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補記憶的小巫師

●梅子青

（一）

森林里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橡樹，近來記憶力變得越來越差，原來的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唉！我這到底是怎么了？真讓人煩惱！”老橡樹很是感慨。

路過的鳥兒聽到了，對老橡樹說：“聽說有一個修補記憶的小巫師很厲害，你可以找他幫忙。”

“是真的嗎？那我可得找到他！”

老橡樹拜托所有經(jīng)過的鳥兒，讓鳥兒捎話給小巫師：“沐光森林的老橡樹找你，請你務必要來一趟。”

鳥兒們一傳十、十傳百，消息很快就傳到了修補記憶的小巫師耳朵里。作為職業(yè)操守很高的修補人，他不久就趕到了沐光森林。

“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老橡樹激動地說。

小巫師同老橡樹寒暄幾句，即刻進入工作狀態(tài)。上上下下地打量完老橡樹后，小巫師說：“蛀蟲徹底將您的年輪記憶庫啃噬了，修補難度非常大，我也無能為力！”

“蛀蟲？它們把我的記憶吃掉啦？”老橡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按說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被毀壞的幾率不足千分之一，可偏偏讓您碰上了——”

“聽上去還真是有點糟！”

小巫師不忍看老橡樹失落的樣子，沉思半晌說道：“雖然不能修補，但是我們可以試試別的辦法。”

老橡樹沒有理由不同意，并完全信任小巫師。

小巫師將沐光森林的大小動物統(tǒng)統(tǒng)召集在一起，開了一個“拯救老橡樹記憶”的動員會。會上，他詳細說明了老橡樹失憶的情況以及解決的方案。

第二天一早，動物們迎著晨光，陸續(xù)趕到老橡樹下。

松鼠阿卡尖著嗓子搶先說：“親愛的老橡樹，我們以前常在你的臂彎蕩秋千，你最喜歡看我們上躥下跳的樣子了。還有，你總是那么慷慨，把那么多那么多的橡果分給我們吃。”

“嘿！老橡樹，我是兔子落落。我以前時常對著你的樹洞傾吐秘密，每次你都默默聆聽，小心翼翼地幫我守護……”

“我最愛聽你講山怪的故事——”老獾說，“你忘了也不要緊，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回頭換我講給你聽。”

……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回憶著以前的事情時，小巫師說話了：“我們已經(jīng)商量好了，以后大家會輪流過來陪你聊天，希望大家的講述，能夠喚回你的記憶，哪怕只有一點點！”

老橡樹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時竟忘了說謝謝。

（二）

修補記憶的小巫師平時喜歡到處游走，偶爾還會打扮成普通人的樣子，混跡在熙攘的人群里。只有這樣，他才有機會接觸不同的案例，修補更多的記憶。

這天，路過一個小鎮(zhèn)時，小巫師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女人在街上跌跌撞撞往前跑，一對年邁的老夫婦在后面氣喘吁吁地追趕。好不容易追上后，老夫婦抱著那個女人痛哭流涕。很顯然，他們是一家人。

經(jīng)過多方打聽，小巫師終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來，老兩口的女兒經(jīng)歷過一次重大事故，精神出現(xiàn)了問題。她不認識自己的父母，不記得自己是誰，更拒絕與任何人交流。

小巫師主動找到老夫婦，說自己可以治他們女兒的病。老夫婦喜出望外，再三拜托，將希望押在小巫師身上。可是，小巫師在真正了解到他們女兒的情況后，竟然猶豫了。原因是她的遭遇太過悲慘——兩年前，在一場大火中，她的一雙可愛的兒女以及摯愛的丈夫都被奪去了生命，之后她就瘋了……從某種程度上說，她的這種情況，也可以叫選擇性遺忘癥。因為無法承受，索性就徹底遺忘掉。

“我們的女兒太可憐了，求你一定要幫幫她！”老太太流著淚說。

“我們希望她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不然等我們走了，她可怎么辦！”老頭兒滿是擔憂。

“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一旦修復記憶，她的情況說不定比現(xiàn)在還要糟！對她來說，這一切實在是有些殘忍。”小巫師不無擔憂地說。

“可人總歸是要活下去的，不是嗎？發(fā)生的既然已經(jīng)無法挽回，就要努力接受現(xiàn)實，哪怕再難！”老頭兒回道。

小巫師思索再三，制定了一個相對折中的修補方案，同老夫婦商量：“這樣好不好，你們女兒的記憶只做選擇性修復，就是只修復那些美好的，不會給她帶來巨大傷害的，這樣她或許可以好過一些。”

老夫婦聽完，沉思片刻，都贊同小巫師的提議。

約定好的這天，小巫師再次見到了老夫婦的女兒——一個目光呆滯、面無表情的女人，頭發(fā)胡亂綁成一條馬尾，腳上的一雙鞋子反穿著，怎么看都像是一尊雕像。

小巫師從背囊里取出時間花，放在女人面前。女人盯著那枝漸漸綻開、不停變換著顏色的花苞，慢慢進入一種類似失重的狀態(tài)。緊接著，一些畫面出現(xiàn)在她的腦袋里——小時候，她喜歡的高個子男生偷偷塞給她一個小紙盒，里面是一塊美人魚形狀的糖果；她養(yǎng)的小狗卷卷在丟失一個月后，自己找回了家，她抱著狗狗又哭又笑，開心得不知說什么好；9歲生日那年，爸爸媽媽送給她一條粉色的公主裙，那是她做夢都想要的……

女人的面部表情在微妙變化著，呆滯的目光有了神采，緊鎖的雙眉也漸漸舒展開來……終于，她嬰兒般純凈的臉上，露出晨曦般的微笑。她望著身邊神情緊張的父母，忽然站起身，撲向他們的懷抱……

（三）

在修補記憶的旅程中，小巫師不時會碰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比如收藏被丟棄的回憶。

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小巫師無意間走進一間老屋避雨。木質結構的房子，因年頭太久，看上去異常斑駁，角落里布滿了蜘蛛網(wǎng)，古樸的家具上落滿厚厚的一層灰。那些入侵者——老鼠、蟑螂發(fā)現(xiàn)有人進來，慌忙四下逃竄。

小巫師動手打掃出一個角落，找來干爽的稻草鋪在地上，然后躺了下來。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際，老屋突然說話了：“這么多年，終于有人來了，真讓人高興！”

“你，是在跟我說話嗎？”小巫師有些不解。

“難道這里還有別人嗎？既然來了，就陪我聊會兒天吧，這日子真是太孤獨了！”

“剛剛進來的時候，我明明看到還有別的房客——”小巫師指的是老鼠、蟑螂和蜘蛛。

“別提了！除了會添麻煩，它們沒有一個善解人意的。”老屋有些憤慨。

“你想跟我聊些什么呢？洗耳恭聽。”

“說來話長，在這里住了40多年的一家人幾年前搬走了，可這里到處都是他們留下的回憶——”老屋頓了頓，“我看著夫妻倆一點點把這個家布置得舒適溫馨，看著他們的兩個孩子在這里相繼出生，長大！你聽到?jīng)]——角落里還有他們的笑聲在回蕩。還有那張結實的榆木方桌，他們一家人每晚都會坐在桌旁吃飯、聊天、嬉笑，講很長時間的故事……這些，我統(tǒng)統(tǒng)都記得。”

“你的主人一家要是知道，一定會很感激你的。”

“我不需要感激，我只是有些擔心，擔心我保存了這么多年的回憶，萬一哪天我倒下了，回憶也會跟著消失！”老屋重重嘆了口氣。

聽到這里，小巫師開始同情老屋，說：“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收留這些回憶，然后在合適的時間，讓房子的主人重新想起它們。”

“你說的是真的嗎？”老屋很激動，“這可太好了，一切就拜托你了！”

第二天雨過天晴，小巫師帶著滿屋的回憶，鄭重地同老屋道別。

因為這次收藏回憶的經(jīng)歷，小巫師得到靈感，開了家叫作“記憶修理”的小鋪，專門修復那些諸如缺了一條腿的木馬、眼睛不會眨的洋娃娃、無法再出聲的音樂盒之類的寶貝……在小巫師看來，每一件這樣的寶貝后面都藏著一段十分珍貴的回憶，將它們修復完好，也就意味著寶貝的主人將重新獲得一份無價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