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飛是我年少時的噩夢。
他從小和外婆生活,住在我家里樓下,在小區的同齡孩子里頗有威望,每天有一群小孩跟著一口一個“飛哥”地叫。他見到長輩會歪著頭甜甜地問好,包括我家人在內的鄰居都很喜歡他。但只有我知道他是什么德性,見到大人就賣乖,見到小孩就耍橫。
所以,唯獨我不服他。他如果闖禍,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他外婆。從那時起,我和他的斗爭進入了白熱化。他是班長,我是中隊長;他是體育委員,我是文藝委員;他是班級的領隊,我是班級的旗手;他參加運動會,我是廣播員;他數學考一百分,我語文也要考滿分;他在同學間有威望,我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
在我看來,韓飛只有一個優點,那就是跑得快。小學最后一屆運動會,當韓飛又一次取得第一名,坐在主席臺上的我關上麥克風,重重甩下稿子,又是韓飛,能不能換個人?
初中時,我和韓飛依然是同班同學,許是成熟了一些,我們的關系緩和了很多。我的個頭依然小,他卻長高了很多,他一邊嘲笑我像個姑娘,一邊拍著我的肩膀說:“沒事,飛哥罩著你。”
初中的學業負擔驟然增加,韓飛卻依然輕松,每天放學還要訓練。記得某個黃昏,韓非訓練完畢和我坐在操場邊上,我問他:“你將來要做什么?”他反問我:“你想做什么?”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笑了:“你就是個糊涂蛋,我早就想過了,我要去做運動員,今天教練還說我有天賦。”我點點頭:“你肯定行,小時候你就跑得特快。”
后來,我和韓飛越走越近。他參加市里的運動會拿了第一名,被省隊挑中去訓練,他拿了國家三級運動員的證書請我們大吃大喝。
可誰都沒想到,后來韓非約我去打群架,我沒有拒絕跟著去了。事后,他進了少管所,我被學校記大過。我感覺自己的世界完全崩塌了,我抑制不住內心熊熊燃燒的火焰,發瘋一樣地恨他。
韓飛在少管所表現優異,提前釋放。他外婆幾個月前去世了,是父親去接的他。去之前父親問我:“你去嗎?韓飛說特別想見你。”我說:“不去。”后來父親告訴我,韓飛看到我沒去非常傷心,他一直在道歉,不停地問:“叔叔,他是不是恨我?他是不是還在恨我?”
我默默無語,掛了電話,站在宿舍樓的背后痛哭了一場。心想,哭完這次我就原諒你了,哭完這次我就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了。兄弟一場,我們兩清。
自那以后,我開始更加勤奮讀書,以620分的高考成績考到了北京科技大學,父親說我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當年的老師和同學都來祝賀我的重生。只有我郁郁寡歡,在去北京的前一夜,我終于忍不住問父親:“韓飛呢?”
父親看了我一眼:“他那年一回來就搬走了,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
時隔十三年,我又一次見到了韓飛,那個我記憶中年少的霸道少年,我曾經的噩夢。
但我也已不再是當年的少年,韓飛也變了樣子,看起來很精神,臉上剛毅的線條和高大的身姿把他襯托得格外硬朗。分別時韓飛問我:“你是不是真的恨我?你是不是還在恨我?”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能夠去外面的世界是韓飛的愿望,能夠順利成長是我的愿望。可世事難料,我們經歷了那么多波折和彎路,我們也曾經彼此相聚又分離,但好在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方向。你依然是當年如風的霸道少年,只是少了莽撞。而我,面對歲月荒唐,學會了抵擋。
我笑著對韓非說:“都過去了,我不恨你,我們都有錯。”
是的,我們都有錯。
你錯在以為青春不老黑夜漫長年少輕狂,我錯在把年少的某個經歷當作整個人生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