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丹
2014年,是高考制度改革的重要年份。這一年,國務院頒布《關于深化考試招生制度改革的實施意見》,教育部出臺了四個改革配套方案。2017年,上海、浙江率先實行新高考,北京、天津、山東、海南緊隨其后。可以斷言,高考改革的推進將會引起更大的社會關注、更多學者的爭鳴。研究和思考我國考試制度的歷史沿革,將對把握高考的趨勢和方向有所裨益。
一
從考試到形成考試制度,從學校內的規章到具有政治民生意義的社會制度,經過了一千多年的漫長歷史。
《學記》中有這樣一段文字:“一年視離經辨志;三年視敬業樂群;五年視博習親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對此,王建軍先生在《中國教育史》一書中這樣解釋:“大學的學制以九年為宜,前七年為‘小成階段,后兩年為‘大成階段。在學習期間,每隔一年要定期對學生進行一次考核。”
當然,這種考試只是對學生學習的檢查、教師教學的總結,還稱不上制度。制度應該具有時間的確定性、評價的尺度性、獎懲的激勵性和約束性。雖然有了學校,就應該有了考試,但從夏商到春秋戰國再到隋唐,卻鮮有考試的記載史料,這與考試缺少制度設計有關。
直到隋唐,經過了廢除公田,承認土地私人占有制,發生了“經濟下移”的生產關系變化。這一變化促進了學術文化的下移,從“學在官府”到官學、私學并存,再到科舉制度創立,實質是“經濟下移→文化下移→政治下移”的表現。
其實,科舉制度是人類歷史發展到一定階段的文明成果之一,是將科學文化傳承和政治社會發展結合起來的產物,這一結合使考試制度從學校走了出來,使其除文化教育價值外,具有了政治價值和社會價值。
對于這一點,世界古典社會學理論三大奠基人之一的馬克斯·韋伯這樣評價,一直要到漢朝——由一個布衣所建立的王朝——根據才能功績來授予官職才成為一種確立的原則。而直到唐代才設立了取得最高職位的考試章程。他指出,這一制度根本上是家產制統治者用來防止封閉性身份階層形成的手段之一。科舉制度不是純粹的考試制度,它是考試本身的規范和社會選人、用人標準相結合的一種制度,這種制度從孕育到誕生,就具備著社會屬性、政治屬性和文化教育屬性。
封建科舉制度于光緒年間的1905年,在河南開封落下帷幕。它消亡的主要原因不是考試制度本身鑄成了大錯,而在于考試制度和科舉的結合上發生了問題,在于考試內容對士人追求的導向產生了消極作用。科舉制度使古代教育長期囿于四書五經,遠離對自然科學的探尋和創新,把求取功名的莘莘學子變成了迂腐的八股之士。正像韋伯說的那樣,中國的考試并不測試任何特別的技能,它是要測試考生的心靈是否完全浸淫于典籍之中,是否擁有在典籍的陶冶中才會得出的、并適合一個有教養的人的心術。
二
高考制度其實是科舉制度的再生,這種再生反映了考試制度和民主并不對立,和專制也不并行,它本身具有公正性、平等性、客觀性、進步性的普世價值。
實際上,科舉制度在1300多年的歷史中,也在不斷進行改革和完善。例如宋朝,為了防止結黨,官方規定考生及第后不準稱考官為師門或自稱門生。為了拓寬人才渠道,宋太宗即位時,復試禮部所擬合格人員,取進士109人、諸科207人、屢次落第15次以上者184人,共500余人。為了規范科舉考試制度,確立了三年一次的三級考試(州試、省試和殿試)制度。為了防止徇私舞弊,實行“鎖院”制,即主考官自接受任命之日,即移居貢院,不許與外界接觸,以免泄題。
值得一提的是,宋代于科舉之外,還罷廢了察舉制。察舉制是西漢時期開始推行的選士辦法,對于拓寬中下層知識分子受教育的層面、對于吏治和文官制度的建立有著積極意義,但權力的分散也使地方官吏控制了察舉大權,讓知識分子奔走于權貴之門,催生了沽名釣譽的風氣。北宋仁宗年間,范仲淹推行“慶歷新政”,規定應試者“須在學三百日以上”,在考試內容上,規定先策、次論、次詩賦,三場考試決定去取,罷帖經、墨義,這次改革對興學和考試內容做了重大調整。北宋神宗年間,王安石改革科舉,罷廢明經諸科而增加進士科的錄取名額,進士科考試取消詩賦、帖經和墨義,改為經義和策論;將《詩》《書》《周禮》進行注釋和講解,編成《三經新義》頒行全國,作為各級學校統一教材并視為科舉命題及答卷的憑證;擴大了學校教育的學科內容,發展專科學校,創辦武學,恢復律學和醫學。可以說,應試教育在這時已經開始孕育。
考試制度一旦成為選人、用人的尺度,就必然發揮指揮棒的作用。“學以致用”是中國學人文化的內核之一,學和用不可能一分為二。國家考試中心主任姜鋼把高考比喻為“立德樹人‘一堂課、服務選才‘一把尺、引導教學‘一面旗”,高考的這三項核心功能既相輔相成,又對立博弈。在這種又矛盾又統一的過程中,利弊的詬病和革新,制度的完善和興廢將是相當長一段時期的常態。
有的學者試圖把選才與立德樹人和引導教學分離出來,認為不應該“盲目地放大甚至迷信高考對基礎教育的導引功能”,認為“高考制度往往被賦予特別多的教育和社會訴求”,應該使“高考的歸高考,社會的歸社會”。這其實是一種不成熟的想法。教育既然肩負著育人的社會使命,考試就必然肩負著導向的功能,雖然考試制度改革一次又一次遭遇挫折,但只說明了社會和人的復雜性。現實中不存在沒有丑陋的美麗世界、沒有缺陷的完美世界,不能因為難以臻于至善,就懷疑和否定追尋中的意義。正像教育部部長陳寶生所說,40年后的今天,高考制度仍然是教育的指揮棒、社會的穩定器。
三
考試對學習的引導功能是一種強大的存在,這是否認不了的事實。學和考的關系在中觀和微觀的層面上講,是學在前、考在后。考試對學習目標完成情況進行檢查,對教師的教和學生的學進行匡正。但學和考的關系在宏觀的層面(高考選拔,對中小學教學的引領等)上講,是考在前、學在后。考試通過選人的方向,引領著育人的方向。
考試制度的改革要符合以下原則:1.考試科目的設置應該滿足社會的需要和科學的進步;2.考試內容的設計應該對教育目的和功能的實現發揮引導作用;3.考試制度應該體現公正和平等。
1952年我國成立了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委員會,全國高校(個別學校除外)一律參加統一招生,到1966年宣布取消高考,新中國的高考制度發生了重大曲折變化。1968年,毛澤東主席又發出了“大學還是要辦的”的指示。1973年,中央提出了對語文、數學、理化三種科目的書面考查要求。雖然在當時的形勢下,這種考查流于形式,但它傳達了一個共識:不管社會形態如何,都承認考試制度在選人和教育中不可或缺的價值。
為了實現考試制度的健康改革,實行兩個分離是大勢所趨:一是考教分離;二是招考分離。只有考教分離了,才可能杜絕教師“備教材、教教材”的行為,才能防止學生“讀教材、記教材”的“記問之學”,才能發揮考試對“教什么”“怎么教”的引導作用。只有招考分離了,才能保證多元主體的分治、監督、協調作用,才能實現招生主體的育人意志,才能促使各類人才的脫穎而出。招考的分離比考教的分離更為復雜,不僅牽涉不同訴求者的自身利益,更事關社會穩定大局,應當穩扎穩打。
1977年恢復高考以來,至今40余年的發展,有力證明了考試制度在育人、選人上不可取代的巨大作用。目前的考試制度雖然不是完美的制度,但卻是相對最好的制度。歷史上有過的察舉制度、九品中正制度,“文革”中推薦上大學的辦法以及教育部最近廢止的各類加分政策,都因為人為操控而有失公正。所以說,盡管考試制度會有“一卷定終身”的偏差,但由于沒有超越社會的最大公約數,仍然不能輕易改弦更張,只可完善發展。
新高考制度提供了錄取、育人、教學三維關系的思考空間,改革的走向和措施的制定都應該在這個空間內運籌,任何試圖把三維關系簡單化的企圖和觀點,都是忽略考試制度的社會屬性、政治屬性的表現。
新高考制度不是原先高考制度內命題模式的李代桃僵,而是通過考教分離達到課堂乃至課程發生革命性變化的目的。近20年來,應試教育向素質教育轉變的效果之所以還不盡如人意,就是因為沒有找到發揮高考導向作用的命題思路。這個命題思路就是在學科知識層次的定位下,超越教材的因循,憑借學習和思維的能力分出人才的高下。
新高考制度倒逼了學校的改革,走班制、選修課、課堂學習方式的多樣化,成了學校教育者不得不認真思考、踐行的明智選擇。
新高考制度“3+3”的考試變化,促成了多樣化的學科組合,給學生的個性發展提供了更大空間。但根據試點省、市的情況反饋,我們發現物理等個別學科存在著因難而冷的現象。可以大膽猜測,今后考試科目的模塊組合將會受到關注和引導。
考試過程的真實和公正是考試制度的法理所在,運用行政和技術手段,乃至司法制度來保證考試的真實和公正,將會繼續得到加強。
新高考制度將會對教學產生積極的引導作用,達到優化育人的目的。
新高考,且行且珍惜,且改且完善。
(作者系全國督學、中國教育學會副會長)
(責 編 東 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