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霖Lynn Lin



Remapping Reality,Selected VideoCollection fromWang Bing
重蹈現實
來自王兵的影像收藏
2019.3.26—2019.6.16
OCAT 上海館
OCAT 上海館2019年的開年展以“重蹈現實——來自王兵的影像收藏”啟幕,首次集中展示了當代藝術收藏家王兵所關注的“后奧運時代”中國新一代影像藝術的重要收藏。在影像展逐漸成為當代藝術展覽主流的當下,這一場影像收藏回顧展可以說是一個回顧影像藝術在中國發生和發展的契機。
展覽的策展初衷是想將此次展覽視為一個契機,在歷史的節點之處,嘗試尋找一個新的敘事框架,既能以此說明中國在全球化時代所展現出的矛盾性與復雜性,同時又能實現中國話語所強調的經驗內部“連續性”的可能。而基于現代媒介技術的影像藝術,作為一種兼具“現代化”與“現代性”兩種面向維度的技術制品,它在中國當代藝術系統內部的傳播與演變,恰好映射出始于中國改革開放前后的現代化物質生產(器物層面)與文化信息生產、傳播(精神層面)之間存在的辯證關系。因此,作為展覽主題的“重蹈現實”,一方面旨在重申生活世界的意義,通過解析中國新一代影像藝術實踐所累積的普遍化媒介經驗,從而在現實的實際經驗中,闡釋中國問題的話語情境與歷史源頭;另一方面,正值全球陷入混沌與沖突之際,“重蹈現實”的目的也旨在從未來的角度,提示在歷史轉折的關口我們所要面臨的“重建工程”。
以上為官方說辭,立意不錯。那么從我們觀者的視角和評論思考的層面來說,是否亦可如此說:收藏或許是個人審美觀和價值觀的體現,但若要說構建中國當代藝術譜系之類的,是否顯得過于野心勃勃?換句話說,被收藏的,尤其是被某知名收藏家收藏的作品,就一定是有正面價值的嗎?或者就一定是進了殿堂享受某種“光暈”的嗎?
若我們不帶有審慎的思考能力的話,中國當代藝術圈終究會淪為資本圈地的“跑馬場“——或許用詞有些重,也并非是否定中國當代藝術收藏家的努力和付出,相反的,我們要感謝他們慷慨分享收藏的作品并予以我們自由探討、言說和學習的平臺。
個體的收藏體系雖然龐大,但也因考慮到一個全面性的問題而難免有良莠不齊的情況存在?;蛘哂行┦窃诋敃r看來新鮮有趣,但經過一段時間后可能就失去了意義和力度,那么它的藝術價值也會隨之發生變化。因此,從我個人的觀展角度來說,好的和不好的作品都相當鮮明。
其中優秀而有靈氣的作品,也是這兩年比較熱議的藝術家曹斐和林科,他們用自己的敘事語言和風格表達了當下的內容,既含有幽默感,又有反思和無奈?!饿病返那楣澲校總€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怪癖,與他人無關,疏離冷漠,有人抓狂卻有人無動于衷。有在家中打高爾夫球無聊到敲家具的中年男子,有偷穿戶主放在門外高跟鞋的清潔女工,而戶主出門時也沒有注意到,絲毫不關心身邊的人……最后清潔工拿走了一雙鞋,然后在地下室的乒乓球桌上穿著高跟鞋做瑜伽;還有在小區草坪嬉戲的保安,無聊到玩塑料袋的年輕保安;在小區里撐著拐杖卻卡在格子橋上的老人,手上提著的剛買的菜也掉進池子里;享受豪華美甲上門服務的年輕女士,懷著孕卻還在抽煙,百無聊賴沒有精氣神;被車撞,又被車主拿著棍子打的受害者旁的圍觀人群顯得無動于衷……這就是虛無主義碎片化的當下。而林科則更像一個運用電腦鍵盤寫日記的極客(Geek),在二次元和現實之間切換自如,包括“防火墻”內外的信息切換又令人目不暇接,這也是一種碎片化的當下。
相比之下,馬秋莎的《從平淵里4號到天橋北里4號》和鄢醒的《DADDY項目》共同表達了對親密家庭關系的疑惑,父母對于子女教育巨大投入之后的壓迫感,以及作為罪犯兒女的自我認同和身份困惑等現實問題。何翔宇的《May 14th,July 14th,August 27th》以幽默的社團游戲形式演繹了跨文化的同化過程中一些挑戰,以及人類強大的適應性和靈活性,生動又充滿想象。而更多的作品,是以電影樣式的語言去敘事,比如“角色扮演”和“情景復現”等已經為我們所熟悉的影像表達語言,甚至近兩年中逐漸頻繁起來的劇場展演、現場表演等,亦可視為影像藝術的衍生形態。王拓的《審問》也直指了當下社會中的社交問題:為人處世的精明體現在對身體語言和細微情緒的覺察,作品還穿插有以 英格瑪·伯格曼的《假面》情節為靈感的另一條敘事,這兩條線索共同隱喻著現代社會中人類社交角色的扮演,以及人們總是在小心翼翼地試探彼此的游戲規則。
此外,在談論影像作品本身藝術價值的同時,我們也不應忽視放映這些影像作品的空間,以及觀眾的在場體驗。此次“重蹈現實”展覽中,B展廳的設計用粉色棉花隔成一個個小型影像廳,呼應的是曹斐《霾》所表達的人與人之間毫不相關的疏離感,也給每一件影像作品設置了獨立的語境以自由而充分地表達。
對于觀者而言,觀看美術館的影像作品或許只是另一種觀看“電影”的體驗,不同的是美術館的“電影”沒有固定的時間,觀者可以隨意選擇開始、結束的時間,也可以隨意選擇路線,正如此番B展廳的展陳設計,甚至每個展廳擺放的座椅都是不同的,有些沒有座椅,有些是普通的方凳,有些則是電腦桌椅、沙發和坐墊,不同的坐姿或許也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觀者的體驗及其對作品的印象。比如曹斐的《霾》曾于去年年底在上海昊美術館的“喧嘩”展覽中展出過,當時昊美術館設計了一間頗為寬敞的,約一百平方米的獨立放映廳,還設計了“小山坡”供觀眾躺著觀看。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而言,美術館的此類影像展覽更為強調兼具實踐性與空間性的在場體驗。影像投映的內容和觀眾對內容的解讀,都決定著展覽本身的“可讀性”和“可闡釋性”,而觀者隱秘的內在經驗與外在的視覺顯影的關系,以及影像創作者在作品展演中所具有的絕對主宰地位又或多或少削弱了這種“可讀性”和“可闡釋性”,構成了影像藝術自身的陷阱——即對語義的消解和反對闡釋的邏輯。
于是,當代影像藝術逐漸走入空洞影像本體魅力的征服與無意義的意義消解,前者如楊福東的“新女性”系列,后者如張培力的對特定歷史時期和特定情境下的語詞拆解與重構的拼接——其實后者的歷史溯源更為悠久,從安迪.沃霍爾那部整整485分鐘只有帝國大廈一個鏡頭的電影開始,后現代思潮對那些曾經經緯縱橫的古典邏輯闡釋不斷發出質疑和挑戰,卻從未真正構建自己的場域,過于專注對權力和現實規則的挑戰,反倒將自己變得神經兮兮,以至于落入又一套語詞晦澀的邏輯窠臼。
對于展覽中的其他作品,我繼而想提出幾個關于創作手法和表達方式的疑問,以供商榷:
其一,動物是工具嗎?有些行為是否有虐待動物之嫌?展覽中徐渠的兩組作品《斑馬》和《習慣II》,前者是在剛被宰殺的黑馬身上切割一條條表皮使之變成“斑馬”,后者是藝術家將自家寵物龜踩在腳下任其掙扎的場景。第一件作品闡釋:“在這個案例中,馬與人原本的友誼關系被隱去,轉換為赤裸裸的屠宰生產關系……徐渠以黑色幽默以及殘酷姿態的口吻來描述現實。第二件作品則賦予“通過掀翻這個動作,藝術家惡作劇式地顛覆了動物生活的習慣,討論某種微妙的心理和控制關系?!倍艺J為,這兩組作品和藝術本身并沒有非常大的關系,對現實的討論也無須如此。這讓我想起前兩年看到的某位藝術家的攝影作品,拍攝對象是智障群體。藝術家將鏡頭聚焦在他們的特征上:怪異的舉動、夸張的定格、故意讓他們穿上正兒八經的西裝來強調反差感……我認為這是以一種非,人權的方式消費弱勢群體。但作品卻如此闡釋:“他選擇了生活比較困難、平時被周圍的人忽略的智障人士,送他們新的衣褲鞋襪等,改變他們的生活常態,以嶄新的形象闖入周圍的人的視線。同時將他們原始的本質生命力無遮蔽地呈現。正常和不正常這兩個概念在反復地疊加。”原來此種消費行為還能“呈現原始的本質生命力”。如果說一件作品只為了凸顯“異樣視角”的公眾性而沒有真正介入語境,思考和發現一些問題,而只是復現于二維媒介展示于一個玻璃魚缸似的場域,這難道不是流于表面的圖像消費?
我并不認為當代藝術就是逃避道德的蔭翳之處,更不是所謂“民主自由”的借口。因為歸根結底,現實社會就是藝術創作的根基,就像“賽博朋克”(Cyberpunk)誕生于反烏托邦的文化語境,它利用新科技和新思潮建構了屬于自己的美學語言,成為劃時代的新文化。在賽博朋克的諸多影視和小說作品中,也有殘酷視角反映現實的情節,卻不會引起人類最基本的道德反感,或許當代藝術家可以學習賽博朋克思維。
其二,“無意義”是否真的值得提倡。在李明的《運動》中,他把自己的身體作為影像工具,與影像中出現的各種交通工具發生互動,產生空洞的“關系”供觀者消費。在《運動》一幀幀鏡頭描繪的中國年,“行為”作為一種文本被“表演”出來——這個長鏡頭里內在蒙太奇的一連串動作,僅僅是“發生”,而在本質上是無任何意義的。那么,我不禁想問這件作品本身有何意義?是要致敬荒誕派的理念,還是模仿達達主義的叛逆?殊不知,即便是在虛無主義的高峰之作《等待戈多》劇本中反復出現的臺詞:“咱們走吧”“咱們不能”“為什么?”“咱們在等待戈多”——戈多究竟是誰?薩繆爾·貝克特雖未在劇本中明確指出,但卻直指一種信仰和意義。缺失的,只有知道缺失的是什么,才能去尋找。
以上兩個問題的提出并非刁難,而是我發現這兩個問題也存在于當今的藝術創作,尤其存在于年輕藝術家的創作中——過分關注對形式、風格的追逐與模仿,太多對技術的仰賴和視覺消費的討巧,卻太少對文化內涵和思想體系進行精雕細琢,也太少對真正生活進行深入體驗與思考。我不否認所謂“后奧運時代”是“自我”一代,網絡的發達也催生了自我可以無限膨脹并且得到滿足的環境。但是,正如關小在《天氣預報》中的一句臺詞:“現實世界、虛擬世界分享的是同樣的表達。我們是觀眾,是被看之物,也是環境。”
其實對于真正偉大的藝術來說,無所謂種類與媒介之分,無所謂表面的觀念、形式與技術,任何藝術的創作本身仍然是感性的實踐,而不是佯裝冷漠與故作姿態。至于那些所有的虛假表演,則不在討論范圍之內。當然,筆者作為一個觀眾,也旨在表達個人觀點,拋磚引玉,也希望在未來能有更多的機會與同齡的影像藝術家有更多的交流,對這一群體的藝術創作生態有更深入的了解,那么此文亦不失為我個人的階段性觀察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