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前——裝腔作勢一點,可以說那工夫兒,我是多么年輕啊。我迷上了郵局,就像后來政治運動里落馬,迷上了火車乘務員。我的想法是:工作在一個瞬間百米迅跑之列車上,每分鐘的風景都是新的,給懷著激動的心情出遠門的父老兄弟姊妹們添茶倒水,每一張面孔,都是新的。聆聽鋼鐵輪與鐵軌的清脆的撞擊與機車汽笛的自信的地動山搖,聲音與呼吸,黑暗與強光,嘈雜與絮語,一切都那么飽滿地誘人。特別是午夜里經過某個過去只在地圖上看過地名的車站,看到工匠敲著錘頭,舉著煤氣燈,檢查列車的機件,我相信火車里充滿了我還沒有完全把握的人生與文學,這種力量與熱度還需要我做許多努力才能達到。
“咱們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這是那時的我的信仰,我的沉醉。
此前,我的一篇習作中寫了“郵差”。按:1949年以前,送信人叫作郵差,環衛工人叫作清道夫,派出所叫作“段”,民警叫作“巡警”。編輯老師告訴我,不能叫郵差,叫郵遞員。我臉紅了,大家都是員,元帥是指揮員,列兵是戰斗員,喂豬的是飼養員。我更愛郵政了。我愛他們的綠色著裝。我至今不明白為什么綠帽子成了一句罵人的話,用綠帽子一詞代表奇恥大辱的人,暴露無遺的,只能是他自己的野蠻、老土、無知、國民劣根性,多半還有性無能。歷史上對于女人的風流所以瘋狂地仇視,是因為那時的男性太弱勢,食物鏈中缺少動物蛋白與維生素E。沿用綠帽子一詞,才是真正的恥辱。
郵政郵件,比火車更能奔跑與拓新,不聲不響,它們永遠是激流,是風馳電掣,是與時間賽跑,是天下之政,是全覆蓋之政,是萬里江山一掌間。那時候許多美好都是通過郵政傳布的,比如《人民日報》與《北平解放報》,比如紀念郵票,比如文學刊物。比如北影廠創作人員潘叔叔的信,他讀了我的《青春萬歲》小說初稿,說“你有了不起的才華”,這幾個字讓我如醉如癡,一魂出竅,二魂升天,只想哭趴下,最好是就地實時三魂涅槃。
我也欽佩郵遞員的風度,他們的锃亮的自行車,掛靠在自行車大梁上的雙郵包,裝載著多少使得收件人望眼欲穿的我愛你、喜訊、錄取通知、匯票、書報、包裹、贈品,還有朝鮮前線的捷報與烈士犧牲通知。反正是好東西靚東西比晦暗壓抑的東西多五倍,偉大的強壯的信息比渺小的衰弱的消息至少多五十倍。我有一位親戚,在國民黨時期當過縣長,在1950年底開始的鎮壓反革命運動中判了死刑,執行前郵遞員送來了當年的有關方面寄來的起義證書,立即無罪釋放,并且被安撫酒肉松花蛋捏餃子散白酒過庚寅虎年。郵政幫助了黨的春風化雨,海納百川,老樹新枝,郵政使一個自己也承認死有余辜的人又為人民服務了十五年。
比如我,我給親朋好友寫信,我給小小年紀的老戰友寫信,我還響應號召給蘇聯青年寫信——用簡單的俄語寫在明信片上,給志愿軍戰士——最可愛的人寫信,給邊防軍人寫信,它們載著我的愛與祝福,它們代表著新生活新期待新風尚,郵政使相隔萬里的年輕人彼此不陌生。“我們驕傲的稱呼是同志,他比一切尊稱都光榮。”這是蘇聯歌曲《我們祖國多么遼闊廣大》的歌詞,列別杰夫-庫馬契作詞,杜那耶夫斯基作曲。幸福的希冀就盤旋在自行車大梁上,郵遞員的大口袋里。郵遞員的車有極好的銅鈴,清脆的聲音告訴你,叮叮叮,當當當。好消息來了,好消息來了!
有一點我弄不太清晰,想起那個時代的郵政,我往往會想起同時期廣播中的小喇叭節目,“小喇叭開始廣播啦!”小喇叭的“定場詩”中,是不是提到了模擬的郵遞了呢?哪位老小朋友告訴我,謝嘞!
后來呢,郵政帶來的是我的文學燃燒、夢想、感覺與命運,包括編輯部、早聞其名的作家、評論家與作家團體,后來還有愛你的讀者的信。還有,不好意思,我不能不談本身不無庸俗,但是獲得之道絕對不庸俗,不但不庸俗而且崇高偉大動人迷人,像歌聲、像“假如生活欺騙了你”、像梅里美也像鄧肯一樣地瀟灑翩翩,我說的是稿費郵匯通知單。當然,那是后來的事。
開始時期多是退稿,多數只寫給你“不擬用了”。個別人寫道:“你的文字很有感情,但是……”但是沒有寫好——沒寫成,不像樣子,當然嘍,王蒙明白。那篇被認為有感情而沒有寫成的稿子,開始寄到《新觀察》,得到退稿信后我用了45分鐘,一節課時間,加上了點情節,加了點前后交代,沒費吹灰之力,再走到郵局大柜臺前,轉寄給了《文藝學習》雜志,一個月后就發表出來了,題名《春節》。那時寄稿件按印刷品收費,大概只用了兩分錢。
順便說一下,現在的大部分編輯部公示的約稿公約中都說明,“一般不退稿”了,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而到了1955年底,當我收到一封信,公用信箋上面是印刷體“中國作家協會”幾個字,到了此時,我真不知道應該到何方何處去叩頭感恩與三呼萬歲,去號啕大哭與渾身嘚瑟,有了這樣的郵件,夫復何求?
我懷著與郵政的親和溫馨感覺,還有在原單位的蛻變與脫皮,更正確地說是活活地揭皮的感覺,成了寫作人。按:“溫馨”是我最不喜歡的詞兒之一,此外還有“鱗次櫛比”與“天麻麻亮”。原因是,不知為什么,對于我,“溫馨”顯得假招子,溫馨的嫩稚與小微令我無法認真對待。喜歡說什么“溫馨”的人保證從沒有經風雨、見世面,他們脫離了時代,脫離了歷史的雷鳴電閃。我要的是高爾基的海燕,不是小男女小嬌包兒的“溫馨”。而“櫛”與“鱗”的形象都不可愛,櫛是梳子,帶有沒有條件經常洗頭更沒有聽說過也確實尚未存在的“香波”與護發素的男女的頭油、發屑、塵汗與哈喇氣息,再說我還常常將櫛錯讀為“節”。至于魚鱗的腥氣與排列的不舒服感,還有我絕對無法將朝日正在噴涌出現的遼闊天空與“麻麻”二字聯系起來,都是無法改變的條件反射。而且,麻怎么可能不讓我立即聯想到麻醉、麻煩、麻痹,尤其是臉上的麻子呢?
但是青年時代的綠衣使者,扭轉了我對南國小資喜歡的“溫馨”云云的印象。何況,對不起,這是我首次曬自己的少年時代的浪漫,我花了不少郵費,給蘇聯中學生寫了不少半通不通的俄語信件,我得到了一個“捷烏什卡”(姑娘)的回信,內有她自制的一張賀年卡,她畫的是一棵樅樹。當時的蘇聯不喜歡東正教,不承認12月25日是圣誕或者耶誕節日,但是又無法消除是日前夕搞樹搞家人團聚晚餐搞長胡子老人送給兒童禮物的風俗習慣。便命是日之名為樅樹節,命該長胡子老頭之名為樅樹老人,實現了耶穌與樅樹代碼的互換,互換其實就是共享,這其實很美好,很干凈爽利,樅樹本來就是世界、宇宙、溫馨與恒久的例證,而崇拜與向往,天堂之夢落實為一棵棵掛滿花花綠綠小禮物的樅樹,讓這樣的小樹遍布每家每戶,也令人覺得是神來之筆,是冬日蘇維埃時期的溫馨幻想曲。
然后,1958至1962,1964夏秋,1965到1966,1971到1973,在北京郊區、在新疆麥蓋提縣,在伊犁,在烏魯木齊西郊烏拉泊“五七”干校,在一些我成長的關鍵時刻,在生命的新鮮與酣暢,艱窘與奇葩化的時間點,在我半認真半瀟灑、半狼狽半隨遇而安地品味著人生的遠比“溫馨”更恢宏闊大剛毅凜冽一千倍的真味的時候,我數次都有與家人不在一起的經驗,那時最快樂的莫過于見到綠衣人,見到郵局、郵所,至少是郵筒與郵箱了。世界由于布滿郵政而……而什么呢,哈哈,只能說是世界因通郵而不再陌生,人生因郵務而不再寒冷,家人因郵驛而如聞聲在耳,愛情因書信而高貴動人,只能說郵事增加了人間的溫馨,親情友情人情因郵政而不再遙遠堅硬。但那時開始,郵遞員已經不怎么講究穿綠衣裝了。
分別兩地時,芳給我寫的信尤其多多,有時候到了我這里,是同時收到兩封,個別情況下甚至是三封信。我憾憾于親愛的命根子一樣的郵遞員投遞頻率趕不上寫信的熱情與思念的苦痛。我們的信寫得認真,當時我被封凍,寫作的情緒全部表現在家書上。除了芳,包括父母的信也充滿文采真情。真應該出版一部我與父母妻子的通信集啊,至少可以發行八十八萬冊。不巧的是,在1966年春天我把所有的信全焚燒掉了。同時丟掉了我的有點奢侈的英雄金筆。直到1973年開始寫《這邊風景》,我寫小說的時候更喜歡用蘸水鋼筆,蘸水鋼筆有點古典,令人想起鵝毛筆,它能控制我的寫作速度,增進我的推敲投入,強化每個字的筆畫感覺與形象結構。
與郵政朋友最熟悉最套瓷的時候是1965年春天在新疆伊犁伊寧縣巴彥岱,那時我的公干稱作“勞動鍛煉”,真棒!有一次王副大隊長(就是我,時任紅旗人民公社二大隊副大隊長),在公社黨委管委大院大門邊看到了郵政所的房間。屋里有好幾個多格柜子,里邊放著到來的各種信件與郵遞物品。我找到了我所屬的大隊生產隊郵件格子,里邊赫然放著芳給我寫的信,要是等著他們送,不知等到哪一天,于是我喝吼叫喚兩嗓子,快樂之極地自動取下了我的信。這時,恰恰是郵所中我比較不夠熟悉的一位回族人員來了,看到他我趕緊自報家門,如此這般,他的臉上半是不快,半是狐疑,向我盯視良久,批評了我的擅自取郵件,但最后還是勉強含笑地把我放走了。我出了公社大門,看到了伊犁白楊樹棵棵微醺搖曳多姿。我再一次咂摸思考白楊林與郵政以及家庭愛情帶來的幸福經歷。啊,我的太陽!噢,吽索羅蜜噢,我們走在大路上!并想有朝一日,我要寫一篇小說,歌唱一大二公的人民郵政。
我回想起來,快樂直至此日此時此分,是我登堂入室,從鄉鎮郵政所里自己找到來信,并徑直取出,并且向著伊犁的白楊林帶有所嘚瑟,“家書抵萬金”,天真美好奇異甚至于要說是凄美,那是一種舍我其誰的無雙幸福。
甚至于大量信件化為火中蝴蝶,也不十分引起我的痛惜,為了平安與未來,當然要舍得。此后我與家人們基本上團聚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吃飯、說話、打羽毛球與板羽球,一次比一次更好更大的家被我們搬進去,這比最好的家信情書還更幸福。
我想起了德國作家、《鐵皮鼓》的作者君特·格拉斯的名言,他回答法國《世界報》“你為什么寫作”的提問時,答道:“由于其他事情都沒有做成?!币恍┬「鐐儍簽槲业囊么苏Z而遺憾,他們以為是老王竟然出口成貶,貶了自命不凡牛氣多情的文學。他們也許一二十年后能體會到,把“未能”轉變成了某種寶貴的才能、功能,把“未成”轉變成了某種成品哪怕是半成品,變成了環繞地球歷經許多歲月猶存的作品,填補了人生的某些失落與失意,充實了那么多不夠充實的空蕩,使一切俗人們認為是白干了白費了白過了的經歷得到紀念與反芻,使一切的蹉跎與遺憾變成智慧與心得,使沃土與非沃土上都長成了奇葩,使你感動,使你趣味,使你興奮,使你飽嘗,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這不正是我們向往的、因了別事的未能做成做有,而終于做成與做有了的文學嗎?
我去各色各處郵局越來越多了,住南池子的時候去八面槽郵局,那里經常有新疆伊犁來的商販往家鄉寄服裝織品,我感到的是貨物與世俗生活的復蘇,掙錢與賺錢的道路開通,偉大的國家與辛苦的人民同心。而且我趁機過一過癮,講講代表北疆伊犁口音的維吾爾語,與他們寒暄幾句。至于附近的清華園浴池與利生體育用品商店,也給人幾多快意,幾多活潑。放眼全國全球小球,要洗浴干干凈凈,要健身與游戲,要跳躍與接住抽殺提拉,把攻過來的球反殺回去。
1979到1983年住前三門的時候是前門東大街6號樓郵局,東長安街郵局,我成為它們的??停沂煜ち藸I業員,營業員也熟悉了我的面孔。他們有一次在我外地出差時給我寄來了包裹通知單,我回來后去取包裹,他們說是因過期而要罰我的款,使我惱火,我干脆不要這個包裹了。我的表現不無浮躁。我應該怎樣反思這個舉動,怎樣三省吾身與加強修養,歡迎讀者賜教。
前三門時期的一個重要收信經驗,是那個時期的大量讀者來信。一個作者會獲得許多讀者的愛、信、心,中國文學寫作人這方面的幸福,全世界無與倫比。這樣的幸福也是來自價廉方便的郵政服務。
1983至1987是住虎坊橋作協高知樓時去永安里的大郵局,然后至1999十余年是東四郵局。去郵局的主要任務由發信變為取稿費匯款。
那時的郵匯可能是民間匯款的主要形式,老百姓最多有個活期儲蓄折子,加幾張定期儲蓄存單,只能到開戶的人民銀行、后來的中國工商銀行儲蓄所去存款取款。每一步都離不開現金零整貨幣。而郵局的匯票,竟然能把新疆的或者上海的或者全國各地的文學報刊書籍出版機構的稿費,通過一張小小紙頭變成你的憑據,而后你帶上隨便什么證件,持此憑據,找到投送此小小紙頭到你家的郵政點窗口前排上隊,通過很簡單的手續,張張化成了貨真價實的人民幣,買成四鮮烤麩、香腸臘味、花生瓜子,一直到天壇襯衫。
后來產生了一個逐漸復雜化的過程,中國好像越來越大了,人丁繁育,金錢往來倍增,經濟犯罪開始出現,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壞事與好事競相爭先。出現了洗錢一詞,最初對這樣的經濟學兼法學名詞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洗?用肥皂還是洗衣粉?對證件與手續的要求越來越嚴格了,必須是護照或者身份證。身份證的號碼起初是15位、后來是18位數字(含最后符號),記下這18 位數字不簡單,好在中間是自己的出生年月日,而且我自以為是記憶力不賴的人,一看到這樣的數與號我的血壓也疑似升高。
我無話可說,但有微詞,有腹誹:既然只承認一兩樣證件,還要求在匯單上填寫“證件名稱”干什么呢?更要填寫“發證機關”做什么?身份證或護照難道是民間驗方,可以由多種多樣的人員、機構、傳銷團伙多渠道發售的嗎?郵局與非郵局人士,有誰當真不知道身份證是哪里發的嗎?填了那么長的證件號碼,而且格式固定,前面6位數字表示住地省份、城市、區縣代碼,然后是出生年月日,然后是同一轄區的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人氏順序碼,最后2位數字是性別碼與校驗符。這樣周密得風雨不透的碼號,一星半點不落地填寫上了,還需要說明是什么證件嗎?至今我國有這樣長長號碼嚴嚴規則的其他證件嗎?還需要查究竟是哪里發出的嗎?先進的現代化國際標準的郵政業務,給顧客找那么多互相重疊、唯恐不麻煩死你的手續究竟有什么必要呢?有時小小一張匯單,郵戳黑乎乎、臟乎乎蓋得干脆找不到寫字的地方。我隱隱感覺,我們的郵政的運數似乎碰到了什么掛礙了?是“夕惕若厲”,還是“潛龍勿用”,還是干脆到了此時,《易經》卦爻添上新口令:“脫褲子放屁”?
但是我仍然喜愛到東四郵局的狹窄而且常常顯得擁擠的營業點。那里人氣洋溢,那里有許多供顧客使用的物美價廉好使的圓珠筆,靠尼龍繩固定在柜臺上。東四是商業區,那里似乎也洋溢著一些貨品、服裝、玩具、家電用品的氣味。那是生活、城市、經濟發展、日子紅火的氣味。那里還常常能聽到北京人的多禮的口語,“您啊您”的稱謂,“勞駕”與“謝謝”,“麻煩您啦”與“讓您費心啦”的感謝詞。啦啦啦,哈哈哈,嘞嘞嘞。那里充沛著樂趣。那里的業務員個個麻利快。那里的寄信寄包、買報訂報以及匯款取款的人都駕輕就熟,妥當準確,沒有一個人拖拖拉拉或者缺心眼子。
我干脆再多說幾句東四,我喜歡朝內大街上的永安堂中藥鋪,它的清談的草藥香味令人安寧和淡定。我喜歡東四東北角的食品店里賣的牛骨油茶、八寶飯和北京果脯。我喜歡來來往往的行人與車輛,它不像西單、王府井那邊的生猛與豪雄,也不那么闊綽與洋氣,當然,它又從來都不寒酸。1950~1956,我在東四區工作,住北新橋,常常到東四牌樓(后來拆了)吃一毛五一碗的大餛飩。1987~1999,又在朝內北小街一口氣住了十二年。對于東四郵局的感情與對于東四風情的認同,與對于改革開放的歡喜,它們是合而為一的幸福指數。
后來我住到了北四環,我常去的是亞運村郵局,它地方寬大,柜臺線很長,經常是少半個柜臺營業,其余的窗口上掛著“暫?!钡恼信?。
可以想象,可以回憶,1990年9月22 日,在北京舉行第11屆亞運會開幕式。那天我也在舉行這個開幕式的北京工人體育場,坐在場中的一個馬扎上,我歡呼拿著彩旗花環從低空跳傘而降的天兵天將們,我鼓掌歡呼各國運動員的方隊,我慶祝了亞運會火炬的點燃……我只是沒有想到那時的亞運村需要一個多么大的郵局,以及亞運會結束后,這個郵局的空間會不會一時派不足用場。更想不到2010年以后,1878年開始試辦起來的中國現代郵政事業會怎么樣發展變化。
亞運村的郵局尤其留下了溫馨與親和,我搬到那邊的時候四環路正在搶修,五環路也正在安排開工,每年節假日前后,郵局里大批的民工在那兒匯錢、寄包裹,熙熙攘攘。農民到城市打工,大大改善了農民現金收入的狀況,而看到他們擁擠地排著隊往老家家屬那邊寄錢物的時候,我確是感覺良好。我與農村來的家庭服務員也交談過,她們說,只要允許農民進城打工,農村就不會有人解決不了溫飽上的困難。
亞運村郵局里有一位我認定是首席的營業員,她30多歲,面容上透著文雅與和穆,若笑若顰,忽然在為我辦理郵匯取款的時候問我,“您,寫作?”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什么悄悄話。我也悄悄點點頭,笑一笑,她一下子滿意地笑了,好像臉上出現了陽光和春天。她的笑容遠遠比在郵局、在公交車、在商店、甚至在餐館里看到的所有其他服務員更溫馨、單純、自然、大方,她顯然受過良好教育。我覺得慚愧,按習慣我自己說是“斬鬼”,當某種場合被認出是王某的時候,我的感覺并不太好,因為我厭惡的是招搖過市,我討厭那種說不定需要向人眾擺擺手的念頭。我不想被一個陌生的,尤其是文雅美貌的女生所辨認;我不是影星歌星,不是劉歡也不是韋唯,他們倆在亞運會開幕式上唱《亞洲雄風》,“我們亞洲,山是高昂的頭”;我也不是李寧那樣的獲得多枚金牌的奧運冠軍,哪怕是后來一次漢城奧運會上從木馬上跌落下來。請給我一次真正的輝煌,然后我可以下落到我所原本不希望下落的去處。
我從服務牌上看到可愛的營業員名叫蘇霞。以后的狀況發展到了,只要是我去,只要是我填寫了匯單背面的一些項目,我根本不需要拿出證件原件來。而且,我學著郵政工作人員的樣兒,證件名稱中填一個“身”字,發證單位最多填上“東城”,代表北京市東城區公安分局??傊徽撆龅绞裁磫栴},蘇霞同志都幫助我解決做好。去亞運村郵局辦事,愈加令我快樂溫暖,比溫馨又升高了攝氏8度,譬如溫馨時是17度,溫暖時是25度。
雖然對郵政服務的復雜化有些微詞,但是蘇霞的笑容令我溫暖。笑容?非常見人,見教育,見文明,見質素。過猶不及,笑大發了傻,愣愣磕磕。不及了,酸,裝貓兒。而蘇霞的笑容恰到好處,亞運村郵電局對于我,它正是北京市郵政的一個暖暖的笑容。
有一次蘇霞辦理業務時多找給我10塊錢,我當然實時退還給了她。笑容與親和感也有它們的問題,財務不需要微笑,財務需要的是冷冷的準確計算。天地不仁,圣人不仁,首席郵政員也未必需要那樣美好的笑顏,更重要的仍然是符合嚴格的要領的服務,服務需要人性化,也需要程序化規范化。她臉紅了,我也覺得活活斬了鬼。后來,說是她調動到東四郵局去了。這與多找10元無關,那是自然。我覺得不無悵惘。我一直決心去一趟我所熟悉的東四郵局,去看看她,然后八年過去了,我沒有再見過她。她已經退休了,我以為。順致我最誠摯的祝福。
亞運村郵電局對我還有一個不同之處,那時遇到所謂大額匯款,所謂包裹通知單,都需要先進入郵局內部,窗口后方,從嚴辦理預審手續,領到正式文書以后,才能再出來,到柜臺窗口前排隊等候處理。我有多次進入此局后方辦公區的經驗,經驗可喜,感受欣然:集集散散,來來往往,撿起放下,裝載上車,停車卸貨,都動人。它很少說話,它做著一整套主與客、得與失、送與收、財與物、體力腦力、人腦電腦、彼此內外的運作,它似乎在體會著什么總結著什么蘊藏著什么深刻的道理。郵何言哉,郵豈有言?四方通焉,八面喜焉,親人親焉,友人友矣。
不管蘇霞在不在,亞運村郵局是我的一個郵局,我喜愛它更熟悉它,它是我的老朋友,是我的一個念想。
20世紀末,有一次我得到了一張兩三千塊錢的稿費匯單,我正好從和平西橋路過,看到那里有一個郵政點就去取款。網絡已經進入了我們的生活,改變了生活。郵政業務已經進步多了,不管你的郵址屬于哪個小小社區,只要是在北京,你可以在任何一個郵政點兌現領取。后來則是在外地也可以領取,電腦發達,網絡全覆蓋,使郵政服務互相流通,不受分割局限,全國一盤棋,人類共同體。我這次去到和平西橋郵政點,卻想不到郵局說是沒有這么多錢。天啊,那時北京工薪人員出門身上帶著萬八千塊錢,并不稀罕?。?000塊,一個小小郵局居然不趁!我太奇怪了,奇怪了許久,終于感覺到,手機的應用,從大約20年前開始,正在取代傳統的郵政,從大哥大到BP機,再到噌地遍地開花了的手機,支付寶、零錢包、紅包、綁卡,然后書信呀,掛號呀,電報呀,長途電話的昂貴與復雜呀,電信局呀,都已經沒有往日的光輝而走向黃昏了。我的天!
1958年.我在門頭溝郊區勞動的時候,每與家人通一封信,一個來回大約是5~6天。1980年我在美國參加愛荷華大學的作家活動,與北京家人來往一個回合的信件,大約需要10天。而有了手機信息、緊接著是有了微信以后,隨時可以交流溝通,長途電話的奢侈感、敬畏感、打越洋長途時的心跳加速感,隨之消散,再消散了。
五年前我又繼續往北,搬家搬到五環了。這里的郵局開始使我感到了蕭條。窗口的顧客寥寥無幾。超過萬元的郵匯要先電話約好再兌取,而你按它們公示說明的電話號撥去,常常是響起鈴來了無人接聽。下班前一個多小時,營業窗口已經取不出款來了,服務人員顯得猥瑣、敗興、懶洋洋、晦氣。我終于覺察到了信息技術的日新月異,正使歷時140年的中國(開始叫大清國)郵政面臨前所未有的變局。
聯想起我在秦皇島郵儲支行取匯的經驗,同樣是接近下班了,窗口沒有現款了,看到本人成熟老邁的樣子,拆東墻補西墻,他們給我付了匯,鄉下人,好說話呀。
終于,2017年初夏,我嘗到郵政變局的某些滋味。一次取款時候,服務窗口營業員告訴我,匯款取款,已經從一般郵政服務劃歸郵政儲蓄銀行辦理了。
天!本來郵匯在窗口辦清清爽爽,簡簡單單,不排隊的話,兩三分鐘了事?,F在呢,銀行是怎么個規矩我還能不曉得?哪怕只存取五毛,身份證原件,正反面就地雙雙拷貝,然后是一道道手續一道道山,翻山越嶺,再考慮能不能上前線。第一次從同一郵局同一營業廳里,從原來領匯兌的綜合服務窗口,被迫離開,像棄兒或剛剛離異的配偶似的不得不離開郵政界進入郵儲界。排上隊,送上了匯票,立即被拋了出來,原因是用圓珠筆填寫的不行,要我用碳素筆再填一遍。二是身份證也隨即被扔了出來,因為我的身份證放在一個塑料夾子里,他們要求我把身份證從夾子中取出來,他三四十歲,我80多歲,他不能幫我取出身份證來?然后他眼不像眼,鼻不像鼻地說是,他這邊的復印機壞了,他需要到另一邊去復印我的證件去。于是他走遠了,走出我的視野,也證明了我的視力的進一步下行。我還感覺到,五環外的郵政人員,不習慣說一些禮貌用語:你好,謝謝,對不起,再見。應該再加上南國風的“冇意思”。
如此這般,郵匯業務轉入郵儲,這本來就讓我反感。郵匯雙方是活人對活人,它用的是郵政的密密麻麻的網點,它靠的是人對人的直接互動互察與互相監督,它的手續相對簡單,這樣,它才有理由收取匯款錢數的百分之一,這個標準比銀行的轉賬昂貴得多得無比大,因為銀行轉賬是免費的,N:0=∞。
從第一秒鐘起,我就對我們的親愛的溫馨的郵政匯款服務的變化感到狐疑。
而且在2017年我在郵政匯款上算是活見了鬼!收到福建一個刊物匯給我的稿費,3500多元,這一筆收入在近年的郵匯當中算是比較大筆的。我在五環外的懶洋洋郵儲營業窗口,交上身份證、匯票,小哥們兒作了各種周詳的操作之后,又跑得遠遠地找領導去了,雖然電腦沒壞,他還是跑到視力的紅線底線上去了,位于可見與不可見之間,他顯然找了領導,找了其他同仁,然后幾個人去了已經停辦匯兌業務的郵政老窗口那邊,看來要找離婚不久的老配偶進一步深化探討,看來我的稿費帶來了新挑戰。嚶嚶嘰嘰嘀嘀,果然碰到了怪事。然后小哥過來皺皺眉,對我說了一些話,我一個字也沒有聽到。按說我王某人的老臉就算不賴了,在閻王不叫自己去的84歲,平均每天走8363步,夏季海上游泳平均每天800米,泳裝照上不但有那么凸顯的肱二頭肌,而且腹部的六塊肌肉赫然在目,以至朋友們揚言要組織核查,調查我的涉嫌PS了普京總統或施瓦辛格的肌肉照片事宜。但是,悲哀的是,三年多來,我的聽力功能性下行,通俗地說,敏感的喜歡音樂的王蒙,正在不慌不忙地靠近一個親切踏實安穩的“聾”字。
聽力下降給了我立于不敗之地的理由,我對這個營業員嚴肅地說:“對不起,您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見!”
我的話產生了應有的小度施壓結果,他服務態度好也罷,差也罷,無法不承認窗口站著一位比他爺爺年齡更大的老者。他提高了聲音也加強了認真度,臉上略生禮貌之意,吐字分明地說:“你的匯單號錯了,電腦里沒有這張匯單,我們不能付給您這筆匯款……”他指著匯票右上角的一串數字,告訴我這叫作匯票號,現在的問題是將此號輸入到電腦里,反饋除了“無”,即不存在以外,其他也就都是無與不存在,一無百無,一了百了,一錯到底。
“怎么辦呢?”我問道。
“怎么辦,怎么辦?”唉唉,他好像也不知道怎么辦??梢耘袛?,此位朋友進入郵儲行當以來,還沒有碰到過這種怪事。也許,自從140年前中國有了郵政以來,發生投遞了匯票、匯票上的號碼卻是錯的,這樣的事端,絕無僅有。
小哥心不在焉,口齒不清地告訴我,這張匯款通知單,是酒仙橋郵局網點發出的,郵匯號也是他們打印的,而五環這個與他們郵儲同在一起營業的郵政網點,只是投遞者,投遞者并不知道那個號怎么來的怎么錯的,錯號對號他們都必須投遞,他們沒有任何責任,而此北五環外的郵儲支行,是從非銀行客王某的手里看到這張通知單的,他們的責任是核查通知單是否屬實?,F在,經過20分鐘的查證,經過與郵政投遞方的核對,證明此單并非前來取款的老者偽造,他們也沒有什么要說的。他們是毫無責任,也就無責任意識,也無須負責回應。他旁觀地、距離遙遙地建議:“你或者也許要不可以去酒仙橋郵局查核一下,看他們是不是能夠糾正,看他們能不能重新打印投遞一次匯單。”
我完全不明白這個過程,這個手續,這個節骨眼上,到底應該做什么。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問這張郵政匯單是怎么回事,它到底算什么,為什么會是錯的?我問不出個一二三來。窗口營業員很忙,他需要接待下一位領了票、苦苦等待著的客戶,如果我再提問題,不僅小哥會不高興,下一位下兩位下N位客戶都會不高興。我走投無路。
我們的郵局到底是怎么了???我抱怨了一句,走出來了。遇到這種具體而微的事情,我完全反應不過來?;谢秀便?,覺得有些不滿足。我意識到,我缺少了點什么。他們都是郵政啊,收到匯單卻取不出錢來,責任在他們啊,他們應該負責處理這張號碼錯誤的匯票啊,他們應該向我致歉,至少說一句“不好意思”,再詳細地配合我的回溯、核查、彌補的要求呀?,F在的一些人,為什么越是強調問責,越是致力于免責呢?如果誰都不負責,好了,干脆我寫一份奇葩檢討!
不怪他們了吧,也許郵件百倍減少了?也許包裹與特快專遞業務被網售快遞業的發展沖了?而郵匯業又被先進免費的銀行匯兌所甩到一邊。更不要說電報長話之類的了,當年西長安街電報大樓的落成是一大喜事呀,電報大樓的鐘聲是新中國與北京市的象征?,F在呢,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一位老電報人感慨萬端地在2017年大樓營業廳關閉前,花了9.5元給自己拍了份電報做紀念。
我感到的是精疲力竭,3天后,我委托我有幸得到的一位助手,到一個更大的郵政與郵儲營業所去。他到了萬壽路,我由于聽不清說不清弄不清就里,助手對我的話也是半信半疑,他和我都認為找一個規模大而且先據要津的營業點,一切應該會迎刃而解。
他在人多業務強,態度良好,服務精到,非同尋常的萬壽路這個地方,用了一個半小時,領票、等叫、上窗、查核、見鬼、出來領導、討論切磋……經過與五環點郵儲工作人員作過的同樣的多方檢驗,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匯票號碼錯誤,取不出款來。這里的工作人員責任心好多了,他們的一位負責人電話打到酒仙橋,經過酒仙橋的工作人員查核,證明確實有誤,他們答應幾天后再次把號碼正確的郵匯通知單投遞到我家,郵政嘛,通向千家萬戶。等待同一張匯票的第2張匯款通知單也不無麻煩,我們的小區共7座公寓樓,每幢樓25~27層,現在這種小區的郵遞員已經很少去被投遞戶的單元房家門,而是多半投放到一樓的各戶郵箱中,遇到掛號等情,郵遞員想找到收件人也非易事,生活、衣食住行、門戶聯絡,皆有不同,一切均已突飛猛進,想起來當年郵遞員送信送報到手的日子,也已經顯得相當遙遠了。
五六天后,總算通知單到手,這張通知單又是命途多蹇,先是批上了送東壩河局,然后東局批上“不在我局,改送X局”,如此這般,越來越亂……我又請助手去領取,不可思議的是,明明右上角匯票號碼處打印著赫然的嶄新的改正后的14位阿拉伯數字,下邊一行則是叫作“標志碼”的3位數字,仍然在各郵儲銀行窗口電腦中呈現出“您的匯票號碼是空號”的顯示。叫人欲哭無淚喲。
與此同時,由于有一張大報要給我發稿費,我向他們領導提出了轉賬網匯的愿望,我相信從網上匯過來,只需要幾分鐘,而且不需要支付匯費。想不到這也被拒絕了,說是該報紙的財務處堅持認定必須郵匯,因為郵匯他們可以成批送到熟悉的郵局,而且立時逐一得到匯兌的收據,等等。有些服務者事事都是從我怎樣更方便地服務你出發的,他們不大考慮被服務的你是不是由于對方的服務方式的古老與駕輕就熟,或者突然改戲,而絕對地變得大大不方便了。
經過我自己的鉆研,發現所有的網匯,在“境內電子回單”的下部,出現的字樣是:“重要提示:本回單不作為收款方發貨依據,并請勿重復記賬?!痹偻伦詈笠恍凶舟E是“手機銀行匯款,免收手續費”字樣。
當然,這也是為了網售服務業的安全保證。我想其含意是經營網售的商家,不必因對方發來了回單就發貨,必須從賬戶的明細里查收到顧客的匯款才算數。因回單而發貨,不行,并沒有說不能證明已匯出啊,如果什么都不能以回單證明,還要回單做什么呢?而一切財務的收支,怎么能不留下明確可靠的票據呢?雖說財會不是我的長項,我怎么覺得也還沒有太糊涂,怎么堂堂大報會拒絕網匯,只守著名存實亡的變了味兒的郵匯呢?
天啊,我寫來寫去寫成了財經小說了。我沒有露怯丟人嗎?無怪乎《人民文學》雜志的近年責任編輯封了我一個“可以開發新領域的青年作者”帽子呢。
這樣,郵匯云云,使我的神經受了刺激,連吃時髦的褪黑素都平息不了自己的神經了。我完全無奈。我還想到兩湖籍人氏偏偏要把無“奈”,讀成無“賴”。“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鋤豆,養雞,剝蓮子;沒有網絡,沒有匯款,也還沒有用郵票的郵局,前現代的詞人辛稼軒是多么幸福啊。
倒也不惡,我正在經歷歷史大變遷中的生活小故事,我感覺到一篇非虛構小說的16磅保齡球正擋也擋不住地向我的一批球柱沖滾而來,噼里啪啦,也許一擊全中,得30分,為了這30分,球柱們必須全部倒地。過一天我與助手再次遠征酒仙橋,真想知道還會出什么情節。經過頑強打問,負責匯兌數據的一位資深工作人員終于出現,聽了我們的哀哀申訴后,開始他不信,后來查核一回,果然匯票號碼再次錯誤??煜掳嗔?,資深業務員顯出不快但絕不歉疚的強悍神色,再重新打印與發出通知單。親手將第3張通知單發到我們手里,對我等“這次的號是否正確”的提問,不予置理。他的臉是孔子講的“色難”的標本。營業廳西面的郵儲部分,已經停止放人進去,我們說了些請求的話,又等了半個多小時,在天色昏暗、正門緊閉、顧客即將散盡、清潔工開始保潔揩拭清掃以后,總算領出了3500元。想想自己沒有像民工那樣拼死拼活就獲得了額外的報酬,不免慚愧不已。一路未出現預料的堵車,令人覺得慶幸。有志者事竟成,為郵政郵儲與我的堅決干杯。
為什么這位朋友,死活不說一句“對不起”呢?改革開放開始時期推廣的禮貌用語,忘光了?
事后仍然唏噓不已。遙想當年,1878年7月,我國第一套郵票——大龍郵票由天津海關郵局發行。1896年(光緒二十二年),光緒批準開辦大清郵政,由總稅務司英人R·赫德創辦,一切仿照英國成規。然后是民國時期,大清郵政過渡到中華郵政。我的民國生活經驗早就告訴我,那時銀行、郵政、鐵路和稀少的民航行當是全國最洋氣、最牛×、待遇最優厚、最受人艷羨的頂級行業,也是管理最好,信譽斐然的高尚職業。到了1949年后,中國郵政更是煥然一新,他們提供的是陽光和喜訊,是鼓舞和動力,是全國人民大團結,是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啊哈,地上開紅花啊哈。改革開放以后,郵儲出現,充分發揮了全國5 萬多個郵局、4 萬多個郵儲網點的密布優勢,尤其是為農民工服務的效能……這是多么貨真價實的為人民服務,以人民為中心。如此這般,怎么搞的,讓我碰到了一回這樣糟糕的事故?郵政不再輝煌了?如果沒有我的特殊條件與鋼鐵意志,3500元就這樣孤懸云端,叫你望眼欲穿,叫你到處碰壁,叫你一錯再錯,叫你無賴無奈?發展離不開革新,革新離不開取代,“取”上的欣欣向榮,被“代”下去的悶悶不樂,奄奄一息?不,不至于的,郵政有那么強的實力與隊伍,有那么純熟的經驗與專業,有那么多業務的開拓與目標……
不久,在一次活動中我有緣見到中國郵政集團總公司的領導,他告知了我許多郵政事業創新發展開拓進取的故事,使我快樂,并且反思自身的脆弱與淺薄狹隘。
同時我也寄希望于媒體與全社會,在網絡時代,在互聯網+時代,他們也應該推動各類匯兌業務的現代化簡捷化標準化。相信郵政郵儲也會調整自己的匯兌業務,銀行業也完全可以滿足借貸支付方的票據要求,提供不弱于郵匯的財務票據。那么,那些非常及時、非常先進、毫不遲疑地報道著中國的手機行業、網絡行業,包括財務管理新貌的媒體報刊,他們自己的財務部門想來應該無甚困難地采取最簡便、最及時、最少風險、最合法、最有利于收方付方,也最有利于防止洗錢、納稅掌控等國家利益保護的轉賬匯款方法,這不是一個純粹的小技術小手段的問題,而是一個時代發展與進化的問題。
到了2018 年,我來到了海淀區最北部的上莊鎮,順便也取一點點郵匯。這里有翠湖濕地,這里有稻香湖風景區,這里有曹氏(雪芹)風箏坊,這里有東岳廟。雖然廟宇建筑破舊,雜草野花,但它的主體結構依然完整屹立。人們說,這個東岳廟,康熙年間,曾經由納蘭明珠牽頭重修,這里供奉過納蘭詞人的神主牌位。另外就在近處還修建了納蘭紀念館。一位曹雪芹,一位納蘭性德,都在這里留下痕跡,而且是北京罕見的濕地湖泊區。
走在海淀與昌平兩區間的沙陽路上,導航告訴我,這里有一個令人愉快的郵儲銀行。銀行對面是專做皮皮蝦的小餐館,受到網民一致好評。我到了這里,看到四白落地的新粉刷過的墻壁,整齊而且油漆鮮艷的門窗,初冬陽光,干凈而且疏朗的大廳。既不擁擠也不冷落的顧客,他們都穿得整潔入時。我當時判定,這是剛剛建立的支行。我去取幾十元的小錢,營業員的笑容甚至使我覺得受寵若驚,使我對海淀與昌平的居民非??春???磥砹h這邊的服務態度反而更好。我正好拿著小小匯單,取出來了人民幣,有一搭無一搭地問了一句:“您這兒能辦手機郵儲銀行嗎?”
“能??!”
她的笑容使我不僅想起了蘇霞,也想起了孔子,還想起了《紅樓夢》與納蘭性德的詞。莫非這里仍然是文脈幽幽,老北京遺韻悠悠楚楚?是孔子提出來“色難”的命題,孔圣人認為,僅僅盡到贍養的義務還不能算是盡了孝道,孝與仁,都需要有好的容色與態度。睹色知文,我們應該樂觀自信??鬃舆€說了禮失求諸野,《漢書》如是說。
我鼓起勇氣問:“為了開通手機郵儲,需要存下多少銀錢呢?”
“這個這個……”她一怔,然后笑了,她說:“沒有這方面的規定,您一分不存也沒有關系?!?/p>
“那、那、那我能不能給自己建立一個手機郵儲銀行?這個呢……“直到此時,我還有些將信將疑,吞吞吐吐,誠惶誠恐,慚愧斬鬼。
于是支行的平易文雅愉快的負責人將我帶到營業廳安寧的一角,開始對我進行個別輔導。我的手機上出現了郵儲郵政的標志,綠色象征著和平與發展,清潔與純正。左方是“中”字圖案,右方線路像祥云,像波濤,像網絡,像傳書的鴻雁,也像抽象而且底蘊深厚的數學與天命符號。我也明白了郵儲的英語縮寫,PSBC。BC是BANK OF CHINA,我們則開玩笑說兩個英語字母可能讀成“不存”,“不存”也竭誠服務。郵儲的心胸是多么遼闊廣大! PS則可以是指郵政商店,同時這兩個字母連續在一起,其含意與隨心處理圖片的縮寫同樣的PS相通。
由于我已經具有一點用手機銀行的經驗,行長的指導我是一聽就懂,一點就透,耄耋老朽的摩登伶俐直至凌厲,受到了行長的夸獎,我滿意得屁顛兒屁顛兒的。
很快得到了使用郵儲手機銀行的機會,易如反掌,點開手機屏幕上美麗的郵標,點“全部”,更可以直接點“郵政匯款”、登錄密碼,在“按地址匯”與“按密碼匯”二者之中選擇前者,再登上匯票號14位數字、標示號3位數字,錢數例如85.20,再確認一次,齊活、到賬??斓媚惝a生疑心,查來查去沒有1分錢的差錯,沒有1秒鐘的誤差。
然后再選轉賬匯款點擊,對方,就是俺方,姓名、卡號、開戶行、身份證號,確認,本人手機號、等待驗證碼,60秒、58秒、49秒,別著急,直到只剩36秒的時候,手機上方邊緣出現了驗證碼,復制,再按“下一步”,實時到賬,進入你的最常使用的卡存了。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取匯何須排大隊,鍵敲自有清明章。敲鍵的感覺如同彈鋼琴小品《少女的祈禱》。我反思而且自責,世界就是茍日新、又日新、日日新,技術與設備在變化,方式在變化,習慣在改變,所有的日子,所有的現代化,所有的新技術,都來吧,都來吧!略遇不便就那樣牢騷滿腹,怨郵尤行,這樣的人怎么進入現代化?怎么接受科學技術與其他各方面的創新突破武裝?怎么前進勇往?對不起了,親愛的郵政事業,郵遞郵儲郵事郵航!
樂極生悲,月盈則虧,經過幾次以分鐘計算的操作取匯轉賬業務后,處于現代化升溫的狂喜中的我,突然,一次坐在交通工具上辦理手機郵儲業務,在順利獲得兌付以后,往自己的卡上轉賬時錯按了匯出鍵,然后將錯就錯,選擇了按密碼匯出,在收款人空格里填寫了卡號。如此這般,本人進入老年癡呆加淺薄浮躁狀態,上千元錢匯到不知天上的哪片云彩、地上的哪個蟻穴、人間的哪個箱包里去了。此次匯出,還繳納了匯費10余元,并再次產生了對郵局的困惑,明明你也是銀行,而雖然幾經周折,我不是不知道現在銀行匯轉,不收費用,你打著郵政的旗號,為什么又百分之一地收起費來了呢?
過了一周。我的常用卡沒有收到這筆款子,但郵儲的儲蓄中已無原款。在打開手機上的郵儲標志時,看到了轉賬匯款欄目左下方的現成的我的卡號,說明經過幾次往這個方向轉匯后,智能軟件已經為我做好了準備,等待我一旦有了收入,往同一個方向轉賬,自是水到渠成,不費吹灰之力。我果然是自找麻煩,找郵儲的麻煩,找銀行的麻煩。
于是又出現在文化底蘊豐厚的上莊,曹公納蘭公保佑!在下王蒙向你們致敬!向建立與發展了中國郵政事業的祖先致敬!小龍蝦館子對面,出現在干凈爽朗的沙陽路郵儲行里,但是這一天人員爆棚,說是這一周是發放各種費用特別是老年人補貼的時間段。據我所知,城區的老年人的補貼是由農商銀行發放的,那么這邊的依靠郵儲,可能與這里是農業人口區域有關,我明白了,為什么靠近六環的地區,重新讓人感到了老北京的文明。求諸野好,中國永遠是禮義之邦!
又是人家的行長,以更加專注的態度傾聽了我的申訴,臉上顯出了同情而不是厭倦也絕非麻木的神色,然后采取了一切辦法。先是問我錯匯的匯票號,我打開手機上天入地的搜查,找不到。又幫我查手機短信的通知信息的組信,其中有各種驗證碼,有大風降溫暴雨空氣污染藍黃與極少數紅色預報,有各種商務廣告,也有郵儲信息,只是沒有匯票號,我甚至懷疑是我自己拒絕了那又長又笨的14位數字的匯票號,要不就是發來號后我看著啰嗦,干脆毫不心痛地刪掉了。
行長既表達了體貼理解,表現了適當的憂慮與責任感,也表示了樂觀自信,說是雖然她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問題,但是她百分百地相信銀行軟件不可能使哪怕一分一厘錢失蹤失聯風化蒸發。她又拿上原來的匯款通知單到營業窗口的電腦上查究,上窮碧落下黃泉,搜了再搜,索了再索。然后她打電話,找銀行總部,找軟件顧問,找專家,找設計師工程師監護師運行師,找總公司技術部門,她使出了渾身解數,把全部注意力傾注在老王身上了。
我則不再能夠等待,我還有約定的接受采訪事務。我只好告辭,不是我而是行長顯出了失望的表情,我給她留了幾個電話,我心里已經做好難得糊涂、隨他去吧的準備,我甚至想這也是一個有趣的故事。美國前不久還在任上的美聯儲主席伯南克有一句名言,我常常在鳳凰衛視上讀到它:“所有的故事,都是好故事?!蔽也恢浪f此話的背景與原旨,反正從文學的意義上看它是完全正確的。悲哀的故事有時比快樂的故事更感人,崩盤的故事有時候比暴發的故事更震撼。不用說了,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永遠比不上孔雀東南飛、陸游與唐琬的釵頭鳳,羅密歐跟朱麗葉的故事,更能令你熱淚橫流。我在想,一篇關于匯兌到天幕之外的版稅故事,說不定能引起讀者的興趣,現代化、數字化,中興、華為、蘋果、喬布斯、比爾·蓋茨,擾亂了耄耋的平靜,對于現代化,要且行且珍惜且回首且拭淚且抱怨,這樣更時髦更福柯也更有文學性,也更能接上卓別林的傳統,吃著西瓜,表現摩登時代。
這時,行長的短信來了。她說找到了電腦師,她告訴我,1登錄、2 我的、3設置、 4 日志、5 查詢、6 設定交易日期、7查詢、8明細、9下箭頭、10查看匯票號碼。我第一步,不是操作,而是轉入收藏。信息時代,誰也不是善茬兒。
號碼出來了,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它是18200197353055。這就是天機,這就是科學技術,這就是財產,這就是正道,這就是秩序,這就是效果,這就是現代奏鳴曲的漂亮的樂譜,這就是神功元氣八卦陰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易如反掌,手到擒來。
乖乖地按程序執行,不允許絲毫誤差,點滴皆準,暢通無阻,該出現什么出現什么,該點擊什么點擊什么,按號找錢,安然無恙,靜靜等候,冷冷一笑,底下就是俺的行云流水,清楚明白了,點擊“退款”,繳納手續費2元,款項光速回到郵儲原點,回到轉賬匯款欄目,點擊左下已經預備好了的卡號地址,手機號驗證碼,大功告成,皆大歡喜。
沒有多少書信了,不大會再有《報任安書》《李陵答蘇武書》還有《與山巨源絕交書》,多數文章也不再有原稿。今后,送紅包的包兒的鮮紅色也很難當真看到了,鈔票也越來越少見。于是最重要的是程序,第一是程序,第二是程序,第三是程序。程序就是生活,就是財富,就是才華,就是訣竅。
我向行長致謝,再致謝。她表示這是她們的工作,是她們的責任,她感謝是俺擴展了她的業務視野。多么好的行長,多么好的郵儲,多么好的郵政啊。我說,你們雖然是新開的支行,你們的工作非常出色。她說,不,支行已經營業兩年了,只是最近又粉刷了一下,她們愿意保持清潔與新鮮明快。
我受到了教育,雖然八十有五,活一天,也必須保持清潔新鮮明快,沒商量。
后來她留下了她的手機號與姓名,她說她叫陶潛。大驚。感奮不已。天乎天乎,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采菊東籬下,幽然見南山。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好讀書不求甚解?反正不能弄錯一點程序,誰弄錯誰責任自理,費用自負。晉人看到的桃花源里,也會出現現代化的全面小康,洞庭湖邊,武陵山下,桃源市的市民,也一人一部手機。不妨懷念一下什么程序也沒有的日子,尤其是小說人,我們做不好也用不好互聯網+,就讓我們含淚而笑而涂鴉換匯吧,我們總還要多多學習一點什么。還有呢?

王蒙
責任編輯 王 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