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齊格勒Philip Ziegler



Inside the Stack:Art in the Digital
內容摘要:自20世紀中期計算機發(fā)明以來,尤其是伴隨著互聯(lián)網的發(fā)展,人類加速進入了數字時代。也正是在一開始,計算機的“精神”與“肉體”之父圖靈與諾伊曼分別提出了根本性的設問。圖,靈的問題是:我們需要做什么才能讓機器開始思考?約翰·馮·諾伊曼的問題是:什么可以讓機器開始創(chuàng)造?在這樣的追問下,作為本屆廣州三年展的獨立單元,德國卡爾斯魯厄藝術與媒體中心(簡稱ZKM)帶來了其長期研究數字時代的媒體特性與藝術關系的成果,“疊加:數字時代的藝術”,探討日益增長的數字技術和其對社會的影響。藝術家通過裝置、視頻、雕塑和表演,回應了真實世界和數字世界的互相滲透以及由數字技術導致的全球變革。
關鍵詞:數字時代 ZKM
今天我們生活在數字媒體的時代。我們許多人每天花大量的時間在互聯(lián)網和人造的IT可處理數據世界中。根據最新的統(tǒng)計結果,如今地球上有超過四十一億人使用互聯(lián)網,相當于世界人口的百分之五十四。其中超過七億互聯(lián)網用戶——約占世界百分之二十——居住在中國,這個數字是美國總人口的兩倍。然而中國的互聯(lián)網用戶數量因地區(qū)而異。截至2013年底,超過百分之七十五的北京居民經常使用互聯(lián)網。中國人平均每周在網上花費二十七個小時(相比之下,德國人只有十七個小時);在移動設備上訪問互聯(lián)網的數量增長迅猛,并且在2014年已經超過計算機訪問互聯(lián)網的數量。移動購物和移動支付越來越受歡迎。今天,世界上幾乎任何地方都能看到計算機和數字技術引發(fā)的動蕩,這種動蕩自20世紀末以來給生活的各個方面帶來了根本性的變化,并且呈指數級增長。
在計算機時代的早期,它僅被視為孤立的運算設備。現代計算機的概念是基于阿蘭·圖靈1936年的開創(chuàng)性論文《可計算數字》。他在其中概述了一種他稱之為“通用計算機”的設備,也稱為“通用圖靈機”,這種機器能夠計算出可計算的所有東西。幾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后,這臺EDVAC機器,即最早的二進制電子計算機之一,由匈牙利裔美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和計算機科學家約翰·馮·諾伊曼在新澤西州普林斯頓開發(fā)問世。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計算機經歷了一次轉型:計算機逐步接入互聯(lián)網,個人計算機進一步普及,計算機逐漸成為人際交流的媒介。自1960年到1990年間,互聯(lián)網作為一種實驗網絡,僅服務于美國少數幾個站點,僅能讓少數科學家通過遠程的方式克服運行程序的困難,而后來逐漸發(fā)展成為連接數百萬臺計算機的全球系統(tǒng)。②隨著20世紀90年代初日內瓦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的蒂姆·博納斯·李的萬維網的發(fā)展以及初代瀏覽器,比如馬賽克瀏覽器(Mosaic,1993)和網景瀏覽器(Netscape,1994)的普及,互聯(lián)網成為連接全球數十億人的大眾媒體的技術條件逐漸成熟。這一發(fā)展導致許多經濟領域走向現代化,新興業(yè)務部門激增,并引發(fā)了通信行為和媒體使用方式的根本變革。自2010年以后,隨著移動設備的廣泛使用,西方國家的臉書(Facebook)、推特(Twitter)、照片墻(Instagram)和領英(LinkedIn)等社交網絡和應用程序,或中國的微信、微博、騰訊QQ、優(yōu)酷、土豆和美拍等應用程序大行其道,將我們的溝通和主要日常活動都轉移到互聯(lián)網上。互聯(lián)網已經逐步占領了日常生活各個領域。可以無線監(jiān)控和控制機器、產品和物品的傳感器如今在工業(yè)和私人領域迅速普及。在所謂的“Web 4.0時代”,每個對象都成為信息的發(fā)送者和接收者。一切都互相聯(lián)系。早期的Web 1.0純粹被視作可以訪問并獲得信息的靜態(tài)網頁;Web2.0通過博客、維基和社交網絡,將人們聯(lián)系在一起;Web 3.0(也稱為語義Web)專注于鏈接信息、動作,并用數字化的方式了解購買流程。隨著生活各個領域的完全數字化和網絡化,Web 4.0更進一步:一切都需要智能化并且相互聯(lián)網一房屋、汽車、城市、工作和生活。語言愈發(fā)普遍地成為人類與越來越小型化、越來越高效的計算機之間的界面。人工智能和機器學習是當今數字革命的驅動力。即使經過數十年的研究,人工智能的目標和未來用途仍然遙不可及,但是如今我們意識到,科幻著作中描述的完全計算化的模擬世界已經不再遙遠。
加拿大媒體理論家馬修.麥克盧漢在其1964年開創(chuàng)性的著作《理解媒體》中描述了電子時代的創(chuàng)新,將媒介稱為人體功能的擴展:無線電擴展了人類的聽覺,語音留聲機擴展了聲音,電視擴展了視力。麥克盧漢認為,世界幾乎完全是通過媒體來感知的。媒體在日常生活中的滲透在20世紀60年代仍處于早期階段,與其相比,當今的數字世界已經處在一個新的層面。戈登·摩爾于1965年提出了著名的“摩爾定律”來描述集成半導體電路中微刻晶體管密度的增加速度,即計算機芯片的性能每一到兩年翻一番。據此在過去的五十年中,計算機的效率提高了一百萬倍。盡管摩爾定律的預測最近受到質疑,但計算機技術進步沒有遇到限制,仍在以令人驚嘆的速度發(fā)展。關于計算能再持續(xù)發(fā)展多長時間這樣的問題,曾設計出首個技術上可行的量子計算機的美國物理學家塞斯.勞埃德指出:“目前的觀察證據表明,宇宙永遠在膨脹。隨著它的膨脹,所執(zhí)行的操作數量和可用的字節(jié)將繼續(xù)增長。”《圖靈大教堂:數字宇宙的起源》一書描述了約翰.馮諾伊曼周圍的幾位科學家如何創(chuàng)造第一臺基于“圖靈通用機器理論”的計算機的故事。在此書中,美國歷史學家喬治.戴森提醒我們,雖然距第一臺計算機的問世已經過去了近七十年,在此期間通用機器已經以超乎想象的程度改變了整個世界,“但是1953年提出的問題到現在也沒有得到解答。圖靈提出的問題是:我們需要做什么才能讓機器開始思考?約翰·馮·諾伊曼的問題是:什么可以讓機器開始創(chuàng)造”。
數字或信息時代代表了農業(yè)社會和工業(yè)時代之后的第三個經濟和社會體系。其特點是從傳統(tǒng)產業(yè)向基于信息技術的經濟的快速轉變和交際網絡的重要性日益凸顯,作為原料和商品的知識也占據核心地位。基于阿蘭·圖靈、約翰·馮·諾伊曼以及20世紀四五十年代的其他信息學先驅所取得的成就,今天幾乎所有現代生活的功能都可以被翻譯成由0和1組成的二進制代碼并由此進行控制,信息時代只有通過電子數據處理和數字化全球網絡才能實現,這使得互聯(lián)網能夠在各國和各大洲之間交換信息并產生知識。1886年,卡爾斯魯厄的德國物理學家海因里希.赫茲率先證明了電磁波的存在,從而為無線電報和無線電的發(fā)展提供了基本的先決條件。赫茲的發(fā)現帶來了一個緊密互聯(lián)的通信和信息網絡,即“信息圈”。正如藝術家、策展人兼媒體理論家彼得.魏博爾所說:無線電和其他電磁波包裹住了地球。通過人工或者技術手段,人類第一次可以使用電磁波無線傳輸文字、圖像和其他數據,盡管此時人類甚至都沒有用于無線電的感應器……因此,對于19世紀和20世紀有效的公式機械,材料和人(弗蘭克·賴特,1930),必須在21世紀變成為媒體,數據和人(彼得·魏博爾,2011)。自從用數字代碼替換字母代碼以來,算法一從證券交易所到機場一已經成為我們社會秩序的基本要素。今天,人們生活在一個全球互聯(lián)的社會中,生物圈和信息圈在這個社會中相互滲透,相互依存。”⑤
美國社會學家、建筑設計理論家本杰明·H·布萊頓認為,我們生活在一個“意外的巨型結構”中,他稱之為“層疊”:這是“一個巨大的軟件、硬件組合體,一個原始的巨型構筑,它包含縱橫交錯的海洋,層層堆疊的混凝土和光纖網絡,金屬建造的城市和敲擊鍵盤的手指,抽象的身份和過分強調的國家主權。它是一臺機器,完全包圍著這個星球”。對于布萊頓來說,層疊既是一個計算設備,也是一個新的治理結構。⑥鑒于新的地緣政治依靠著行星規(guī)模計算,他在最近出版的書《軟件和主權的層疊》(2015)中描述了我們如何身處層疊之中,而層疊又是如何融入人類,這也是第六屆廣州三年展的展區(qū)標題來源。瑞士文化和媒體研究學者費利克斯.斯塔德專門從事社會、文化和技術之間的相互關系的研究,他指出指稱性、共同性和算法性是新數字文化的特征形式,越來越多的人在越來越多的生活領域通過日益復雜的技術參與其中。⑦鑒于計算機網絡作為生活各方面的關鍵基礎設施的主導地位,這些文化形式的普遍存在使得今天我們能夠談論數字條件。由于數字化帶來的挑戰(zhàn)和機遇,這種新情況在西方社會中發(fā)展的方向仍然是開放的:要么進入政治集權和后民主監(jiān)督的社會,要么進入大眾文化和大眾參與的社會。
保持在線是當今世界的關鍵。因此,大多數人都會熟悉著名的美國學者和作家N·凱瑟琳·海勒斯的描述:“當我的計算機出現故障或斷網時,我感到迷茫、迷失方向、無法工作我覺得好像我的雙手被截肢了。”⑧這種感覺讓人想起馬歇爾.麥克盧漢的觀點,他認為媒體功能像義肢,讓我們對世界的感知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變化。當大多數人不理解技術時,他們會感到完全依賴并受到技術的支配。在這一觀察中,法國哲學家和社會學家布魯諾.拉圖爾指出了人類與其技術環(huán)境之間關系的一個悖論:“當機器高效運行讓事情得到解決時,人們只需關注其輸入和輸出,而不關注它的內部復雜性。因此,矛盾的是,科學和技術越成功,它們就變得越不透明和模糊。”⑨藝術家兼作家詹姆斯·布里德爾因此談到了一個新的黑暗時代:在這個時代中信息極大豐富,通過互聯(lián)網得到多元的對世界的看法,但是這并沒有產生連貫的現實,現實反而被簡化的敘事、陰謀理論和后事實政治弄得四分五裂。鑒于我們不可能對網絡化社會之間的聯(lián)系視而不見,“我們只能將自己置身其中來思考它”。他還說道,大數據和智能網絡化系統(tǒng)時代的技術不僅僅是關于制造或使用工具,而且最重要的是制造隱喻。在這種情況下,重新思考我們的機器和計算工具就變得尤為重要。現在這個三年展就正是在做這樣的嘗試。
即使我們不在互聯(lián)網上,我們的思想也深受數字化的影響。‘那么,如果互聯(lián)網斷線了,會意味著什么呢?”藝術家黑特.史德耶爾問道。她指出,互聯(lián)網“越過屏幕、重復展示,超越網絡和電纜,成為一種惰性但是不可避免地存在。你可以想象關閉所有在線訪問或用戶活動之后會是什么樣子。我們可能感覺像被拔掉了插頭的電器,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已經擺脫互聯(lián)網。即便在脫機狀態(tài)下,互聯(lián)網已經作為一種生活、監(jiān)視、生產和組織的方式——成為一種強烈的窺私癖加上高度信息不透明的綜合體”。
當今世界算法已成為我們社會秩序的基本要素,我們的媒體體驗已成為所有審美體驗的標準。視覺藝術、建筑和設計如何應對這種世界狀態(tài)?羅薩琳德.克勞斯給出的結論是,今天的藝術已經進入了一個后媒體狀態(tài),媒體異質性不斷增強,與現代主義的整體性和純潔性概念正好相反。仍彼得.魏博爾在奧地利格拉茨畫廊舉辦的展覽“后媒體條件”上,以及一年后西班牙馬德里康德公爵文化中心舉辦的展覽上談到,由于數字媒體和計算機的“通用機器”的普遍性影響,今天的所有藝術都是“后媒體”的,并且沒有藝術形式“超越后媒體條件”。對于魏博爾來說,與媒體等同的作品和媒體的混合體構成了這種后媒體狀態(tài),其最終效果是“解放觀察者、訪客和用戶”。書籍《媒體之后:來自逐漸消失的20世紀的新聞》中,媒體考古學家西格弗里德.齊林斯基列出了藝術與媒體之間關系的四個特質,它們不一定按時間順序排列,但可能互相重疊:媒體之前的藝術、附帶媒體的藝術、憑借媒體的藝術和媒體之后的藝術。在公歷紀元的第三個千年之初,人們將產生、分配和感知藝術的媒體視為理所當然,無論這些媒體是機械的、電氣的還是電子的。無論藝術或者藝術世界的根基本身是否隨后媒體發(fā)展趨勢而改變,近年來所謂的“后網絡藝術”引發(fā)了熱烈的爭論。舊“后網絡”這個說法最初由藝術家瑪麗莎·奧爾森在2006年描述自己作品時提出,此后在藝術世界中迅速傳播,描述那些明確嵌入互聯(lián)網的藝術實踐。”這個詞飽受詬病,因為它更多地代表了一種關于互聯(lián)網的藝術形式,而非將互聯(lián)網作為創(chuàng)作工具的藝術創(chuàng)作。因此大多數藝術家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幾乎不再使用。然而,無論對特定藝術類型的歸屬如何,今天越來越多的藝術家意識到了數字時代給我們帶來的挑戰(zhàn),并致力于讓我們更接近數字時代的生態(tài)、技術基礎設施無形的方面、算法運算和將所有事物連接起來的網絡。
作為第六屆廣州三年展對當今技術進行廣泛辯論的一部分,“疊加:數字時代的藝術”讓中外藝術家成為關注的焦點,探討日益增長的數字技術和其對社會的影響。通過藝術家的裝置、視頻、雕塑和表演,“我們所想”這一章中的藝術家們回應了真實世界和數字世界的互相滲透以及由數字技術導致的全球變革。通過解決多層次的數字化相關問題,今年廣州三年展選出的藝術家們表明數字化既是一種文化技術,也是生活各個領域的先驗之地。面對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和其他新數字技術的最新發(fā)展,“疊加:數字時代的藝術”突出了數字化的積極方面,同時也解決了我們數字化存在的問題,如越來越強的監(jiān)視、民粹主義、假新聞和異化。教育性的增強現實互動裝置《數字代碼的編年史》參與此次展出,其原本是為了在德國ZKM | 卡爾斯魯厄藝術與媒體中心舉辦“開放代碼:生活在數字時代”展覽而設計的。通過這個作品,參觀者可以瀏覽數字世界的歷史,了解該技術最重要的發(fā)展階段,這些技術已經遍及當今生活各個領域。代碼和算法通常都是隱藏的,是計算機的不可見部分,但是它們對我們的世界帶來更加明顯、具體和有形的影響。交互式裝置《你:是:代碼》(YOU:R:CODE)由彼得·魏博爾和德國藝術家兼程序員貝恩特·林特曼共同創(chuàng)作,這個作品有一系列的顯示器,其中顯示著在機器的眼中我們人類也不過是一堆可以不斷評估、監(jiān)控和操縱的代碼和數據載體而已。在裝置《肆意擴展的沼澤地》中,荷蘭藝術家費姆克.赫侖格拉維探索了物理現實和數字現實之間越來越模糊的界線。在她的基于廣泛研究的作品中,藝術家用可見的方式呈現了金融市場的基礎設施,通過有線系統(tǒng)和數據中心創(chuàng)建的全新地理區(qū)域,以及人與機器之間不斷變化的關系。全球化的影響和探索未來環(huán)境和技術情景的可能后果是“游牧設計研究工作室”的作品《未知領域》關注的焦點,該工作室由澳大利亞建筑師兼電影制片人連姆·楊和英國建筑師兼藝術家凱特·戴維斯于2009年創(chuàng)立。2015年,他們前往玻利維亞,去往該國西南部廣闊的鹽平原撒哈拉烏尤尼平原,面積約11000平方公里。這里也是世界上最大的鋰礦床,鋰是電池的關鍵成分,數字時代最重要的原材料。通過將印加神話和鹽湖航拍照片結合在一起,他們?yōu)檫@種驅動技術的材料提供了一種新的創(chuàng)作敘事。迪莉婭.尤爾根斯的裝置作品《未來一秒即來》關注了當今世界線上和線下的現實相互滲透的情況下永不停息的全球轉變中人們生活的模糊性。裝置中有各種材料和物體,其中流動的時刻和靜止的時刻、穩(wěn)定性和脆弱性保持了平衡,她的多層次裝置反映了由技術、數字化、大規(guī)模生產和消費塑造的世界中的行為和結構。中國藝術家林可越來越多地將他的計算機描述為他的工作室,因為每日登錄互聯(lián)網工作成為他工作的一部分,消弭了人類行為、技術和藝術之間的界限。電影制作人哈倫.法羅基,他的影片《平行|》在中國首次公映,影片探索了計算機游戲的歷史:從20世紀80年代的塊狀線性動畫到今天精心制作的動畫圖像。通過對計算機動畫世界的構造、視覺景觀和固有規(guī)則的觀察,藝術家讓觀眾思考數字媒體在當今世界中的重要作用。
“疊加:數字時代的藝術”的概念基于德國卡爾斯魯厄藝術與媒體中心(簡稱ZKM)在媒體藝術和數字技術長期深耕,特別是最近在ZKM上展示的《信息圈》(2015)、《混合層》(2017)和《開放代碼》(2017-2019)。廣州三年展中一些作品此前在ZKM展出過,它們將為我們的起點,在塑造了當今世界的復雜數字代碼和算法領域為我們找到方向。通過它們不同的方法,在數字化給我們的生活帶來根本性變化的時候,這些作品會激勵我們找到自己的立場,并且對數字化和當代技術提出簡單的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