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希
沒有了樹,這個冬天就失去了依靠。
我像一只受傷的鳥兒,在這座城市撲騰,這里到處都是堅硬的城墻、冷漠的表情,沒有家鄉落英繽紛的樹容我棲息。沒有了樹,寒風更加肆虐。
在我兒時的記憶里,秋天豐收的喜悅還沒有從母親臉上消失,冬天就悄無聲息地從母親手上的裂縫口鉆了出來,隨即躥到我的小手上,紅通通的。每當這時,母親又開始忙碌了,她把屋后林子里的枯枝敗葉拾掇回來,準備好我們一冬的溫暖。那時候,坐在暖暖的爐火旁,依偎在母親厚厚的臂膀上,吃著酥酥的爆米花,我覺得有了母親,有了樹,我就有了一冬的依靠。
冬天最快樂的時光是在屋后這片林子中度過的。雪地里,母親扒開一處積雪,便有一朵帶露的蘑菇盛開在那里,拾回家煮成鮮嫩的野菇湯,能香一個冬天。最有趣的是,當大雪漫過我的腳背,竹林、松枝紛紛彎腰屈服于冬天時,母親就在林子里變戲法似的支起一個大鐵夾,套上噴香的誘餌,然后示意我輕輕離開。就在我們轉身去拾掇那些被雪壓斷的枯枝的片刻,先前還在雪里蹦蹦跳跳覓食的野兔,不知怎么,就上了當。
母親很喜歡這片林子。林子里的每一棵樹,母親都能親切地叫出它的名字,講出關于它的故事來。有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這些樹不是生長在故鄉泥土里的,而是植根于母親心里的,母親的生命因它們而充實。樹是她的女兒,她愛樹如同愛我們。農閑時,母親就到林子里看看這棵樹,摸摸那棵樹,或者什么也不做,就是只為看看它們。
春去冬來,母親被霜染白了鬢發,被寒風吹彎了腰肢。母親老了,瘦了。我卻在她需要我照顧的時候離開了她,離開了那片林子。就在我為學業奔波勞碌,還沒能力為母親過冬準備點什么的時候,冬天早已凍成一條冰封的河流。母親在河那邊的鄉村守望著家園,做著一冬不醒的夢。我卻在河這邊城市的寒風中穿行,兩手空空,兩行熱淚。在夢里我回到故鄉,陪伴在母親身邊,為她升起爐火,驅走冬天的寒冷,驅走兒女不在身邊的孤寂,讓母親的冬天也是溫暖的、幸福的。然而夢醒時分,我仍然與母親天各一方,裹著從家里帶來的母親親手縫制的棉被。
今年,我還要在這座城市懷念樹,懷念有樹的冬天。或許這樣,我的心里便會踏實些,溫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