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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光新政與江順詒詩歌的創作風貌*

2019-03-15 09:34:17楊柏嶺

楊柏嶺

(安徽師范大學 中國詩學研究中心;新聞與傳播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0)

江順詒(1823-1884)[注]江順詒生年據《窳翁自撰年譜》,卒年依據《江秋珊先生事略》后人補撰部分,均載江順詒《窳翁叢書》稿本,上海圖書館藏。,字子穀,號秋珊,別署愿為明鏡生、啙窳子等,安徽旌德人。其著述頗豐,刊印的政論有《啙窳子》三卷、《越俎卮言》二卷、《啙窳子集證》五卷等,詞話《詞學集成》八卷、詞集《愿為明鏡室詞稿》九卷和二卷、小說評論《讀〈紅樓夢〉雜記》等。然因人們對江順詒生平信息知之甚少,罕有論述,近年筆者在訪得上海圖書館藏江順詒《窳翁叢稿》稿本等文獻之后,曾就其生平行事、政論見識、詞學成就、“紅學”探索發表了研究心得,茲對其詩作試加評析。

關于學詩的經歷,江順詒《杭州雜作》九首之三云:“十五學詩歌,狂言凌太白。二十窮經術,思奪漢人席。眼底薄千秋,升沉何足惜。”可見其青少年時期對詩的熱情與志向。據《窳翁自撰年譜》,江順詒九歲讀畢《詩經》,十三歲作試帖“八韻詩”,十四歲始作七律詩,十五歲“初學作七古,有《鄭孝子行》,仿《長恨歌》體,淋漓酌暢,見者詫之”。二十歲前,便有《弄翰集》古今體約二三百首、香奩詩《紅豆吟》四卷及《惆悵吟》四卷;二十歲至三十歲又得詩不下數千首,刪存為《甕夢集》二卷、《敬亭放歌集》一卷、《金陵訪古集》一卷、《宣城風雨集》一卷。不過,上述詩集或毀于太平軍戰火,或不知去向[1],后又有《夢花草堂詩鈔》及《詩話》因生前未刊,今不知去向。江順詒“喜為詩歌”,突出表現在組織或參與詩社活動上。據《窳翁自撰年譜》,道光二十年(1840),江順詒即與方炳奎(月樵)等諸友結詩社。咸豐元年(1851),與許丙椿(若秋)等諸詩友結消寒社詩。同治十年(1871),江順詒委署錢塘縣丞,與梅振宗(鷺臣)、白驥良(少溪)等倡發西泠消寒詩會。光緒三年(1877),社友宗山(少梧)提議“因消寒會有冬而無春夏秋,因倡為月一舉行之會”,更名為“西泠酬倡”。光緒八年(1882),江順詒又加入吳兆麟創設的鐵花吟社,參與社事,直至去世。至此,目前可見的江順詒詩歌主要就是他在杭州參與西泠消寒社、西泠酬倡社及鐵花吟社的社集作品,分別見于《西泠酬倡》初集、二集、三集,以及丁丙編纂《武林坊巷志》、王國平主編《西湖文獻集成》等資料中。

江順詒在詩壇的影響,最值得稱道的便是他與同宦浙西諸君子,接續杭州西湖吟事傳統,舉行西泠酬唱活動。同治十年(1871)至光緒七年(1881)十年間,同宦浙西的文人多有詩會活動。江順詒在《消寒吟社舉已五年……并省中諸友》中便有“西泠宦海建旗幟,招來國士俱無雙”之嘆,而他自己亦一時聲名藉甚,被眾人譽為此時杭州詩壇“執騷壇牛耳”[2]140。不過,總的說來,在20世紀詩學研究史論著中,惟有在介紹同光時期杭州西泠吟社時,方能見到江順詒的名字,各類詩歌選本則難睹其詩作。所以如此,既因江順詒詩名尚局限于江浙一帶,也因江順詒詩歌多私人情事、日常生活題材的創作傾向,難入晚清像同光體之類主流詩風的法眼,更因其詩集未刊行而未能遠播。盡管如此,江順詒詩歌仍有一定的認識價值。除了像多唱和吟誦、擅長歌行體等特點,主要還在于江順詒詩歌傾心于抒寫低層文人生活以及下層官吏的仕宦經歷,顯現出同光時期一個曾接觸洋務的普通知識分子的精神風貌與價值取向,而他與眾社友創作《海上新樂府》,抒寫“西學東漸”中的新事物、新現象,更是近代詩史上難得一見的詩料。

一、有心為宦的小吏境遇與情志

同光時期,杭州詩壇承繼前代遺風,詩社活動仍十分繁盛。特別是之前因太平軍戰事等原因,這個時期流寓杭州的文人增多,因此,像江順詒組織或參與的消寒詩社、西泠吟社及鐵華吟社成員除當地士紳外,主要就是宦浙官員,且尤以微官小吏居多。于是,他們在相互吟唱中感嘆生存不易、仕宦艱難,一時成為風尚。其中,“一官未達名難顯,千載遲生跡已陳”“不信方千一第難,轉因親在重微官”(《和鷺臣論詩》之二、三)的江順詒,便是這一風尚的代表。

江順詒自少年時便喜與友人“抵掌天下事”[注]江順詒《越俎卮言》卷一附方炳奎《商征畝征利弊論》文后江順詒案語。《越俎卮言》二卷,光緒刻本。,其“初性拘謹”,“于宋人學,獨取陽明,能以功烈表見于世”,至“卅以后,乃變為圓通,脫頭巾氣習”(《江秋珊先生事略》)。不過,據《窳翁自撰年譜》,江順詒科第不順,五應鄉試而不第,咸豐八年(1858)十一月,正式以貲報捐,此后從事的多是官職卑微,任務繁瑣的一線差役。自咸豐十年(1860)先后應杭州鳳山城門稽查、衢防支應局文案、常防行營支應、左制憲閩浙總糧臺管理收支、杭州塘工總局差、翁汛分局收支、十二堡分局收支、西塘秤驗、申防監工、余姚縣丞、錢塘縣丞,后又入青陽酒厘局、(杭州)牙厘總局……身處困境,心志卻高,此番人生閱歷反映在詩歌中,便有一個突出主題——這就是圍繞人生態度的俗、雅沖突,抒寫那不得不為謀生而奔波的艱辛、懷才不遇的憤懣、與俗務周旋的痛楚與自信等,彰顯一名小吏糾結于現實與理想的心理活動與精神狀態。

此類代表性作品有《杭州雜作》組詩九首、《五十初度》組詩八首、 《浙兩小吏行,柬梅鷺臣》等。如《杭州雜作》之一:“勿以八斗才,而輕五斗米。但須一折腰,何如負百里?斗米不可乞,折腰良足恥。東海未能蹈,東方饑欲死。叩門拙言辭,誰能味斯言?”以“乞米”為喻,寫既不能輕之,又不甘為此而折腰的困頓;指出自己不僅沒有如魯仲連以死赴節的魄力,反而只能像早年東方朔那樣徒有懷才不遇的怨氣……鮮明地揭示出一名小吏因謀生艱難而不得不叩門乞米的境遇,以及作為一名士子不得不顧面子的糾結心理。很顯然,這首詩模仿了陶潛的《乞食》詩,像“斗米不可乞,折腰良足恥”的骨氣以及“叩門拙言辭”的木訥窘態,更是直接取自陶詩的詩意,但與陶潛“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歸去來兮辭》)所刻畫的歸隱心態不同,江順詒《和鷺臣論詩》之三則明確表示:“垂天有翼空摶海,出岫無心不算云。”同樣是“云”,但因使用者生存境遇及思想訴求不同,所賦予的意義及詮釋的路徑自然有別。因此,江順詒《和鷺臣論詩》之四便坦言“乞食未從陶令醉”,陶潛“乞食”的結果是“主人解余意,遺贈豈虛來?談諧終日夕,觴至輒傾杯”,在樸拙的田家風味中走向了純真與自然,而江順詒只能在“叩門拙言辭,誰能味斯言”中體會著那份無奈的酸楚。

或許可以說,同樣是對貧困生活的客觀敘說,但陶潛“乞食”在辭官之后,其意在反襯自己無心為宦的氣節;而江順詒“乞米”則在為宦之中,其意在訴說小吏謀生的艱難,內中藏有諸多不得已。于是,為謀生而入仕,身為小吏的生存之艱、處世之難,便是江順詒頻繁詠嘆的主題。又如《杭州雜作》之五,亦堪為小吏生存的詠嘆調:“此身何所求,寧復有遠志。不愿希世用,聊為托缽計。順時志可移,入世骨難媚。巧宦有捷徑,吾業未嘗肄。業亦不能精,休怨當道棄。”既不愿迎合世俗,迫于生計又不得不入仕;雖然認識到時勢環境變化可以改變人生目標的道理,但自己不愿媚俗的品性又難以改變;盡管深知科舉是入仕的捷徑,但自己于此業又不精通……諸如此類的矛盾賬單,真實揭示出像江順詒這樣小吏于謀生之艱中,既自查“入世骨難媚”又自表“休怨當道棄”的精神向度。

江順詒屢屢抒寫他這種“俗”中求“雅”的生活感受與精神訴求。《杭州雜作》之七曰:“立品期諧俗,本無輕世心。衣冠共周旋,相知何能深。以茲傀儡場,伐木空好音。煙云夸供養,魑魅苦相侵。吾寧擇而交,勿侈朋盍簪。”士人立品不能脫離世俗,但身處魑魅相侵、真假難辨的世間傀儡場,擇友就尤須謹慎。《五十初度》之七云:“言情司馬最工愁,哀怨靈均托楚脩。不肯因人緣倔強,胡為入世任沉浮。殘英墮溷經千劫,飛絮沾泥勝一籌。落拓江湖多俗骨,梅花尚待幾生修。”有感 “塵羈俗控未能脫”(《懷人行,和鷺臣韻》),然即使性格倔強的自己,仍提出以雅為歸的修養忠告。出于謀生的需要,既“立品”又“諧俗”,故而“詎逐俗吏困風塵,獨抱清琴彈古調”(《疊韻再和子奇大令》),帶著“倔強”之性格于“沉浮”“艱辛”之渾濁俗務中修養自己便十分關鍵。一言以概之,江順詒位卑而嗜雅。在此類作品中,歌行體《浙兩小吏行,柬梅鷺臣》一首最為全面,亦極為形象:

浙江群吏千八百,小吏作詩成大國。齊晉迭主諸侯盟,兩吏同是江南客。狂歌響徹兩峰巔,俯視群吏如蟣虱。一吏孤露困風塵,抱關擊柝時為貧,出言早奪青蓮席,何況碌碌塵中人;一吏亂離不稱意,乞食偶以官為戲,全家寥落剩一身,詩成字字英雄淚。一吏未老心已灰,悔不早上黃金臺,金陵賊踞常避地,貲郎小屈相如才;一吏龍鐘已白首,十載饑驅牛馬走,但論官階不論才,經濟文章值杯酒。一吏忽大喜,歲歲承歡供菽水,諛墓或攫昌黎金,賦都倘貴落陽紙,筆底自信有千秋,人間卿相如敞屣;一吏忽大哭,日暮漸憂生計蹙,如此沉淪骯臟中,何似窮經埋白屋,不乞京師權要書,那有陶朱致富術。兩吏蹤跡各飄蓬:一吏三載居甬東,一吏作詩遙相慰;贈答一月三郵筒,且排萬慮寄天上,何者得喪何窮通;一吏愛詩兼愛飲,一吏苦吟常獨醒。兩吏詩癖兩浙無,項下爭奪驪龍珠。兩吏倡和誰肯應,梅花只有孤山近。吁嗟乎,天下紛紛俗吏多,舉筆奈此兩吏何?一丁不識可以膺上考,安用腐迂兩吏空吟哦。

此詩采用合—分—合的結構,前“合”著眼兩吏(詩人自己與梅振宗)之同,宣揚兩人在浙江共倡詩社的功績,以及兩人詩名冠群吏的地位;中間“分”說兩人經歷、志趣等方面的差別;后“合”再次回到兩人之同,照應開篇共倡詩社之舉。而貫穿全詩的則是抒寫小吏們懷才不遇之感,以及他們俗中向雅的人生志向。在此詩中,江順詒通過第一吏敘說自己的經歷,為自己畫像。他說自己位卑而貧,猶如“孤露困風塵”,但就是這名小吏卻心懷成就詩名的雄心,始終彰顯以立品為貴的精神風貌。補充說明的,江順詒所言雖有自詡之嫌,但多有事實依據。據《窳翁自撰年譜》,江順詒通過捐納,于咸豐十年(1860)正月,小考取,委杭州鳳山城門稽查差。詩人用“抱關擊柝”的典故,似與此有關。“出言早奪青蓮席”亦與《江秋珊先生事略》所言“七古專學太白”等處的記載相符。“一吏未老心已灰”四句,感喟自己科舉不順,說自己因避太平軍戰亂而由皖至浙,喪失了科第入仕的機會,不得已而只能捐納入仕。這些也與《窳翁自撰年譜》等記載吻合。至于“一吏忽大喜”六句,說自己雖清貧但子女孝順,且頗具文名,自信著述能傳世,王韜《水仙子》便說江順詒在杭州期間,“以名士而為循吏,一時聲名藉甚。上游俱器重之,側席咨諏,待若上賓。”[2]140

與江順詒早年科第不順,但晚年安閑、能以文養家的重文之路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梅振宗(鷺臣)所選擇的重官之路。梅氏早年較為得意,然晚年窮苦,原因便在于官場不能自控,即所謂“不乞京師權要書,那有陶朱致富術”。江順詒刻意對比“文”與“官”兩條人生道路,實則反映出他“屈在衙官,素稱風雅”[3]2985的生活態度。當然,多年來,我們多以思想的“厚重大”作為詩歌價值的重要標準,像江順詒這樣的普通文人及其這類描寫私人化生活的作品,自然難入眾人之眼。不過,在素稱詩歌國都的中國,無論是“言志”“緣情”,還是“緣事而發”,以詩賦取士,除了發揮詩歌的社會功用,一個很大特點就是作詩、品詩本身就是文人生活的一部分,發揮著如鐘嶸《詩品序》所說的“使窮殘易安,幽居靡悶,莫尚于詩矣”的慰藉精神的作用。因此,像江順詒此番創作路徑絕非個案現象,在一定意義上傳遞出中國詩歌文化的特點。

不過,位卑而嗜雅的江順詒,又非那種酸腐的小資文人。在《啙窳子》卷三,江順詒雖批評魏源作《圣武記》是一種“有其志而無其位者,作紙上之空談”之舉,但同時認為“其言實有益于國計民生,其以用無位之言為恥耶?抑念切民瘼不如無位者耶?”在體察下情,代民立言上,有位者未必就如無位者。可見,江順詒雖然心存功名之念,但其目的并不在追逐那種看似高貴實則低俗的秾華浮艷生活,他更希望文人能接地氣,創作要有生活氣息。若讀其《棉花》組詩八首,可證此言不虛。

江順詒《啙窳子》卷三在回答“古今異勢,泥古者非,背古者亦非,當如何”之問時,曾舉例云:“木棉自元始通行中國,今則衣被蒼生矣。有絲麻而無棉,不得謂古人之不智,亦不得謂今人衣棉御寒之非古。”我國棉種引自印度或阿拉伯等地,初在邊疆種植,至宋末元初傳入內地,走進日常百姓家,故江順詒有言“誰知衣被蒼生質,未及流傳上古民”。在這組詩中,詩人高度評價了這個從域外移根而來的“仙葩”的品質及價值。一則棉花生長于秋冬之季,詩人以春花的秾華短暫對比,稱贊棉花“別占繁華第一春,桑麻而外樣翻新”(第一首),悟出“最是秾華易銷歇,等閑桃李莫輕投”(第二首)的人生哲理。二則從棉花樸素無華的外形,體悟其“深秋早下孤寒淚,大度如逢蘊藉人”“落不因風征厚澤,開緣本色見天真”等“衣被蒼生”的美德。三則從桑麻至棉花古今地位演變的角度,美譽棉花“羅綺縱夸新樣好,終輸抱布野人家”(第二首)、“輕裝只倩兜羅手,那羨春來滿路香”(第三首)、“只許單寒憐翠袖,不矜顏色向朱門”(第四首)等惠及平民百姓的價值。而上述態度,均源自詩人“那能寒士盡批裘,一握春回近市求”(第二首)的寒士體驗以及平民化意識。

二、“西風東漸”與《海上新樂府》的時務情懷

江順詒平生讀書以經世致用為要,常以識時務自詡。這一方面反映出他從事文案、支應差、縣丞等多具體事務工作的經歷,另一方面也折射出同光新政時期重視時務的時代氛圍。對此,他曾批評那些“不工、不商、不農”的秀才們,“即使皓首窮經,而時務不通,事權不達,正昔人所謂米蟲耳”,并告誡云:“吾愿天下之讀書者,萬勿為一衿所誤也。”(《啙窳子》卷二)在詩中,江順詒亦屢屢袒露其須通時務的志向。如《五十初度》八首之二云:

封侯少骨枉從征,不許窮經老伏生。識字冬烘徒自苦,耕田秋獲又無成。空花勘破三春夢,腐草難爭一代名。惟有清芬終未繼,曲江八月怒濤橫。

據《窳翁自撰年譜》記載,江順詒為避太平軍戰事,由安慶至浙江,有一段時間差事時有時無,“同人每勸以《墨經》從軍”,但他并未應允。此詩首句便說盡管心存封侯之念,但因自己乃一介書生,缺少軍人骨氣,不適合從征之路。不過,作為書生,也不會學掉書袋的漢代經學家伏生、迂腐的冬烘先生以及五谷不分的書呆子。在詩人看來,這類文人猶如“空花”“腐草”,缺少植根生活的生命氣息。此詩尾聯之意,亦見于《疊韻再和子奇大令》一首:“我自烽煙傷滿地,二十年來不稱意。高閣竟束腹中書,罪言敢陳天下事。熱腸久已薄功名,結習尚未忘文字。”“清芬”既指“已薄功名”的品格,也指“未忘文字”須有干預時事的價值觀。

如果說像江順詒《啙窳子》等政論性著述,以對時務的直接思考,展示其“罪言敢陳天下事”的見識,那么詩歌《海上新樂府》就是緣事而發,傾瀉其“曲江八月怒濤橫”的激情。清代鄒弢《三借廬贅譚》卷四云:

樂府之體,宜以藏鋒露穎之筆,摹入深出顯之思。其音節長短,句調轉換,純是天然。非寢饋十年,不能語此。江都郭外峰少府鐘岳……詩筆力追漢魏,官浙江,與上元宗載之大令得福、旌德江秋珊順詒、儀征方芷亭觀瀾兩大尹等,興西冷詩社,嘗以“海上新樂府”命題……[4]336

“海上新樂府”是同光時期西泠吟社的社題,參與者主要有郭鐘岳、宗得福、江順詒、方觀瀾等一批宦浙官員。西泠吟社首倡的“海上新樂府”詩題,至民國期間仍時有新作。不過,與后來多歌詠滬上事不同,江順詒等西泠吟社成員所說的“海上”,當取“從海上來”之意。這顯然與晚清“西風東漸”的時代背景有關。這些作品多載于《西泠酬倡集》中。從題材上看,“海上新樂府”為總題,除了像《新聞紙》《禁豬仔》《半稅單》等為眾人所共詠,諸成員又有各自的選題。可以說,以詩歌社團群體方式,抒寫晚清“千年未有之變局”中的新事物,這在近代文學史上也是個值得關注的現象。茲以江順詒《海上新樂府》組詩為例,以窺一斑。

(1)《立和約》:“立和約,所爭非地土,但求有岸可通商,豈欲窮兵與黷武。中國利入惟賦稅,西國富藏在商賈。和約既立旅客安,利市三倍西人取。公司之權歸朝廷,利藪窮搜為治譜。此后鼠牙雀角爭,中國必先治內而后御外侮。”此詩所詠中西和約及其涉及的相關中西文化話題,《啙窳子》中均有評議。如《啙窳子》卷二針對“和約十年一換,長治久安之道,果可恃乎”之問,江順詒答曰:“外洋、中國語言文字不同,而‘和’之一字則同。蓋彼此交涉必有爭,有爭必有和,此陰陽倚伏之理,而即天下之治亂之機也。熙熙攘攘為利往來,爭者爭此利耳……中外一家,何不可久安長治乎?”由此,一方面可以看出江順詒在中西文化比較中,確乎存在“抑中而揚外”[注]江順詒:《啙窳子集證·自序》,《啙窳子集證》五卷,清光緒刻本。的傾向,另一方面他對“和約”的認識還未識破西洋殖民主義的本質。不過,此番對中西文化異同關系的比較,說明同光時期像江順詒這樣一名普通知識分子,已具有放眼望世界的視野。

(2)《五大洲》:“海外九州本虛聞,今之大洲乃有六(近增新山為六)。一土不必皆相連,大地一周無斷續。同在日月光明中,開辟胡為判西東?水中之洲有漲亦有坍,此土毋乃非鴻濛?有土即能有生聚,彼何其懞此何聰?不相往來歷萬劫,忽然一旦舟楫通。開創近在百年內,吾欲稽古將何從?”對世界地理空間的興趣,乃近代中國人放眼望世界的突出內容。江順詒這首詩從批評中國傳統的世界地理概念落筆,而后用一連串的發問展示自己所捕獲的“新知”。今天看來,這些“新知”或許有淺表化、愚陋化的印象,但歷史地看,這是當時普通知識分子跳出閉關鎖國觀念的束縛,走向科學看世界的重要體現。詩中一連串“發問”流露的是驚訝,是驚喜,也是渴求……此番心情在其《啙窳子集證》五卷中也得到了最直接的反映,在該書所輯錄的資料中,有關地球地理以及國別歷史的知識占比最重。

(3)《禁豬仔》:“海外有金山,海外有地獄。小民食力貪金錢,秘魯用人如用畜。驅豚入苙加鞭撲,臠割苦甚砧上肉。一朝義憤動鄰邦,十萬螻蟻齊痛哭。豬仔雖可禁,秘魯不可滅。窮民難返隔重洋,領事之官亦可設。異地為民謀生計,異國定應成樂園。”清末李鐘玨《禁豬仔議》有言:“南方以物之稚者曰仔。豬仔者,猶言小豬也。”“同治初年,泰西英、荷諸國,開辟荒島,乏人墾治,以重貲誘往作工,遂有販賣豬仔之事。”[5]198至于江順詒詩中專門提到的秘魯國,傅云龍《游歷秘魯圖經·族類》記載:“華人之至秘魯國,自道光十八年始,光緒元年已十一萬有奇,然生存者五萬九千耳。”[注]傅云龍:《游歷秘魯圖徑》四卷,光緒二十八年自刊石印本。可見,在揭示華人苦工如豬仔般痛不欲生的生存狀態上,江順詒與李鐘玨等人是一致的,然李鐘玨等人重在批評清廷對拐販行徑的“禁令不行”,因而主張嚴控華人再被拐販的局勢,江順詒則主張通過在國外設領事館,建議加強對苦工的管理,又反映其思考問題注重實務的一貫態度。

(4)《新聞紙》:“紙上何所云,中外皆同文。不愁天下無異事,但恐耳目一隅無見聞。新聞事,只一紙,朝朝傳印遍寰區。何礙稗官與野史,朝政得失時議之。竊恐中國不如此,若使國以民主論,此紙即為議政始。”19世紀后,西方“新聞紙”(報紙、雜志)開始在中國出現,江順詒有閱讀“新聞紙”的習慣,其《啙窳子集證》五卷中不少內容便摘自《申報》等報刊,其所撰《紅樓夢竹枝詞序》、所刻盧先駱《紅樓夢竹枝詞》以及所著《讀紅樓夢雜記》亦均載于同治十三年正月(1874年3月)上海申報館《瀛寰瑣記》第十七卷中。江順詒這首詩先是揭示“新聞紙”能記載中外信息,可以及時議論朝政,滿足人們了解見聞之需求,又有傳播速度快,傳播范圍廣等優點;接著話鋒一轉,直言“新聞紙”言論自由等優勢,宜于民主之國,而難以在集權統治的清廷施展。

(5)《乘槎記》:“張騫鑿空探河源,天上豈真有神仙?十洲神異各奇境,乘槎所記疑續編。日夜舟車行千里,追風躡影何后先。衣冠禮樂殊唐漢,言語飲食雜羶鮮。日月寒暑遞代已異象,何怪蓬萊方丈無千年。”“乘槎記”寫漢武帝遣使張騫尋河源,乘槎至天河,見織女、牛郎,得支機石的故事。隨著近代國人走出國門,“乘槎記”開通外域的意蘊,已漸次得以重新確認。其中,斌椿自同治五年(1866)正月,歷時十月,考察十余國而成《乘槎筆記》。江順詒這首詩亦從張騫開通外域說起,“十洲”二句說的就是《乘槎筆記》之類的著述。詩人借對乘槎至他國的想象,比較了張騫與今人開通的不同:張騫開通西域中遇見神仙,純屬虛妄;而今人開通西國,卻是時務;因為世界日新月異的變化,國人心中永恒不變的仙境并不存在……諸如此類,均見江順詒向往外界以及傾向“洋務”的情懷。

(6)《領事館》:“如苕之附物,是桑之寄生。異哉泰西設官職,寓土旅舍列縱橫。強賓一怒息爭戰,行商萬里通經營。吁嗟領事官,領此市儈乎?競者錐刀,較者錙銖,但期交易利吾國,茍失信義亦非夫。吁嗟領事兼曉事,豈夸大事不糊涂?”江順詒《啙窳子》屢言“洋人之國賦在商”,他們至中國開通商口岸,設領事館,只求利益,并無覬覦土地之心。這首《領事館》同樣認為西人領事館無非是中國的附著物、寄生物;雖有息爭戰、通經營的作用,但西人唯利是圖,往往為爭奪小利而超越信義底線。《宋史·呂端傳》載宋太宗評呂端云“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此詩尾聯即幽默地指出西人領事館小事精明,大事必然糊涂。可見,此詩在表現江順詒“抑中而揚外”傾向的同時,也反映其在領事館認識上的某種局限性。

(7)《新金山》:“新金山,修廣八千里,一島孤懸落漈東。開辟今編甲子始,舊山已舊新山新,此中之利利無垠。海外有曠土,中國多游民。十年生聚成蕃庶,扶余立國豈無人?噫嘻新金山,昔名鸚鵡地。但見火光流,乃是金銀氣。”闕名《新金山記》曰:“東南洋海中有大島曰澳大利亞,即粵人所呼為‘新金山’也。”[6]351具體地說,“新金山”指澳洲的墨爾本。1851年,此處發現金礦,華人競相涌入。于是,便將美國西海岸的圣弗朗西斯科稱為“舊金山”,這便是江順詒“舊山已舊新山新”詩句的由來。與《禁豬仔》反映華人被拐販至秘魯做苦工及其“金山亦是地獄”的遭遇不同,這首《新金山》反映的則是華工海外淘金的美好前景。詩人針對“海外有曠土,中國多游民”的現象,明確提出“十年生聚成蕃庶,扶余立國豈無人”的愿景。主張華人開辟海外疆土的想法,并非江順詒的偶爾之念,《啙窳子》即云“彼爭中國之海口,以為埠頭;彼國之海口,我有公司亦將往其地而貿遷焉”,并反省道“惜我無遠志,既無以為自強之謀,又無以窺敵國之心”。從某種意義上說,相對于農業文明下的故土難離的封閉意識,江順詒此番主張明顯呈現出近代社會的時代特色。

(8)《同文館》:“文同字不同,字異音乃異。重譯久來朝,語言非一類。總理署為通商開,鴻文館啟招賢才。上窮歷算下匠作,各學俱從文字來。君不見西人喜通中國事,史書得失皆能記。禮樂可以化桀驁,大同今古惟文字。”“同文”,即“通文”“通譯文字”之意。此詩開頭四句指出各民族語言不同,翻譯自古有之。“總理”二句進而指出清末“同文”業務的突出。可以說,1862年設立京師同文館,是清末“夷務”的必然結果。其直接原因就是《天津條約》《北京條約》等特別條款規定的“自今以后,遇有文詞辯論之處,總以英文作為正義”[7]102。與不少論者言及此事而倍感屈辱不同,江順詒則是正面肯定了文字記載文化,特別是“同文”在中西文化交通中的特殊作用。一方面,“君不見”二句希望國人能像西人喜通中國事那樣多學習他國文字,另一方面,“禮樂”二句又對中國文化以及記錄之的漢字充滿著自信。諸如此類,均反映出江順詒較為通融的文字文化觀,展示出洋務運動時期普通知識分子的文化覺醒意識。

(9)《耶穌教》:“治民有術富兼教,畢雨箕風從各好。門戶水火且滅亡,異黨何能爭學校?泰西政治尚古樸,權獨下移光他耀。父兄妄稱等兒戲,天帝有恩更元妙。造物本無造物主,一氣溟濛誰所告?恒星行星鏡分明,惟有虛空窺不到。文字既同理更同,應悔荒唐十字窔。”詩的前四句表明自己以富裕兼教化、普施仁政為宗旨的治民方略。若如此,宗派相爭自然滅亡,異黨誘惑亦無法與學校教育相杭衡。“泰西”二句稱贊西洋民主政治崇尚古樸,權獨下移而尊重民眾。這看似推崇西洋政治文明,實則是因為他從中看到了中國古代的禪讓痕跡:“此揖讓征誅之變局。民視、民聽,孟子已言之。不謂數千年后,竟有民主之名也。”(《啙窳子》卷二)正因為有了華夏民族的文明之源,于是“父兄”四句對耶穌教教義予以批評,認為耶穌教士以兄弟姊妹互稱,違背了血緣人倫之尊卑長幼秩序;耶穌教主張天帝萬能而造成天地等說法,與近代科學精神相沖突,等。詩的最后四句,繼續通過揭示西洋文化的自相矛盾來證耶穌教之偽。既然“今西士窮天地之升降,及日月五星之遠近,確有所得”(《啙窳子》卷二),而為何惟獨看不到那本不存在的“上帝”的“虛空”性?既然同為表音文字,那么價值觀念應該一樣,為何耶穌還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應悔”句當有所指,似乎指耶穌死前在十字架上的質問:“我的神,你為什么拋棄我?”江順詒《海上新樂府》在比較中西文明時,對耶穌教批評最尖銳。究其原因,就是宗教問題涉及國人的價值判斷底線。這一傾向與《啙窳子》中關于宗教的態度完全一致[8]。

(10)《半稅單》:“各關有稅本無釐,稅輕釐重裕度支。中國釐即泰西稅,入口完半因其宜。尚余半稅名落地,此中影射多紛歧。此裝彼卸善偷漏,桃僵李代狐假威。君不見半元買得單一紙,華商之貨誰敢指?稅既不完洋人笑,半稅之幣乃如此。”江順詒對晚清厘金制度有過專門研究,除了見之于《啙窳子》三卷,文集《越俎卮言》二卷中尚有《厘捐利弊一》《厘捐利弊二》《厘捐利弊三》《擬立厘金為稅課常征議》等多篇文章。這里,江順詒以“半稅單”為題,再次申說厘金制度實施中的不完善之處。半稅單又稱子口稅單,系鴉片戰爭后出現的新事物,指外商進口洋貨入關時所交稅的稅單以及從海關領取的購買土貨的報單。依據相關條約,外商只要有了這個稅單,那么赴中國內地銷售洋貨,或從內地購買土貨,均無須再交納厘金稅,故稱“半稅單”。此權利惟外商擁有,外商與中國商人為謀利,相互勾結,買賣半稅單,致使“半稅單暢行,厘收漸絀”的現象亦日漸突出。江順詒這首詩揭示的就是這個問題。

至此,江順詒這組《海上新樂府》的確體現了新樂府以新題寫時事,“觀風俗,知薄厚”的創作原則,所涉及的10個話題頗能概括西方殖民主義給中國帶來的新事物。他的這種概括能力也反映在《啙窳子》三卷中。此著猶如時事百科問答,較為全面地總結了洋務運動時期國人所面臨的時務問題。進而,與白居易、元稹等倡導的新樂府運動略有不同,元白新樂府議論中貫串情感主線,重在“感于哀樂”,屬于抒情性議論,而江順詒這組《海上新樂府》則幾近議論文,重在“緣事而發”,可謂句句有評論,篇篇有主張。所以如此,元、白面臨的是傳統文化內的現實問題,而江順詒思考的是中西文化沖撞后的話題。前者迫于政治體制的宗法性約束,多將理性認識內化為情感態度,而后者鑒于中西沖突的激烈,則宜于將情感體驗提升為理性的認識。

三、融身世之感的西湖情結

據《窳翁自撰年譜》《江秋珊先生事略》等資料,江順詒出生、受教均在安慶,自道光己丑年(1839)至咸豐壬子年(1852),因應童試、鄉試而往來安慶、宣城、南京三地。咸豐壬子年十月,太平軍沿江東下,逼近安慶,江順詒家人逃往宣城。次年年初,江順詒亦買舟東下,與家人由宣城至浙江。此后數年,既因避亂又因謀生,往來衢州、杭州、蘇州、徽州等地。咸豐戊午年(1858)以貲報捐,次年來杭。此后,因差事所遣,移動頻繁,然多屬浙江之地,且以杭州為軸心。光緒元年(1875),于杭州城西東平巷,購地建房,語之曰花塢夕陽樓。至光緒甲申(1884),卒于杭州,前后在浙江(主要是杭州)生活約三十年。

江順詒在浙時,或因謀生,或因應差,奔走浙地多處,他的詩中亦時有反映。如在樂清雁湖作《西塍懷張伯雨》、嘉興南湖作《夗湖絕句》三首、桐廬富春江北岸作《九里洲梅花歌》等。其中,同治辛未(1871)委署錢塘縣丞,與白少溪、梅鷺臣倡發西泠消寒詩會。數年后,此詩社更名西泠詩社。再數年,西泠詩社衰落,江順詒又參加杭州的鐵花吟社。由此,他的詩歌創作有兩大特點,一則多與詩社活動有關,二則以浙江尤其是杭州景致為主。這恰如他在《雪湖歌,兼懷前會中白少溪、王勉之、李冰叔諸君》詩中說的:“消寒詩會集良朋,一丘一壑窮搜討。”因詩社活動以杭州尤其是西湖為軸心,“縱情詩酒,日馳逐于六橋三竺間”(《江秋珊先生事略》),故其詩心有一種西湖情結。

西湖本為江順詒的心儀之地。如《杭州雜詠》之二云:“平生慕西湖,常愿結廬隱。惜無買山資,寸心徒耿耿。歷碌塵網中,應為山靈屏。煙霞愧結契,聲華負彪炳。愿借湖水清,一洗熱腸冷。”后來的花塢夕陽樓,即離西湖不遠。其《花朝日同人集花塢夕陽樓,作冶春第一社,醉后長歌》便有“登樓遠見湖上山,俯視群花俱在目”“齊向樓頭相問訊,人日擬泛西湖船”等句。除此,他還有《西湖冶春詞》專詠西湖12首絕句。這組詩以“冶春”為題,著眼于西湖的自然人文景致。像眾多歌詠西湖詩篇一樣,江順詒亦譜寫西湖游玩中的見聞感受、歷史懷思。不過正如詩人所云“廿年消受湖山勝,醉過西泠第幾回”,作為長期居住杭州的異鄉人,與那種抒寫空泛情緒的“旅游”詩作不同,這組詩字里行間始終流溢著詩人那切實豐富的生活體驗。讀來清新自然,而無矯揉造作之感。因與西湖斷斷續續相伴約三十年,江順詒留下與西湖有關的詩作比較豐富。像上引組詩中提到的諸多西湖名勝,他還有專門賦詠的作品,如《蘇小小墓》《龍泓洞懷丁翰之》《孤山懷林君復》《石帚精舍懷姜白石》《鶴田券歌》《薛廬》《南屏山吊張忠烈公墓》《桃花潭水歌,贈汪詠之大令》《展重陽日,李冰叔大令約同姚鏡海樞部登吳山頂觀潮》《鐵花吟社諸君偕游西湖,獲登文瀾閣觀藏書敬作》,等等。

除了西湖古跡與歷史傳說,江順詒還關注了西湖新建景致,其中有些便與清廷平定太平軍的事件有關。太平軍起事不僅中斷了江順詒的科舉之業,而且迫使他走向了避亂流亡之路;不僅割斷了他在南京的情緣,而且致使其家人被難,其早年詩集、文稿、讀書筆記等作品亦大量遭毀。[1]事后,他在《窳翁自撰年譜》中對這段避亂經歷記載最為詳細,其詩詞中亦屢屢抒寫此番刻骨銘心之感。如《杭州雜作》九首之三:“三十棄功名,絕意盟泉石。詎料遭亂離,驅作浮家客……間一回首思,恍然世如隔。”將人生的轉折、理想的破滅,均歸因于太平軍之亂。于是,當他觀覽那些與平定太平軍的“功臣名將”有關的景致時,心中的感傷便自然化為詩情,噴涌而出。我們從中亦可讀出江順詒詩中另一個突出主題,即遭際太平軍之亂的回憶及態度。如其《西湖退省庵歌》云:

出山十載為名將,還山依舊書生樣。天教賜與鏡湖間(成句),養疴歲歲來湖上。梅花一幅詩百篇,人識山中真宰相。湖上因留退省庵,故山猿鶴同無恙。昔日勛名任有無,報國仍留未死軀。古來血性奇男子,行藏要與凡人殊。周旋世故那能耐,儻來富貴胡為乎。泉石煙霞原素志,寤寐難忘天下事。思鱸不必為秋風,騎驢未許忘名字。別有懷抱人不知,傷心一掬英雄淚。且借湖山臥暫時,選勝登臨醉不辭。進退自能知難易,出處無奈系安危。歸岫云間飛鳥倦,青史紅塵皆不戀。朅來明月印三潭,誰信將軍曾百戰。君不見夭矯變化如神龍,扁舟萬里何從容。古人功成不受賞,奚必遠游從赤松。

西湖退省庵是人稱雪帥的彭玉麟(1817-1890)的居處。彭氏為人謹慎,善于自省。郭嵩燾《彭剛直公墓志銘》云其“以諸生為營將,自誓不私財,不受官”,因克復太平軍有功,清廷屢授高位,直至兩江總督,轉兵部尚書,然“每授一官,必再辭,始終以兵事自效,不就官職”[9]527。彭氏號退省庵主人,于軍事之余,工詩精畫,尤擅長畫梅。江順詒這首《西湖退省庵歌》正是抓住彭氏這種集名將與書生于一身的人生軌跡,以及善于“進退”自省的人格魅力,歌頌彭氏“古來血性奇男子,行藏要與凡人殊”的人生境界。屈居下僚的江順詒與身居高位的彭氏,社會地位差距極大,難以達到像彭氏那樣“進退自能知難易,出處無奈系安危”的境界,但作為一個普通知識分子,傳統士子“泉石煙霞原素志,寤寐難忘天下事”的精神始終在其內心涌動,故而對彭氏禮贊有加,也讀懂了彭氏的靈魂。又如《蔣公祠》云:

共拜青溪蔣子文,湖波十里凈塵氛。英雄一代留奇骨,廟貌千秋表戰勛。鼙鼓有聲思絳灌,文章無用誤機云。閑吟漫作騎驢感,且讀豐碑向岳墳。(公建岳廟碑,三同四異,自比武穆。竊謂:“金華之役非嚴州先破不能奏功,杭州之役非蘇州先破不能走敵。”此論浙人未及知,然而于杭州則有功矣。)

咸豐初年,蔣益澧(1833-1875)投戎,漸成湘軍悍將,同治元年調任浙江布政使,在巡撫左宗棠麾下,參與征伐太平軍。同治三年,左宗棠調離,蔣氏繼為浙江巡撫,遂致力杭州重建,平復兵亂創傷,功績卓著。此詩首聯便將其比作南京“鐘山之神”蔣子文,彰顯其率部肅清杭州等地的戰績。頷聯指出清廷為其立祠的原因及意義。頸聯先借《禮記·樂記》“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句意,以起自布衣、佐漢高祖定天下的絳侯周勃、潁陰侯灌嬰比喻蔣氏,以示其順時請纓的經歷;繼而以“文才特異,時稱二陸”的晉代陸機、陸云事說蔣氏晚年之不順。陸機曾官拜河北大都督,因兵敗遭讒被殺,陸云亦同時遇害。蔣氏平生亦屢遭挫折,同治五年擢為廣東巡撫,次年便遭彈劾,降級降職使用,以病回籍。同治十三年,清廷迫于日本窺伺臺灣之局勢,擬重用包括蔣益澧在內的一幫賦閑舊將,然蔣氏至京不久便病卒。雖與二陸遭殺不同,但以軍功報國,壯志未酬身先死的結局則同。據相關史料,蔣氏代理浙江巡撫時期,曾重修岳廟,重鑄四奸跪像,“三同四異,自比武穆”,以彰其志。此詩尾聯便借此體會這位英雄的心靈路程,強化了蔣氏人生的悲劇意味。

陸機《文賦》云 “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道出歷來才士抒寫詩情的普遍方式。對江順詒而言,其后半生之嘆逝、思紛,多由遵杭州之四時、瞻杭州之萬物而呈現。這其中尤能見江順詒詩情、風格的,當屬《望湖樓歌》《雪后登吳山大觀臺址,望越中諸山歌》等詩,限于篇幅,茲錄后一首:

海門一線濤頭直,閱盡興亡天水碧。越山依舊隔江青,傷心又向吳山立。吳山頂上大觀臺,故址猶存劫后灰。況值漫漫風雪大,琉璃世界爛銀堆。樹頭日出銅鉦掛,片片瓊瑤都踏壞。云低如墨朔風嚴,濃皴潑出襄陽畫。一角湖山兵燹經,閭閻生聚半凋零。萬骨有墳埋血碧,六陵無樹問冬青。錦繡繁華盛歌舞,可憐一炬皆焦土。登臨曾記廿年前,踏雪尋詩最高處。避兵又買剡溪舟,天姥峰高鏡里游。回望鳳皇山十里,煙塵慘淡不勝愁。天河雨洗兵戈凈,鶯花那似當時盛。沙痕已漲渡頭冰,訪戴未鼓山陰興。眼界重開萬仞顛,西興林樹隔蒼煙。茫茫身世多陳述,何處江山不可憐。

望湖樓又名看經樓、先得樓,吳越王錢俶所建。此樓傍湖而建,登樓望湖,西湖景致一覽無余。故歷代文人多有歌詠,尤以蘇軾《望湖樓醉書》最為著名,望湖樓亦因東坡詩而揚名。江順詒此詩除了開頭數句描繪望湖樓景致,主要部分則是“忽從樓上感興衰”,借題詠史。如果說《望湖樓歌》是登樓望湖,那么《雪后登吳山大觀臺址,望越中諸山歌》則是登臺眺山。“大觀臺在七寶山絕頂,石面砥平,明胡宗憲嘗建亭其上,尋圮。郡人以其基方廣有類平臺,可暢登眺,遂以大觀臺呼之,實無臺也。”[注]崔灝、崔瀚輯,王維翰重訂:《湖山便覽》卷十二,王國平主編《西湖文獻集成》第8冊,杭州出版社2004年版。此首亦是登高抒懷之作,在詠嘆歷史興亡之感的同時,更是將詩人身世之感融入其中。至此,江順詒詩中的“西湖情結”乃是借西湖景致抒寫人生情懷,將一己身世之感打并入西湖之中。

四、“專學太白”與以歌行體為主的藝術特色

中國是詩歌國都,不同體式、風格更迭演變,綿延數千年。因此,想在中國詩史中占據一席之地,確非易事。但即便如此,華夏民族愛好詩歌的傳統一直延續著。從某種意義上說,參與詩歌活動本身就是中國文人精神生命的一部分。就中國文人習詩心理而言,或出自抒情言志的精神需求,或源自借詩交游的實用目的,或順應詩賦取士的社會制度,或鑒于留名詩史的立言愿景……無論何種動機,悠遠而豐富的詩歌資源,在滋養后繼者的同時,亦為他們制造了超越的障礙。正因為如此,沿革問題便成為中國詩學批評諸多標準中的內在思維范式:“沿”者重在傳統,“革”者重在創新。于是,歷代評鑒者界說詩人詩作,只“沿”無“革”者難躋大家之位,不“沿”僅“革”者又遭異端之斥,惟有既能入乎傳統之內,又能出乎傳統之外,方不失為詩學之正途。處理好“沿革”模式,接下來才是考量所“沿”“革”的是何種內容又有何種取向,而這其中又有路徑、層次之別。故而,中國詩史之派別林林總總,主張之紛繁雜亂,旨趣之千姿百態,均可以“沿革”之眼查探。

清代詩壇可謂繼唐宋之后又一興盛時代,明末清初的易代之變既給詩人們帶來了人生抉擇的痛楚,也喚起他們的詩情……或殉節、或失節、或遺民,涌現出一批重量級詩人。繼而是“清初六大家”,尤其是以王士禎為代表“神韻”派影響為巨。接著,諸如沈德潛“格調派”、歷鶚的“浙派”、翁方綱的“肌理派”等詩派林立詩壇。稍后,以袁枚、趙翼為代表,不滿此前重“沿”的模擬路線,倡導抒寫“性靈”,主張革新。此風左右著清中期詩壇,甚至波及龔自珍、黃遵憲等晚清大家。然與此同時,以姚鼐等為代表的部分詩人又持保守態度,并影響了清末宋詩派以及“同光體”。江順詒早年在安慶更多地接受的是漢學教育,塾師中多是漢學家。據《窳翁自撰年譜》記載,道光二十四年(1844)“從桐城何伯秋先生攻制藝”,接受了其“讀書宜識字,自小學始”的教誨,“乃讀許氏書”。這雖激起其研習漢學的興趣,以致《江秋珊先生事略》云其“通漢人訓詁之學,于《說文》引經異同多所省明”,且撰有《說文經典異同》書稿(后焚于戰火)。

不過,漢學似乎并未禁錮他的性靈,他更傾向于張揚個性的灑脫詩風。《江秋珊先生事略》明確記載:“十三四歲即喜為詩歌,五古不讀漢以下,七古專學太白。”前者走向了素樸,后者走向了自由,而共同點則是通俗暢達。故而《窳翁自撰年譜》自云十五歲“初學作七古,有《鄭孝子行》,仿《長恨歌》體,淋漓酌暢,見者詫之”。值得一說的是,此后江順詒的興趣移向了宋學,且“于宋人學,獨取陽明,能以功烈表見于世”。在袒露其事功情懷的同時,亦指出其主張性靈的一面。不過,言及學宋,并不是說江順詒詩歌走向了宋詩派。《江秋珊先生事略》曾說江順詒“五古不讀漢以下,七古專學太白”,此詩論與晚清盛極一時的“同光體”詩學主張不同。陳衍曾言,同光體是“同、光以來不墨守盛唐者”[注]陳衍:《沈乙庵詩序》,《庸言》第二十五、二十六號合刊,民國三年(1914)二月十五日。,以學宋詩為主,兼以學唐,但又以中唐韓愈、孟郊、柳宗元等為重,而非盛唐之李杜。當然,“同光體”詩歌真正成熟還是在光緒中期以后。江順詒卒于光緒十年(1884),同光體那種“搜取枯瘠無華者,用以矜其識力”[10]98的詩風并未影響到他。江順詒詩歌除了前文所述幾個突出題材,也創作了不少詠古、傳說等歷史題材的詩作。如《蘇武吞氈》《鄧禹杖策》《劉琨舞劍》《蘄王騎驢》《秦弄玉簫》《蔡文姬胡笳》《商婦琵琶》《梁夫人桴鼓》等。這些詩作題材本身雖源自文獻,但江順詒詩歌即便時有用典現象,總體上均非那種生澀粗勁、味同嚼蠟般的學問詩、理學詩。除了前文已分析的多首作品,如《商婦琵琶》云:“楓葉蘆花老大羞,空江彈出四弦秋。天涯謫宦同淪落,人世浮云等去留。濕到青衫先有淚,看來白發可無愁。教坊第一誰能識,掩面殘妝上客舟。”《梁夫人桴鼓》云:“娘子軍催士氣豪,金焦齊擁浪花高。陣云十里沉殘甲,戰血千軍響怒濤。直使金人驚波膽,偏教玉女賦同袍。雷轟電吼真無敵,銘鼎宜書閫內勞。”諸如此類,略識故實的讀者均能從江順詒這幾近口語化的詩句中品出其情思。

江順詒詩,諸如五古、七古、近體、樂府各體均有,然最具特色還是其歌行體的特色。除了前文評析的《浙兩小吏行,柬梅鷺臣》《西湖退省庵歌》《望湖樓歌》《雪后登吳山大觀臺址,望越中諸山歌》等,還有多首均可以稱得上“淋漓酣暢”之篇。如,《題嚴小南越游草》《錢子奇大令題贈拙稿長歌一首,依韻奉答》《疊韻再和子奇大令》等,限于篇幅,茲錄前一首:

我昔皖公山下住,廿載讀書猶未遇。乘舟屢借馬當風,文章倏忽嗟遲暮。今日逢君已白頭,各寄愁心長短句。君詩聲壯我聲哀,忌君才大天應妒。君昔意氣何昂藏,題詩黃鶴高三唐。滕閣作序不稱意,觀潮擲筆來錢塘。烽煙歷亂親故散,小人有母憐空囊。負米不惜折腰苦,鶯鳩決起小榆枋。一官微末何足計,消盡元龍湖海氣。殺賊空隨燕頷奇,上書依舊貂裘敝。有時慷慨歌淋漓,如意敲斷珊瑚枝。目中豈復有卿相,筆底直欲拿蛟螭。浮沉人海慚奔競,焦桐未入中郎聽。縱然賣賦值兼金,已得微名同墮甑。嘔心囊出送窮文,打頭葉敗催租興。拔劍我起為君歌,抑塞磊落君何多。布衣牧豕晚亦遇,郁輪已足掇巍科。胡為落落自高詠,使我讀之涕滂沱。我亦悲歌強作達,有酒不飲君奈何。

這首長歌寫法亦如《浙兩小吏行,柬梅鷺臣》,以對比甚或是對話方式,詩意地展示了詩人與友朋之間的人生經歷、性格、志趣、遭際等異同,盡顯他們的深厚友誼以及時代感喟。而通過樸素通俗的語言,自然跌宕的節奏,詩人之性情亦得以盡情揮灑,力踐“詩中有我”之旨趣。這與那種借香草美人,抑或以晦澀典故“春秋筆法”傳遞“微言大義”的詩篇趣味完全不同。明代徐師曾《詩體明辨序說》有云:“放情長言,雜而無方者曰‘歌’;步驟馳騁,疏而不滯者曰‘行’;兼之者曰‘歌行’。”[11]3891歌行體篇幅可長可短,句式靈活,聲律、韻律亦較為自由;有樂府敘事特點,且融合議論、抒情等方法。這些在江順詒詩中有突出的反映。溯其源,一則與他“專學太白”有莫大關系。這一點帶給他無盡的自信,如《浙兩小吏行,柬梅鷺臣》便云“出言早奪青蓮席,何況碌碌塵中人”,以至于他常以李白自詡,如《雪湖歌,兼懷前會中白少溪、王勉之、李冰叔諸君》云:“香山摩詰俱豪吟,更有青蓮富才藻。”如果說將白少溪、王勉之分別比作白香山、王摩詰,主要由姓氏聯想所致,而以“更有”遞進式轉折語氣,將自己視為李白,則完全在于詩學旨趣。二則江順詒習藝兼多體,然尤偏向敘事、通俗類文體,如樂府、傳奇、詞曲等。三則與他位居下僚的處境以及平民化的生活意識也有關系。

至此,江順詒于晚清詩壇,雖非無名之輩,但確實難登名家之列。尤其是其晚年作詩多為應社之筆,酬應無聊之作亦屢見之。茲嘗試作論,用意主要有:一則一個普通知識分子能以詩歌譜寫如《海上新樂府》之類詠嘆新生事物之篇,且能有“放眼看世界”的胸襟,足令人感嘆其不凡;二則屈居小吏之位而不掩飾求宦之心,為謀生入塵俗而又不失求雅品味,尊雅但又擁有平民情懷,令人感嘆其真誠的同時又足令人同情其不易;三則生在詩國,作詩原為常態,然屢入詩社,雖不免酬應之作,但始終能彰顯“詩中有我”之創作路徑,足令人尊其詩心之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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