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之道

作者簡介：孫茜（2001.2-），女，山東人，山東省北鎮中學高三十五班在讀。

《道德經》言：“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民間亦有“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口耳相傳。依道家所見，世間萬物皆有矛盾對立的兩個方面，譬如善惡、美丑，譬如高低、貴賤，又譬如遙不可及的蒼穹和觸手可及的大地。水火不容、剛柔對立又兼并。世間萬物，皆是順了世界的規，遵了宇宙的理。其間蕓蕓諸物，紙并無特殊之理，也是剛柔雙方，柔韌對立，剛柔兼并，渾然一體而已。

一片小小的紙，也許是紙巾，或者是書紙，禁不住輕輕一撕，頃刻間化為碎片。脆弱的紙禁不住不足幾牛頓的力，零點幾毫米的厚度也無法承載太多的重力，甚至筆尖微微用力也能將其劃破，刺耳的撕裂聲也許是它最后的掙扎。

然而它的柔弱并不一無是處。

正是因了紙之柔，我們的生活才多了幾絲溫情。童稚無知的時光中，被母親輕輕拭去嘴角的餅干屑，柔軟的紙巾擦過嬌嫩的肌膚，稚子咿呀，歲月靜好；江南古巷，撐一把油紙傘，找尋帶著香氣的丁香姑娘，探索內心深處最柔軟的角落；歷史的餐桌上，紙巾在筷子刀叉下靜靜鋪陳，仿佛藝術家筆下冷靜的智者，又似智者口中智慧的真理，穿越了歲月的長河，在歷史的蒼紫中沉淀出時代的溫度。

正是因了紙之柔，我們的生活才多了幾抹亮色。折紙逐漸發展為一門藝術，裝點著人們生活中不經意的角落，為生活增色，為生命添彩。五色繽紛的彩紙，在靈活的指尖飛舞翻騰，作著破繭的蝶的舞步，蛻變為完美的作品。從小孩子最為熟悉的、最為簡單的青蛙和紙鶴，到步驟繁復的復雜物件兒，紙用它柔軟的身體折疊出世間最美的風景。幾年前的《中國達人秀》上劉誦手下令人嘆為觀止的折紙作品，不僅為人們帶來了極致的視覺震撼，也為人們帶來了藝術的享受。

“紙”中是文人墨客作畫潑墨的首選材料，是文房四寶之一。從遠古時代的獸骨，到往后的竹簡帛書，再到東漢年間，蔡倫發明“蔡侯紙”。那些曾經也被用來記錄的工具被歷史所淘汰，只有紙憑借其輕捷便利而不斷改進留存下來，成為人類不可或缺的工具。如今時代，沒有紙，社會大概將是別扭前進的罷。也因了紙的存在，中華文化有了更為輕便的載體。古往今來，無數文人墨客在一方紙上揮毫潑墨，以抒其志。李白“明朝散發弄扁舟”浪漫豪放，杜甫“感時花濺淚”沉郁頓挫，李清照“應是綠肥紅瘦”婉約清新，蘇辛亦有“大浪淘沙的”萬丈豪情。不僅如此，紙，對世界人類歷史的發展也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來華傳教士、漢學家艾約瑟在比較日本和中國時指出“我們必須永遠記住，他們（指日本）沒有如同印刷術、造紙、指南針、和火藥那種卓越的發明”；馬克思在《機械、自然力和科學的運用》中寫道：“火藥、指南針、印刷術——這是預告資產階級社會到來的三大發明。火藥把騎士階層炸得粉碎，指南針打開了世界市場并建立了殖民地，而印刷術則變成了新教的工具，總的來說變成了科學復興的手段，變成對精神發展創造必要前提的最強大的杠桿。”其中雖未提到造紙術，但造紙術是印刷術得以實現的前提和基礎。不得不說，紙之柔，之弱，是其成為文化載體的極為重要的原因。

紙柔，紙亦剛韌。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也許在我們的眼中一張小小的紙片微不足道，但柔弱的紙張在經過折疊的改造后也會爆發出巨大的能量。曾有人說道：倘若有張足夠大的紙，對折五十次，其厚度便是地球與月球之間的距離。實際情況卻是：對折七到九次便是極限，極少數的在高科技的協助下對折達十一次，但與五十次相比，仍是差了十萬八千里；電影中常出現的鏡頭：卡片自人手中飛出，對手便血流如注。“不要忽視你身后弱小的觀眾”，也不要忽視手邊脆弱的紙張。

紙在人們心中被安置了一個柔弱的角色，實則力比蒼穹。一頁頁薄紙，一方方典籍，承載著中華文化的輝煌，見證著漫漫歷史長路。歷史之厚重在一頁頁薄紙上波瀾壯闊。不可計數的史官曾端坐于案前，細細記下曾經世事——君臣子民追溯歷史，以明現實。斗轉星移，日升日落，歲月變遷，歷史的巨輪滾滾而過后，唯有那白紙黑字冷靜自持，并未“隨其流而揚起波”“ 哺其糟而啜其醴”，為后人還原歷史的真相。漢字是中華之瑰寶，是中華民族的符號象征，譬如唐張旭狂草之肆意狂放，晉王羲之《蘭亭集序》之雍容規整，一撇一捺皆別有風情。自然之奧妙在一頁頁薄紙上揭開呈現。因紙，璀璨星辰在《開元占經》中得以閃耀；千百條河流在酈道元《水經注》中得以流淌；千萬座高山在《徐霞客游記》中得以挺拔。“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骨弱筋柔而握固”，就如同歷經困苦依然屹立不倒的中華民族，也正是因了這紙一般的剛韌與不屈，往往在絕境中得以起死回生，從而成為四大古文明中唯一沒有中斷過的文明。紙的剛強，不容忽視。

柔弱與剛韌是對立的兩方，這看似界限分明的兩方卻可以是“和而不同”。

柔弱是保存力量因而成為剛強的方法，剛強則是柔弱積累的表現。柔弱是力量的源泉，是孕育力量的母體，正如書籍是知識的源泉，知識就是那擁有無限潛能的力量；剛強是柔弱的累積結果，紙片堆疊、裝幀成為書籍，化為利刃，協同人類開辟豐富多彩的人生領地、生命天空和無限延展的宇宙智慧。柔也是紙，剛也是紙，柔情背后，強大的力量隱忍迸發，明明矛盾的雙方，卻奇異地契合，造物主的智慧，看似詭亂，實則充滿理性的奧秘，發出迷人的魅力。紙如此，人生如此，歷史亦如此。蘇東坡既有“左牽黃，右擎蒼”的沉雄豪邁，又有“十年生死兩茫茫”的感傷纏綿；陶淵明既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清幽閑雅，又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剛勁雄健；易安居士既有“卻把青梅嗅”的清麗天真，亦有“凄凄慘慘戚戚”的哀怨憂愁。

紙之柔，紙之剛，完美詮釋了道家的辯證智慧，“禍福相依”，矛盾雙方相反相成，對立統一，相互發揮。紙之道，亦是世間萬物之道，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