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冷暖與我有關

李瑞

懵懂的童年，我一直住在外公外婆家，不知為什么，每次看見外公那稍有佝僂的背影，總會有一股嫌棄襲上心頭。直到外公去世，我才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每個春夏秋冬，我給他的傷害有多深，那佝僂的背影和蒼老的面容，在我最深刻的記憶中，久久揮之不去。

春·涼

在那個充滿寒意的春天里，外公曾很多次試圖抱我，我總會遠遠跑開，只為躲避那粗糙的手掌和滿臉胡茬。每次吃飯我總是和他保持距離，他夾給我的菜我故意表現出很嫌棄的樣子，一口都不吃。每當此時，他都神情沮喪，不停地在地上徘徊，拐杖在地上敲得鐺鐺響，他的嘴唇不停地嚅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在那桃花、杏花滿山遍野盛開的春天，外公總穿著厚厚的棉襖坐在臺階上，不住地眺望遠方，那時我很瞧不起他。心想：“穿那么厚的棉衣，有那么冷嗎？”如今我才懂：心涼，不管穿多少衣服都捂不熱……

夏·冷

夏天的風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放學時大雨傾盆，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校門口，看著那一個個撐著傘依偎在父母懷里遠去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淚水禁不住奪眶而出。忽然，雨霧中出現了那個熟悉的佝僂身影，只見他撐著傘朝我一拐一拐走來。我一陣狂喜，但轉瞬間又撒腿就跑，是不愿和他打同一把傘呢？還是害怕看見同學們嘲笑的目光……反正我什么都不敢想，只顧在雨中奔跑。一口氣沖進家門，癱坐在椅子上，我的思緒全亂了。過了很久，沒有等到他的歸來，心里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畢竟他是我的親人啊！我良心發現，便出門去尋找外公。剛出門我就看見滿身泥水的他，如同落湯雞一樣狼狽不堪。“你以后不要再來我學校了……”我大聲向他吼著，他卻像做錯事的小孩一般支支吾吾：“你……你不要生氣，我只是害怕你淋雨感冒……”“得了，連我父母都不管我，你裝什么好人？”我轉身甩門進入自己的臥室，趴在床上大哭了一場。半夜里，聽到他的呻吟，我怯怯地到他的屋里，才知道他生病了。只記得他的臉很紅很紅，渾身瑟縮著。當我含著淚走上前第一次去摸他的臉時，那掛在臉上的淚滴卻冰涼無比。

秋·溫

秋葉落地，楓葉正紅。慢慢長大懂事的我試著去和外公親近，不僅常找機會和外公聊天，有時不開心的事也找外公傾訴。至此以后，外公變了，變得愛笑了，經常和鄰居老爺爺一起下棋。每當我喊他回家吃飯的時候，他都如同獲寶的孩子一般滿臉堆著燦爛的笑容，一跳一跳地向我跑來，他那雙青筋凸起而粗糙的大手牽著我細嫩的小手，一股暖流流遍了我的全身，笑聲飛揚了一路……

冬·暖

那個冬天，我又長高了，也越來越懂事了。知道在外公干活回來后遞上一杯熱茶，端來一盆熱水為他洗腳了。每當這時，我都會看見外公滿眼含淚。看著外公那長滿老繭的手和裂開無數口子的腳，我才知道他佝僂的身影背后隱藏著多少辛酸。淚水止不住流了下來，外公撫摸著我的頭說：“傻丫頭，哭什么……”之后便仰坐在椅子上，爽朗地笑著，看著外公笑，我也笑了。那時，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以為這份溫暖會一直伴隨我。

第二年，父母把我接走了。也是第二年秋天，外公去世了。

我沒有去參加他的葬禮，父母說：“你要以學習為重！”

我獨自站在窗口，眺望故鄉，一陣秋風無情地將枯黃的樹葉卷得漫天飄零，一股冷氣滲入我的骨髓，我的心也漸漸變得冰涼……

那年，金色的秋葉緩緩落下來，無意與洋洋自得的鮮花爭芳斗艷，它后悔，它沮喪，它傷心……一條又一條青蟲在它本已枯黃的身上蠶食著，給落葉添上了一道道觸目的傷痕，它沉浸在悔恨的痛苦之中。昨日的活力與它擦肩而過，溫暖的太陽和它揮手告別……它竭盡全力想從冰冷中掙扎出來，但苦澀的淚水，又讓它在傷痛中沉淪……

有時候我在幻想，要是在那些逝去的春夏秋冬里我對外公好一點兒，那該多好啊！這是一種痛苦，一種煎熬，一種無法揮去的陰影。有時，我又發瘋似的跑到山頂，對著故鄉的方向大聲地喊：“外公，你在那里……你能聽到我的呼喚嗎？我好想好想您啊……”我知道這一切他都聽不到也看不到了，可當那濃烈的思念與悔恨在心里發酵時，唯有這樣的方式能讓我寧靜下來。但愿此時的他，也正寧靜地睡著。

指導老師 陳玉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