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

沐念

1

我承認，我是一個自私而虛偽的人，一直都是。

小學時，我總扮演著一個好學生的角色，盡心盡力、盡善盡美。因此，憑借如此演技，我混得如魚得水——老師心中的乖乖女、同學眼中的學霸班長。對于這種優越感，我樂此不疲。

然而，五年級一開學，由于連著幾次對工作和學習的怠慢，我被老師撤了職。是的，撤了職。這對于一向自負的我來說，無異于世界末日。

不巧的是，我們學校每年會在10月舉行少代會（每班派出候選人競選大隊委員）。而我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失去了環繞一身的光圈。

一個禮拜后，班里進行了少代會候選人選拔。經過激烈角逐，我順利進入最后一輪競選。可對手，是小夏——我當時最好的朋友。

2

小夏是我們班的中隊長，待人謙遜溫和，一副大大的眼鏡橫臥在她圓嘟嘟的臉上，平添了幾分文氣。透過厚重的鏡片，她那不慍不火的眼神中總透著靈動的墨香氣息。

我們經常在一起做些無聊的事：早上一來到學校，兩個人就湊在一起一邊看一本無聊至極的漫畫書一邊笑；課間又手牽手一起去小賣部買一包餅干共同分享；放學后，操場時常上演我們兩個像打了雞血一般跑完800米的鬧劇。

但這一刻，我們不是朋友，而是對手。我不想輸，于是我飛快地在選票上寫上自己的名字。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在投票前，一個想法襲上心頭：這職位我已連任多回，這次也一定是我的。那小夏豈不是會輸得很慘？

于是，出于這種對小夏善意的保護，我擦掉了自己的名字，寫上了小夏的。

結果，我們的票數相同。真是造化弄人！我們班有兩位候選人。

下課后，見到小夏笑得一臉燦爛，我笑著對她說：“真好，祝賀你。”心里卻不這么認為。第一次，我對她產生了一絲敵意與厭惡。

少代會如期舉行。在競職演說環節，我發揮出色，而小夏也許是因為第一次參加，有些緊張。

投票時，我隨意圈了幾個名字，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小夏的名字上。停在空中的筆尖不住地顫抖起來。是啊，我討厭她。這位置本應由我一人獨享，為何要殫精竭慮地討好別人？哪個皇帝甘心將自己的半壁江山分給他人？即便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面對著也許會失去朋友的困難選擇，我猶豫了很久。也許，在欲望、名利面前，再多的友情、親情到最后都淪為了舉步向前的墊腳石，只有踩踏、破碎、摒棄。

我最終還是圈起了小夏的名字。我不斷地進行自我催眠：若不是當初臨時改票，或許她就無今日“耀武揚威”的一刻了吧；又或許，我這一票于她而言并無什么作用。

3

結果是我成功當選，而她落選了。

而且，票數顯示，她只差一票便可競選成功！

如果說生活是一部電影，現在上演的一定是最狗血的一幕。

我心虛地朝她望去，兩行眼淚從她的眼眶里淌了下來。

從某種程度上說，她喜悅于參加競選的機會是她最好的朋友給的，而痛心于落選的結果還是她最好的朋友一手推波助瀾促成的。真是一念天堂，一瞬地獄。然而，這一切她都不知，我暗自慶幸。

我沒有上前安慰她，卻如同一個失敗者一樣逃離了現場。

當然，生活還要繼續。我依舊當著僥幸得來的大隊委員，逍遙快活；她依舊做著中隊長，波瀾不驚。后來，我們畢業、道別、繼續生活，也不再有彼此的陪伴。而我，也不必再惶惶不可終日地面對她。

我們都曾是可憐的小丑，愚昧、局促、格格不入，為了努力粉飾自己而精心算計，為了竭力討好別人而強顏歡笑。慶幸的是，如今憶起那些可笑又可悲的執拗心理，那段不曾公之于人的秘密時，我能釋懷道：“你好啊，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