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息與腳印

陳潤庭

寫作幾年，周圍也有同好，漸漸交成朋友。聚在一起聊天，話題離不開文學。聽著諸位的高見，我猛地發現，同一個文本由各人口中說出，也成了萬般模樣。有人認為小說該有情節，也有說必須存在人物。小說是一只兔子，大家都想用籠子圈養它。有時定義小說的各種方法也是夾帶私貨，說的實則是自己的閱讀趣味。反對的人會說，現代主義如何取消了現實主義小說的諸多藩籬，后現代小說又是如何粉碎一切。把小說的范圍越擴越大，說到最后似乎可以怎么寫都是小說，兔子也可以是老虎。

回到寫作的問題上來，每個作者寫作的底氣都源自他閱讀的滋養。往往寫作的風格，背后是個人閱讀的偏好。看小說時著眼的重點，嗅到的氣味，經由自己筆下的組合創造，幸運時便能產生自己的風格。我讀小說時總記不住人物，也常常忘記情節。甚至對于故事也只能講個大概。我對于小說文本背后透出的作者的氣質比較敏感。這是像氣味一般的存在。它或許不是作家本人，更接近韋恩·布斯所說的“隱含的作者”，是作家本人在寫作中創造的人格。我們閱讀其作品，也是與其交往。我沒辦法把馬爾克斯認成博爾赫斯，科塔薩爾也決不是加繆。他們的氣息只屬于他們自己，是前人所沒有的自我創造，因而也得以留存。

剛開始寫作時，我曾迷戀于小說的結構。現在使我著迷的，更像一個念頭在那里等候時，周身散發出的嶄新的氣息。以氣息喻之，是強調它背后的復雜與交織。這不是一道加法題。每一瓶香水的香氣都是多種氣味混合之后的呈現。吸引著我必須去實現它的小說也是一樣。在我還沒寫完時，我常常預想著它最理想的形態。我與自己的小說之間不僅是審美上的趣味相投。吸引我的氣息復雜而迷人，往往含納了關于歷史或存在的諸多層級與面向。所以也不妨礙讀者在文本中找到諸如此類的勾連。但從創作的初衷上講，我的寫作確實不為了模仿或反映什么。

文學是人學，意味著文學以人為中心，關注人的處境。文學也是人寫的，沒有一個小說文本背后不站著作者。我常在閱讀中感到訝異，原來這世上曾有這樣的人來過。他心里所以為的世界，與我們大相徑庭。如果他們不寫，就仿佛不曾來過。作品是他們行走時的腳印，落下之前，被注定了被拋諸腦后的腳印。所幸的是，還有勇敢的來者受到這些散亂的腳印的感召，嘗試著踩出新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