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女孩

◎ 馬家輝

我和身邊的人回到香港，小女孩，哦，不，應該已是大女孩了，卻仍留在墨爾本。

來此一趟只為了出席她的中學畢業晚會。她穿著墨綠色的校裙夾在同學群里走到臺上，洋孩子們都很高大，而她特別矮小。我幾乎望不見她，但或許是出自父母親的直覺吧，張望了大約一分多鐘，嗯，找到了，那不就是她嗎？她就是我的大女孩。一路走來，從3歲上學到18歲中學畢業，她都是班上最矮小的那個。然而在我和她母親的心中，這不算啥，重要的是：她站在那里，堂堂正正地站在那里，一個階段結束，另一個階段開始，生命如此走來，我們都在觀看著、欣賞著、支持著、鼓勵著、分享著，這就夠了。

晚會結束，學生群唱Goodbye Song，家長紛紛驕傲地站起來，這也是我們生命里某個階段的畢業典禮。歡迎加入我們的成年世界，我親愛的大女孩。

然而，喜悅之后另有哀傷。那確實是我不對，盡管后來我傳了手機短訊對大女孩道歉，到如今有兩個星期了，我仍然感到愧疚。話說那夜晚會結束已是10點鐘，大家都餓了，便搭出租車前往唐人街覓食。我們找了一家日本餐廳，坐進去，拉面、生魚片、清酒，吃喝個痛快。我對大女孩說：“你18歲了，已經成年了，喝點酒吧。”

這夜，我忽然認真起來，要求她給我一個“畢業之吻”。我說：“老爸花了18年的心血在你身上，今天你中學畢業，送我一個親吻，不算過分吧？”

她搖頭不肯，說怎么會有女孩子愿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親吻老爸。她性格沉默的母親見我們對峙了五六分鐘，終于插手勸她，她便聽了，移到我的座位旁，輕輕在我臉頰上送了一吻。我笑了，但她哭了，哭得我很心痛。

就這樣，這是一頓難過的夜宵。當晚她返回宿舍，我則前往酒店，在去酒店的路上我傳手機短訊致歉。向女人致歉是我的強項，幸好積累了多年的經驗，大女孩再次被我逗笑了，原諒了她頑固的老爸。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