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茶緣

作者簡介：陳卓欣（2000.10-），女，浙江舟山人，高中生，就讀于浙江省舟山中學。

我家與佛茶的緣分要從我的爺爺說起。

45年前，爸爸還沒有出生，當然就更沒有我了。爺爺那時候還是一個30不到的小年輕。那是一個苦難的歲月，碰巧爺爺的出生還不好，祖輩成分劃成了資本家，于是爺爺的命運就像汪洋中的一條船，在波濤里起伏不定，漂泊無依。

爺爺先是被下放到農村改造，每天起早貪黑，拿一個工分，那時候，一個工分只有五角錢，剛夠吃飯的，要是生個病鬧個災就捉襟見肘了。好在爺爺年輕力壯，也沒有爹媽媳婦，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日子勉強能維持。后來公社中學里辦學，爺爺算有點文化，就被叫去教書了。那時的學生常常造反，爺爺經常被學生們揪斗。最后學也沒幾個人上了，縣里文教局也不管公社的學校了，工資開不出，爺爺就等于失業了。那時候的日子，一天能吃上飽飯就上上大吉了。

83年的時候，公社實行了家庭聯產責任制，爺爺孤身一人，又沒有背景，就被分配承包了黃洋尖山上的一片山坡。

黃洋尖是舟山最高的山峰，海拔503米。爺爺剛上山的時候，那還是一片不羈的荒原。亂墳聳立，蟲蛇競舞。爺爺驚悚的目光隨風在一人多高的雜草上滾動，追逐著縹緲的云霧，仰天長嘆，“這樣的一片荒野，能干什么呢？”

“施主何不種植普陀山佛茶呢？黃洋尖常年云霧繚繞，溫濕度宜人，正和普陀山地理環境差不多啊。”在佛前禱告的爺爺得到了普陀山大師的建議。

一語驚醒夢中人。爺爺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一塊塊雜草地被平整成了梯田，一棵棵茶樹苗被挑上了山，一排排茶樹整齊地種在了山腰。爺爺的手磨破了，肩膀壓出了老繭，青春的臉也變得黝黑，很難想象300畝荒野是如何在3年之內變成茶園的。

10年前，我才九歲，爺爺的茶園是我閑暇時常常光顧的樂園。清晨，我佇立在山頂的別墅前，遠眺無際的茶園。朝霧粘濕的茶樹氤氳在綠色的靈光里，而若有若無的云霧仿佛山海的舞女，在茶園里婆娑著嫵媚的身姿。當陽光從海的盡頭躍出海面，晨曦一瞬間刺破流嵐，舞女們便悄然褪卻，是隱到了茶樹的枝干里？還是芬芳的茶葉里？我不得而知，而陽光的熱氣卻真的會催動茶的清香，在山坡里蒸騰而上，輕柔的海風一吹，茶的佛香便在山坳里徜徉。爺爺每每會豪氣干云地展望未來：“今年我們茶園的銷售很好，明天再擴大200畝茶園。”笑容把喜悅和幸福彎曲在爺爺的眉梢。

如今，我19歲了。爺爺70多了，當年的豪情已經一去不返，臉上的濃濃的笑容也被恬淡豁達替代了。而我呢，每日繁重的功課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數學、物理、生物、英語、技術，天哪，每一門課都像觀音菩薩的經文一樣，天書般的難懂。我不知道我小小的肩膀還能夠承受多久。每年過節的時候，我還會和爸爸一起去山上的茶園看望爺爺。有一次，我和爺爺抱怨說，“功課實在太忙太緊，否則我會常來看您。聽說，另一個中學有一個高三的學生受不了了，跳樓自殺了?！睜敔敯櫫税櫭碱^，若有所思，然后在別墅前的石桌上架起了茶具。一壺泉水在爐火的催動下砰然吐出了乳色的蒸氣，幾瓣新芽已經在兩只紫砂杯里靜靜等候沸水的沖泡。當第一遍沸水沿著一條透明的弧線流入杯底，嫩綠的新芽翻卷著，香氣立刻在蒸氣的掩護下飄入鼻尖。

“好香啊！”我不禁贊嘆。

“是啊，這是今年清明的第一批新茶，是毛尖。你嘗一下味道。”爺爺把杯子遞給了我。

我接過來，輕輕抿了一口：“爺爺，很香，但是好苦??！”

“是有點苦的?！睜敔旊S聲應和，“唐代有個叫陸羽的人，喜歡一個叫李治的才女，可是這個李治是個公眾情人，只他保持若即若離的關系，陸羽只能漂泊江海，郁郁終身。這是何其痛苦的事啊。這個陸羽就是《茶經》的作者，他一生以茶為妻，只有他才能真正理解茶之苦，卻依然以苦為樂。”

談話間，一杯苦茗已經悄然入腹，其實茶雖苦，焉有不能承受之理呢。

“來，我在給你倒一杯。”爺爺的水壺輕靈地轉動，轉眼已經注滿了我的紫砂，“你再嘗一嘗，看看味道如何？”

“啊，這杯茶一點也不苦了，但是香味依舊很濃?！蔽也畈欢嘁豢诰秃攘税氡柘憷锿钢母寿?。

“嗯，這第二道茶就只剩下清甜了。人生也是如此啊， 只有吃得苦中苦，才能安享甘甜。”爺爺說話間，我已經把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再給我倒一杯吧，爺爺，我還沒喝過癮呢。”我祈求著。

“傻孩子，喝得太快了。這第二杯茶要慢慢品，才有味道?！睜敔斢纸o我倒滿了第三杯茶。

“爺爺，剛才的香味很淡了，不如第二杯香?！?/p>

“那是當然了，那第三杯茶就像爺爺現在，垂垂老矣。但是骨子里依然清香滿腹。恬淡自然?？撮T前云卷云舒而平心靜氣，人生豪邁已成往事，一切風花雪月，家國恩仇就讓它云淡風輕地過去吧?！?/p>

“爺爺，我懂了?！?/p>

果然，人生如茶，苦中一縷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