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學峰
摘 要:臺灣美女作家林奕含的自殺震驚了海峽兩岸,從她的文學書寫和呈現出的女性意識來看,林奕含應該被納入“張派”作家的譜系。張愛玲較早就有鮮明的女性意識,知道女性很難擺脫男權統治,文學書寫能較好地結合獨立決絕與世俗世故。胡蘭成高度肯定女性的歷史作用和社會地位,能寬容看待女性的貞潔問題,一定程度上偏離了傳統的男權思想。實際上,他只是力圖構建禮樂烏托邦,為自己的濫情作合理的辯解,絕非獨立而世俗的張愛玲所能接受。張愛玲去世前后,臺灣“張派作家”都力圖擺脫張愛玲影響,呈現了或強烈或超脫的女性意識,結果自覺不自覺地落入了胡蘭成的理論框架。林奕含沒有像前輩“張派”女作家那樣轉向胡蘭成,而是呼應傳承了張愛玲《小團圓》的書寫方式與語言風格,表達反擊、雪恥以及警醒世人的意圖。
關鍵詞:張愛玲;胡蘭成;林奕含;張派作家;女性意識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677(2019)1-0074-08
2017年,臺灣美女作家林奕含自殺事件震驚了海峽兩岸,引發的討論從師生倫理道德問題一路牽扯到臺灣統獨的政治議題,林奕含自殺折射出的社會問題自然值得關注,而她的文學書寫和女性意識應該得到系統而深入的研究。林奕含的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是以其自身經歷為藍本,男主角李國華的原型是她所認識的一個老師,“這個現實生活中的人物他也有個原型,……就是胡蘭成。所以,李國華是胡蘭成縮水了又縮水了的贗品,李國華的原型的原型就是胡蘭成”。李國華與胡蘭成“巧言令色”,情詩、情話并非言有所衷,背叛了中國文學幾千年來的“在心為志,發言為詩”的抒情傳統。林奕含認為胡蘭成“強暴小周,辜負張愛玲,可是他在自己的想法里馬上就解套”,并沒有“一個真正的文人應該的千錘百煉的真心,到最后回歸只不過是食色性也而已”。①林奕含“曾經是一個中毒非常深的張迷”,他將李國華與胡蘭成相比,無疑是自比被背叛的張愛玲。自傳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有暴露誘奸者猥瑣、懺悔自己付出的多重意味,顯然有意模擬和傳承張愛玲《小團圓》揭露自我、直面創傷、懺悔內省的書寫方式和敘事意圖。從林奕含的文學書寫和呈現出的女性意識來看,將她納入“張派”作家的女性譜系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張派”作家體制化的功臣是王德威教授。他通過1988年的《“女”作家的現代“鬼”話——從張愛玲到蘇偉貞》、1992年的《張愛玲成了祖師奶奶》、1995年的《落地的麥子不死——張愛玲的文學影響力與“張派”作家的超越之路》、1998年的《從海派到張派——張愛玲小說的淵源與傳承》,以及2000年的《張愛玲,再生緣——重復、回旋與衍生的敘事學》、《“祖師奶奶”的功過》等文章不斷豐富和完善了地跨兩岸三地的“張派”作家的譜系,其中施叔青、李昂、蘇偉貞、朱天文、朱天心、袁瓊瓊、蕭麗紅等臺灣女作家占據了主體地位。臺灣的“張派”女作家帶著張愛玲“影響的焦慮”,努力擺脫對張愛玲有意與無意的模仿,逐漸各擅勝場走出了自己的書寫之路。“張派”作家林俊穎認為,“進入九○年代,我要大膽定論張腔在臺灣文學后繼無人了”,“張派”作家的年齡層“最晚到一九六○年代便戛然中止”。②林奕含的橫空出世否定了林俊穎的“張派”作家“到一九六○年代便戛然中止”觀點,她的突然自殺似乎吊詭而悲愴地佐證了“張腔在臺灣文學后繼無人”的說法。
一、張愛玲的女性意識與胡蘭成的女性觀
女性意識是女性對自己生命本體的特殊性和本質性的感知和體察,相對于男性意識而言,更有女性主體化、獨立性、私人化的特點,彰顯出女性的切身感受、思維方式與話語性質。探討林奕含的文學書寫與女性意識,必須考察臺灣“張派作家”書寫轉型,及所呈現的女性意識的發展延衍,更無可避免地要追溯到張愛玲女性意識和胡蘭成的女性觀念,并在此譜系中尋找林奕含的思想脈絡、書寫意義和文學定位。
張愛玲的早期文學書寫就體現出了強烈而獨特的女性意識,圣瑪利亞女校時期的習作《霸王別姬》就是一篇特別的“殺夫”的宣言。文中的虞姬已經跟隨項羽征戰沙場十多年,一直把項羽的勝利與痛苦當作是自己的幸福和悲傷,但當虞姬獨自一個人時,就不由得思考起自己的人生價值和目標,覺得自己僅是項羽“高吭的英雄的呼嘯的一個微弱的回聲”;即使項羽獲得勝利,她將得到一個“貴人”的封號和“終身監禁的處分”,“當她結束了她這為了他而活著的生命的時候,他們會送給她一個‘端淑貴妃或‘賢穆貴妃的謚號,一只錦繡裝裹的沉香木棺槨,和三四個殉葬的奴隸。這就是她的生命的冠冕。”③虞姬意識到這場楚漢戰爭只是屬于男性的項羽,而不是女性的自己,自己處在男性的附庸、社會的邊緣的地位,如果要實現個體的人生目標與生命價值,必然會與男性霸權發生沖突。因此,虞姬心中升騰起“殺夫”的念頭來,想象帳篷上懸掛的佩劍掉下來刺進項羽的胸膛。當然,虞姬不可能突破傳統女性局限“殺夫”,但也不再愿意繼續做項羽的影子和回聲,當然也無法逃避戰爭,只能主動選擇了自己喜歡的“收梢”,即拔劍自刎。少女張愛玲獨出心裁的重寫,折射了鮮明成熟的女性意識,也呈現了傳統女性難以擺脫男權而獨立的無奈。
張愛玲的《霸王別姬》誕生于20世紀30年代。當時民族革命者認為,女性解放與社會革命是分不開的,只有民族戰爭與階級革命成功,女性才可以成為真正的獨立主體。張愛玲借虞姬的思考和自殺,傳達了對這種觀點的悲觀與懷疑,此后她主動避開政治與宏大敘事,也不再書寫“殺夫”或“自殺”的女性。這并不意味著她放棄獨立的女性意識,只是她清楚地知道女性很難擺脫男權統治,從而不去鼓動女性脫離生活實際,去追逐所謂的身體自由、婚姻自主等現代女性權利。她將目光投向走到樓上去的、忙于生存的世俗女性們,描繪那些需要依靠男性才能獲得更好生存的女性。《沉香屑·第一爐香》中的葛薇龍出身中產之家,卻由于戰事,連學費都成問題,只能到歡場陪客賺錢。《傾城之戀》里的白流蘇離婚回到娘家后,被兄嫂榨干積蓄遭到了嫌棄,為了解決生存問題,所以費盡心機地抓住范柳原。《金鎖記》中曹七巧嫁給殘疾的姜二爺,這樁婚姻表面上由兄長做主,而姜家的世家地位、財富對七巧具有強大的誘惑力。文學形象總是存在著作者思想意識的投射,張愛玲與其筆下的女性形象有著必然的內在聯系。這些女性不像虞姬那樣有著強烈的女性意識,但張愛玲也沒有讓她們在地位上沉到底,她們在生存基礎之上也有著對真愛的渴望,盡力保護著自己的自尊心。《小團圓》是晚年張愛玲的作品,也是她的自傳小說。女主人公九莉可以基本視為張愛玲本人,邵之雍的原型則是胡蘭成。九莉狂熱地愛上邵之雍,把自己地位擺在低微的位置。她賺的錢不夠用,也多次接受了邵之雍的資助。張愛玲在與胡蘭成交往時認為,“用丈夫的錢,如果愛他的話,那卻是一種快樂,愿意想自己是吃他的飯,穿他的衣服。那是女人的傳統的權利”。④這種依附男性的觀念,也就是葛薇龍、白流蘇、曹七巧等女性的世俗想法。九莉面對邵之雍的背叛,確切知道無望獨有愛情時,就不再像葛薇龍、白流蘇、曹七巧等女性的猶豫不決,堅決地還錢分手,與邵之雍不再糾纏不清。九莉曾有過“殺夫”的想法,然而覺得為邵之雍“坐牢丟人出丑都犯不著”;⑤她也有自殺的念頭,不過自己死了之后邵之雍也必然有一番唯美華麗的解釋,“認為‘也很好,就有一團祥和之氣起來”,⑥便熄滅了自殺的念頭。此時張愛玲書寫產生“殺夫”、“自殺”念頭的九莉,腦海中應該會浮現出少作《霸王別姬》中虞姬的形象,再次呈現了她長期隱藏起來、不愿大肆表現的獨立的女性意識。張愛玲是虞姬和曹七巧等世俗女性的結合體,她的女性意識獨立而不激烈,沉默柔韌中帶著堅硬,世俗平凡中透著決絕。
胡蘭成辜負了張愛玲等女性的情感,在自己的文學書寫和理論體系中,卻把女性擺在了很高也很特殊的位置上。首先,胡蘭成認為史上是女人始創文明。女人與太陽同在,是太陽神。在新石器時期,女人感悟了“無”,發明了天文、音樂、數學、田稻等等,開創了文明。此后,男人將女性發明的東西演繹成了理論學問,于是女人就不是太陽,由陽位變為陰位了。女人美感受到男人理論的壓抑,反過來理論學問很難得到美感滋潤,也逐漸失去活力。胡蘭成呼吁女性要再做太陽,復興美感,給理論學問以新的生命與形式,“來擔起這時代”。⑦第二,胡蘭成對女性貞潔的態度相對寬松開放。胡蘭成以拓跋魏的文明皇后為例,認為她以漢文明教化北魏,“于漢文明與胡人的分際干出一番大事業”。⑧文明皇后有愛寵,但沒有忘記死去的文成帝,也不是同時愛幾個男人,又不嫉妒、不破壞愛寵的家庭,不妨害彼此的人生態度與日常生活,所以在貞潔方面沒有需要抱歉的地方。胡蘭成將文明太后與晉賈后、唐武后作了比較,認為前者行為屬于戀愛,沒有改變貞潔,后兩者只為淫樂,自然與貞潔無緣。⑨他甚至認為,文明皇后即使同時愛著兩個男人也不影響貞潔,相反“可以非常好。因為凡她所做的,皆有著天地清曠,人世風景的壯闊”。⑩第三,胡蘭成認為女性的美與貴氣來自于民間。胡蘭成對中國民間高度投注了審美烏托邦的價值向度,{11}認為民間有著活潑而旺盛的生命力,“村落人家也有現世的華麗”,耕田樵採之輩也是“慷慨有禮義”、“條達灑脫”。{12}中國女性的美自然也是來自民間,如《陌上桑》的秦羅敷,《羽林郎》的胡姬,有著怡淡深靜的動人。從貴族來說,文明皇后喜愛皇上,有如民間女性喜歡自己的丈夫,與情人戀愛如同平民的喜氣與真誠,“她的宮中行事,亦是帝王之家而有街坊人家的日常人意”。{13}文明皇后的美不是因為地位尊貴,而是在于她能與民相親、回歸民間。在胡蘭成的筆下,中國民間蘊含著清潔喜氣,王與民、貴與俗、仙與凡本質相通,民間女子帶有超拔的氣質。比如他眼中的張愛玲“其人如天”,“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14}完全成為一尊女神。
胡蘭成肯定女性的歷史作用和社會地位,不苛求女性保持傳統貞潔,對民間女性美獨具慧眼,一定程度上偏離了傳統的男權思想,甚至還有呼吁女性自主、性欲解放的意味,頗有現代女權主義者的姿態。然而,他拔高女性地位是有限制和附加條件的。他寄望女性開啟新的文明,也指出“女人是花,而男人是光,女子的美好要男人的光來照耀”,{15}必須依靠男性來打天下。胡蘭成主張的女性身體自主是基于女性個體對文明的領悟和開創程度,符合條件的才可以貞潔和身體自主兼得。至于胡蘭成眼中民間女性的美還是來自于對傳統禮儀的遵從。他不知道母親的名字,“胡村人是男人有名字亦不傳,何況女人,我母親只是胡門吳氏。胡村人是好像皇帝后妃,只有朝代年號,名字倒反埋沒”。{16}庶母講究禮儀,“箱子里女子的衣裳不可放在男人衣裳的上面,男人的貴氣是生在女心的喜悅”。{17}可見,胡蘭成的女性觀并非女性主義觀念,而屬于他基于自我發明的“自然五大基本法則”之上試圖重建的禮樂文化,男尊女卑也是其中之義,雖然他辯稱為“男尊女美”。{18}同時,他的女性觀沒有經過嚴謹科學的論證,內部存在諸多裂縫,這些裂縫反而為其清嘉婉媚的語言提供了施展的空間,增強了其學問體系的彈性,加上尊重女性自主的表象,對女性來講具有極大的魅惑力。當張愛玲深入了解胡蘭成,才會洞悉他構建女性“大觀園”的理想:男性尊重女性獨立的主體地位,不介意女性貞潔,那么,男性濫情自然也不是肉欲放縱與移情別戀,而是真情流露、溫柔繾綣,無可厚非;反過來說,不管男方如何風流,如果女性始終堅守民間禮樂,保持貞潔且毫不嫉妒,更顯貴氣和大度。面對胡蘭成對女性的拔高,張愛玲有著現實的世俗意識;面對胡蘭成構建女性“大觀園”的理想,張愛玲卻又是獨立的女性,所以張愛玲獨立世俗的女性意識決定了她不會附和胡蘭成譜寫的“男性狂想曲”。
二、“張派”女作家的書寫轉型
與女性意識流變
在張愛玲去世前后,“張派”女作家紛紛尋求題材突破、書寫轉型的路徑,發出了避開或超越張愛玲的呼聲。李昂在《中國時報》舉辦的“告別張愛玲座談會”(1995年9月24日)上,希望包括自己在內的臺灣女性作家要著眼本土“偉大的題材”,今后才能避免張愛玲的影響,不要“繼續鉆張愛玲小說的死胡同”。{19}本土女作家蕭麗紅著力淡化張愛玲對自己的影響,“有些人還說《桂花巷》就是去跟張愛玲的什么什么學的,那我們臺灣就不能有這樣的女子?當然我們這些寫小說的,一定都看過她的書。其實我看過的也沒有幾本,我現在家里沒有一本她的書。就是之前少女的時候我可能看過,二十歲看的,三十歲以后我就沒有再看她的書了”。{20}臺灣張派作家最主要代表、胡蘭成嫡傳弟子朱天文則拒絕出席一些紀念張愛玲的座談會,更是提出了“叛逃張愛玲”的說法。{21}
李昂一直被視為臺灣新女性主義作家代表,細察李昂的早期作品,不難發現她在文學題材選擇以及女性人物塑造上與張愛玲頗有相似之處。如《花季》中性壓抑的高中逃課女生似乎是《茉莉香片》中聶傳慶的女性化;《人間世》中對性無知的“我”就是《沉香屑·第二爐香》的女主角愫細;代表作《殺夫》中遲鈍的林市頗似《怨女》里遭受冷言冷語的壽芝。隨著島內解嚴、解禁,李昂積極參加政治活動,把喚起女性獨立意識作為己任,逐漸成長為一個女性主義者。從《迷園》開始,李昂小說書寫將女性情愛與政治結合起來,但是朱影紅、林西庚之間的情感攻守無疑是白流蘇與范柳原斗智算計的重寫,因為《迷園》“開始寫的最基礎出發點其實很簡單,就是想要表現出那種所謂的decadence”。{22}“帶貞操的魔鬼系列”小說創作于張愛玲去世的1995年,是李昂真正意義上告別張愛玲式的標志。《北港香爐人人插》是系列小說中的代表作,女主人公林麗姿原本希望能善盡一個女人的職守,主動用自己的身體參與政治,以性與愛撫慰在民主運動中打拼的男人,反而被嘲笑為“北港香爐”。民主運動成功后,男人都介意她的貞潔問題,沒有一個人愿意接納她。張愛玲在少作《霸王別姬》中就質疑了革命勝利會必然帶來女性身體解放的觀點,因而“走到樓上去”;李昂不再依照張愛玲的路線,堅決走向反抗男性霸權的道路。林麗姿后來干脆就以身體作為贏得權力的策略,其政治地位不斷上升。如此一來,男性為了提升政壇地位,反而要主動接近林麗姿,她則由普通“公共廁所”變成了“豪華公共廁所”。那么,女性身體自主、性的解放本來是反抗男權的途徑,卻也成了男性風流濫情、獲取利益而免受譴責的依托。林麗姿參與政治,打出一片天地,正符合了胡蘭成對女性的寄望,就胡蘭成女性觀看她身體的自主與解放,自然不存在貞潔問題,完全可以理解寬容。林麗姿大膽的情欲表達從小說中突顯出來,消解了李昂以女性主義者的姿態質疑嘲弄男性的政治“正確”的本意,具有了暗諷女性政治家的意味,因而導致了她與陳文茜的舌戰。李昂近作《路邊甘蔗眾人啃》中的男主角陳俊英曾為民主而身陷囹圄10多年,認為“臺灣人欠他,臺灣女人也欠他”,所以多睡幾個女人也是天經地義。陳俊英周旋于不同女人之間,不禁讓人聯想到胡蘭成,他們都得到了多位女性的崇拜、憐惜和支持。李昂意在嘲諷戲謔男性身體的衰敗、脆弱的內心,以及對權力的貪婪,但是多位女性心甘情愿、飛蛾撲火般地獻身,是女性投身政治、解放身體的結果,也是胡蘭成構想的“男性狂想曲”。李昂自覺避開張愛玲,卻不自覺落入了胡蘭成女性觀的框架之內,這可能是她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