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喜歡自己的不夠可愛

楊熹文

我有很多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缺陷。

比如，我笑起來很難看。酒窩長在顴骨上，牙齒的排列很崎嶇，那讓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沒了笑，或者剛剛有了笑意，就下意識地掩住嘴。

比如，我的腿型很難看。在最好的年紀里從沒穿過裙子，只敢用肥大的褲子遮身。我揣測每個人的目光，覺得那里有批判的意味。我低著頭，自卑而乏味地走過青春。

比如，我很抗拒人群。把我放置在人群中間，我就會下意識地局促，額頭會滲出汗珠，臉熱心跳。我不喜歡置身于熱鬧中，總是在尋找一點孤獨。看起來是那么格格不入，可我就是無法擺脫“一個人喝酒讀書”的舒適區。

還有很多不想讓人知道的缺陷，曾被我自己小心遮掩在皮囊下。一個太過缺乏安全感的我，總是仔細辨認著別人眼中的自己——這個我，她有沒有說錯話？她做的事對不對？她有沒有暴露缺陷？她夠不夠討喜？夠不夠完美？

那些年我的生活中心是“做一個被別人喜歡的人”，哪里有什么做自己。明明有很多想法，卻表現得怯懦，明明還有一些優點，卻緊緊盯著缺點不放。被家庭管教太多的孩子是否都有同樣的感受？我覺得哪里有雙眼睛，連我的一個細微動作都要評判分數。而我，作為選手，只想成為完美本身。

我在讀張艾嘉的《輕描淡寫》，其中《此時此刻》是我最喜歡的一篇。張艾嘉一生都在拍愛的故事，一個知性女人的文字，這一次從男女情愛過渡到最珍貴的愛——愛自己。讓人讀了心里感慨，原來不只是我們，任何人的成長都是個漫長的過程。成長即是不再較勁，是和自我和解。

張艾嘉坦白地說起過去的故事，在與人合作電影的時候，她需要扮演一個古裝角色，當搭檔的臺詞中出現“你那櫻桃小嘴”時，全場因為這不相匹配的形容笑翻了。這一笑，傷了她的自尊心。

她用了很久才走出來，最后得出一個深刻的結論：“千萬不要期望全世界的人都喜歡你，千萬不要相信自己可以成為一個最完美的人。當我接受了自己的缺點時，反而更輕松、更坦然地去做我有能力做好的事。”

我沒想過，這個我向往成為的女人，她竟然也獨自走過坎坷的心路。

那些年我沒辦法面對別人的目光，當別人指出我的缺陷時，我會哭，會難過，會睡不著。我狠狠地羨慕別人，那些比我好太多的人，笑起來有一對酒窩的女孩，模特身材的姑娘，勇敢蹦極的年輕人，八面玲瓏的社交達人……

我因此陷入了迷茫，甚至有一點抑郁，因為沒辦法和自己和解，我討厭這個不夠完美的人，我不夠愛她，更疏于去了解她。我有很多缺陷，可這缺陷無害，也是我獨一無二的標簽。

和20歲那個自己相比，現在的我更加可愛一些。那些愛上一個隱藏了缺點的我的人，已經早早離開，我用幾年的時間和自己和解，過程異常辛苦，卻終于發現，最珍貴最長久的情感，或者最快樂最自由的生活，它們的根基是一個懂得愛自己、包容自己，不會刁難自己的人。

常有年輕的讀者說“自己不夠可愛”，見了面才知道你是那么的可愛。你可能有缺點，但你是那樣特別，有性格，不乏味，讓我在會面的數月后還能記起，那是一個擁有生命力的人。

坦率地說，我更愛現在的自己。

“任何的褒貶都不做停留。”回味張艾嘉這句話時，我正在西安賓館的電梯中，巨幅的整容廣告貼滿了墻，我饒有興致地一個個看過去。那些姑娘真好看，是整整齊齊的好看，她們有我愛的酒窩和身材，喜歡熱熱鬧鬧地活。而我卻更加堅定，這一個不完美的我自己，她之所以珍貴，是因為任何人都無法替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