則怒,怒之心蓄而未發,甚于敵國之兵戈,過于天災水旱,不見其形,莫知警懼。”[13]18意思是百姓快不快樂,雖然微不足道,但統治者必須認真體察。否則,民怨、民怒之威力,“甚于敵國之兵戈,過于天災水旱”。所以,體恤民情,了解民意,是統治者必須高度重視的重大問題。
從古至今,統治者做任何事情都應該考慮百姓的力量和能力,應以寬和之心對待百姓,這樣百姓便會依附于國家的統治而無騷動之心。劉子翚在《圣傳論·禹》中,通過分析大禹公而忘私,視民如子的事跡.表達了他對統治者“維民”的希望:“圣人宅心廣大,一視同仁,贏衣枵腹食如己飫,溫萎膏憒醒如己蘇,決非強為博愛之名也。有生之類,實同體耳。禹視天下之溺猶己溺之,何其責己太深切哉?滔淫之害,天實為之。惻然不忍斯民葬魚腹中,極力牽援,此仁心之常也。若曰昏墊萬靈,如己所致,焦心勞思,胼手胝足,逆旅其家,惟愛人利物是圖,無乃差過乎?然而萬世無異詞,圣賢共推尊者,豈不以偉人所行無可擬議,理當然耶?因知泣辜祝網,惠困思饑,視民如傷。無異骨肉者,圣人之心不約而同也。”[8]3圣人宅心仁厚,心系四海,有萬物一體之仁,真正能夠做到視民如傷,愛民如子,所有的圣人皆是如此。
劉子翚深信,唯有富民安民,方能深得民心。“今日維民之道非他,要在安之富之而已。非謂人人慰勞撫摩之也,勿擾之,斯安矣。非謂人人豐殖贍給之也,勿窮之,斯富矣。民心一固,推之不舍,逐之不離,彼其附上,非上人連比膠結之也。富之安之,民自相維矣。”[14]21唯有富之安之,百姓才會安居樂業,唯有民心穩固,江山也會固如金湯。
南宋初期以秦檜為首的主和派奸佞,結黨營私,層層盤剝,百姓生活困苦不堪。針對這一嚴峻的現實問題,劉子翚主張“維民四說”:“愚嘗考維民之四說焉。政苛無有也,刑酷無有也,徭役之煩無有也,惟賦斂一事不可謂輕。”[13]19“無苛政,無暴刑,無重役,無厚斂,維民之道盡矣。”[15]22那么,如何實現這“四無”呢?劉子翚認為必須提高對民生與社稷存亡關系的認識。從思想上重視,從制度上保證維民之道的實施。
劉子翚認為:“維民之道,莫先于輕賦斂。”[14]20而保障人民生計、富國安民的第一措施就是“講經制之道”。“何謂講經制之道?財欲豐而散,不欲豐而聚。散則足,聚則竭,所以豐之有源也。今山澤之利,搜求竅穴,毫發無遺。關市之征,束薪把菜,亦有所取。利源至多至煩,而用猶不足者,竊意本之過也。敦本之道,莫先重農。今散農非一涂,無術以聚之,困農非一事,無術以寬之。營屯雖興,耕鑿未廣,蓋兵驕不肯躬耒耜也,將無體國之誠也。”[14]20所謂“經制之道”,就是要敦本富農。散財與民,藏富與民,財散則足,財聚則竭,至于讓財富留在民間,讓百姓豐衣足食,生活富足,這才叫“敦本”,這才是財富豐足的源頭。但是,當今搜刮無度,賦稅過煩,財富集中于豪右之家,經制之道有未盡之處。富國安民的第二項措施就是“革科納之弊”。“何謂革科納之弊?今朝廷少有科敷,州縣必增其數,其說謂細民逃戶,無可供輸,按產而均,或致乏事。善良畏憚奔奏,豪猾巨捍遷延,吏緣為奸,權宜縱,舍則民已倍費矣。受納之間,巧弊百出,執役掌事,皆老奸宿獪,視吾民猶家雞圏豕,惟所咀啖焉。權衡斗尺,邦有定制。一揺手則變多為寡,一謬言則指精為粗。”[14]21所謂“革科納之弊”,就是要革除賦稅繳納的弊端,減輕百姓的稅負。劉子翚心系百姓,寄希望于選舉出一個清廉的舉納官,他能愛護百姓,賞罰分明,這樣才能革除征繳賦稅的弊端。他說:“郡縣皆選清亷強力之士主之,振職者有賞有陟,否則有罰有愆,使應此選者為試才之地,發譽之基,則人人自勵,必躬必親。取民之賦,如出其槖,自然羣蠧屏縮,斯民稍寬矣。”[14]21如果真正做到了“四無”,維護民生的一系列主張和設想也就得以實現。“國家茍盡維民之道焉,則恢復之功,期期可集,本固邦寧,內何慮乎嘯呼,外何憂乎介狄哉!”[15]23
劉子翚的維民論對朱子影響直接而顯著。朱子是兩宋民本思想的集大成者,他不僅繼承了儒家民本思想的優良傳統,而且結合時代現實提出了許多卓越的思想理念和切實可行的民本舉措。朱子指出,“君者,民之父母也。”[16]205認為君民之間情同父子,手足相依。君主視民如子,愛護自己的子民。百姓則視其為衣食父母,尊敬君主如同尊敬父母一樣。朱子的尊君思想建立在“民為邦本”的基礎上,一切政令都應以天下、國家、百姓的利益為考量。朱子繼承了孔孟以及劉子翚的重民思想,提出人民是國家的根本,國家非統治者一人所有。在《孟子集注·萬章下》“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的注釋中,朱子說:“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私有故也。”在注解孟子的名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時,朱子強調:“蓋國以民為本,社稷亦為民而立,而君之尊,又系于兩者之存,故其輕重如此。”[16]367天下非一人之私有財產,國家以民為本,社稷為民而立,朱子這一響亮的吶喊振聾發聵,道出了時代的最強音。在注解孟子“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得乎天子為諸侯,得乎諸侯為大夫”時,朱子再次重申以民為重、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丘民,田野之民,至微賤也。然得其心,則天下歸之。天子至尊貴也,而得其心者,不過為諸侯耳,是民為重也。”[16]367既然得民心者得天下,那么,如何做才能得到民心呢?朱子認為:“然飲食宮室所以養生,祭祀棺槨所以送死,皆民所急而不可無者。今皆有以資之,則人無所恨矣。王道以得民心為本,故以此為王道之始。”[16]204只有滿足老百姓最基本的生活要求,使其衣食無憂,養生送死無憾,王道政治就從此開始。由此出發,我們很容易理解朱子正君心、建社倉、正經界、輕賦稅等一系列的政治主張,說到底都是朱子民本思想的具體實踐。
綜上所述,劉子翚關于維護民生的一系列主張和設想,從不同側面反映了南宋政權在體制上的種種弊端,他希望通過政治、經濟主張維護百姓利益,讓統治者關注民生、關懷民生。這些思想是儒家民本思想的精華,時至今日仍然具有積極的意義。當今社會要實現和諧與穩定,必須堅持以人為本,始終把人民的根本利益作為一切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把民生問題作為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