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輪裁員更多發生在近兩年接受過多輪融資的極速發展型公司,以及‘巨頭的新業務板塊。”
2015-2017年拉到投資很容易,“到處都是電梯里2分鐘說清商業模式就可以拿到投資的創始人”。
砍掉不賺錢的業務板塊,或是主要業務部門的冗員,現在已成了公司的必然選擇。
南方周末記者 張玥
發自上海
一輪前所未有的調整,正發生在前幾年幾乎家家公司都揮金如土的互聯網行業。
一邊,2019年2月22日,阿里巴巴CEO張勇在內部管理會上表示,阿里繼續開放招聘。緊接著,“快手”也宣布春招中會擴招1000個以上崗位,包括研發、游戲和職能線等。
但另一邊,是不少80、90后們首次面對的收縮。
“工作七年,誰能想到,我也變成了公司的‘包袱。”一位就職于頭部互聯網金融公司的男士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2019年1月8日,他前夜還加班到9點,這一天就突然接到人力降職降薪的通知——公司大規模調整,他也在被“優化”行列。相對來說,他能留下來,仍算被優待了,更多同事被直接裁員。
2019年春節前后,類似的消息此起彼伏,不僅有京東、滴滴、知乎這樣的“大廠”,也有便利蜂、人人車、人人貸等“互聯網新貴”。
智聯招聘最近發布的《中國就業市場景氣報告》顯示,2018年第三季度求職人數同比下降了10%,而招聘人數下降了27%,是近8年來首次出現無論同比還是環比崗位都開始減少的情況。特別明顯的是IT、互聯網行業,招聘崗位數同比減少了51%,這一趨勢是從2018年春天開始的。
肖姍是一位資深互聯網行業獵頭。自2018年12月起,她基本上每天都能在微信、郵箱、招聘網站上收到很多簡歷。但在另一端,互聯網企業的很多熱門崗位招人需求驟降。“這輪裁員更多發生在近兩年接受過多輪融資的極速發展型公司,以及‘巨頭的新業務板塊。”
熱錢退潮
Sunny是2003年就進入互聯網行業的“老兵”。2015年,她加入一家農村電商公司,因為國家補貼多,發展很快。但不久后,創始人挪用公司資金理財,錢回不來,導致股東內亂。新CEO來了以后裁撤“老人”,她也因貼上業績不好的標簽被裁員,沒有補償。
跟她一起被“清理”的四個總監另起爐灶創業,很快都拿到了投資,但又在不到一年時間里,他們的公司在花光投資人的錢之后紛紛倒閉。
在她看來,2015-2017年拉到投資很容易,“到處都是電梯里2分鐘說清商業模式就可以拿到投資的創始人”。天使投資人很多是做實業發家的老板,看到互聯網很火想進來試試,投幾百萬看不到結果就止損了。2018年以來金融政策收緊,投資人“錢緊”,也變得謹慎了。
從“獵頭”的角度看,肖姍也有同感。前兩年有太多熱錢涌入這個行業,在2015、2016年,她服務過很多由投資人介紹來的初創公司,“感覺當時提出的招聘要求和開出的薪酬完全不符合公司即時的發展狀況,整個公司薪資架構也比較混亂”。
投資人的目的是從下一輪投資方那里收回投資,但在整體緊縮的背景下找不到“接盤俠”,一些快速發展型公司資金鏈便告斷裂。他們的業務不足以支撐現在的規模并且盈利,自然會選擇裁員保現金流。
實際上在2018年春節前后,已經發生過互聯網行業的裁員,但因為沒有發生在明星企業身上,所以關注度不高。
燒錢大戰之后
這輪風波中,二手車頭部品牌“人人車”備受矚目,因為它不僅對一線員工實行“一刀切”式裁員,還試圖讓他們自掏腰包成為公司“合伙人”。
人人車2014年首創二手車C2C交易模式,最近一輪融資是2018年4月的3億美元。但它的競爭對手“瓜子二手車”,其母公司最新一輪融資就達15億美元。
這個行業最“燒錢”的地方在廣告營銷,艾瑞咨詢數據顯示,2017年幾大二手車電商平臺廣告費用突破50億。2018年二手汽車市場不景氣,人人車越來越捉襟見肘。
小貝(網名)是人人車西安分公司的銷售冠軍,春節之后,他也被裁員了。2019年2月17日,分公司負責人找他和同事談話,說要實行“合伙人”制度,把公司的“資源包”打包出售給員工,每250條3萬塊,他們可以買了“資源包”自己做生意。“資源包”是指賣車信息,包括賣主信息、聯系方式、車輛信息等。
小貝對南方周末記者說,這里面“水分很大”,250條里可能有200條不是誠意賣的,標了天價,只有50條靠譜。
他和同事們算了個賬,3萬塊買下來,應該可以回本,但掙錢很難,整個算下來可能還沒工資高。但公司并沒有給他們做決定的機會。
第二天上班,他們發現自己手機上的工作系統無法登錄了,接著負責人通知他們離職,即便要做“合伙人”,也要在辦完離職手續以后。突然間,公司八十多個員工被無差別地裁掉了,同期,“人人車”多地分公司都在上演相同劇情。
在員工們的爭取下,公司給出了賠償方案:主管級別按照月度底薪的N+1賠償(N指入職年限),普通員工入職半年內賠償3000元,半年以上5000元。小貝此前的月薪在15000元上下,同事們普遍在10000元左右。
數學考試法
素來以創新為標簽的互聯網企業,在面對痛苦時也拿出了不少“妖”招。
2019年1月29日,一家新創連鎖超市對員工進行數學考試,內容包括三角函數、圓錐曲線方程、概率、導數等,考試成績與獎金掛鉤,不合格者面臨裁員。
現在在網上搜索考題已經不見原來內容,代之以非常簡單的題目。
但該企業前員工畢天向南方周末記者出示的考卷顯示了題目的難度,比如其中一道選擇題——“從26個英文字母中選出3個,組成三位密碼,要求中間字母必須是元音,密碼前后兩個字母為不同的非元音字母,不區分大小寫,可以組成多少個不同密碼?”
這位員工在公司成立不到半年時加入。人力和技術主管跟他談了七八次,希望其主動離職,在他沒有同意后發了“解聘通知書”,沒有任何補償,目前他正在申請勞動仲裁。
據其出示的公司創始人在考試前一天(1月28日)發給員工的郵件,說目前公司有資金數十億元,是前所未有的高度,但是要在資金最充裕的時候進行最嚴苛的人員優化,他認為數學邏輯是十分重要的能力,“數學邏輯不好,績效很難達成預期”。
該公司的主業是便利店、無人貨架,也做共享單車。在畢天看來,這是典型的“燒錢模式”。
“公司很多項目就是做實驗,看看能不能成功,不成功就算了。”畢天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在不斷實驗的過程里,裁員其實一直在發生。之前已經裁過很多次,有時候按團隊裁,有時候一點點裁。
南方周末記者嘗試通過官網客服電話、郵件聯系采訪該企業,均未成功。
“大廠”危機
肖姍發現,眼下頂級互聯網公司的人跳槽謹慎了很多,而中小型公司的人更傾向于進大公司。
但是“大廠”也不穩定。2019年春節前后,滴滴爆出裁員消息,京東也承認對10%副總裁級別以上的高管進行末位淘汰。之后,網易方面披露也在進行“結構性優化”,據《財經》雜志報道,“網易嚴選”裁員比例在30%-40%左右,“網易味央”裁員比例接近50%,教育產品部則計劃從300人裁至200人以下,公關部也進行了40%左右的裁員。對此,網易方面回復南方周末記者,這是“結構性優化調整”。
“嚴選的裁員從年前就開始了,裁掉‘工作不飽和的人,他們以前都是晚上六七點下班,現在裁掉一批以后其他人晚上九點下班。”一位網易電商板塊的員工對南方周末記者說,現在晚上七點多還有人力巡崗。
她們以前加班到晚上12點以后會計算加班工資,但是2018年下半年以后就沒有了。在員工的打卡系統里,只顯示上班時間,不顯示下班時間。
“知乎”裁員的消息是在2018年12月曝出來的。KK就是在那一批里被裁掉的。
她對南方周末記者說,記得在2018年12月的部門會議上,領導提到要優化機構、有人要離開,第二天,她就被約到會議室見面了。部門領導說是效能問題,之后人力就進來簽字了,賠償方案是N+1。
從會議室走出來,她沒時間難過,因為剛剛和愛人買了房子,公積金貸款還沒放款,要趕緊找下家,好在她不到一個月就入職了新單位。
KK記得2016年在知乎的時候,三百多人,大家都很有活力、有想法,在內部的黑客馬拉松比賽上,人們會冒出很多新奇的點子。但是到了2018年,大家更專注于手頭的事。因為團隊擴張很快,公司架構和層級也變得復雜多了。
另一位知乎前員工對南方周末記者說,“感覺以前知乎的烏托邦氣息比較濃,整個不太重視商業化,總覺得投資人永遠有大筆大筆的錢養活自己”。
針對裁員的消息,知乎方面回復南方周末記者,“這是基于‘發展組織力初衷的組織架構調整,主要原因是公司擴張速度太快,此次調整有利于公司人員精簡,崗位和分工職責更加明確”。
在游戲業務受阻的背景下,網易也在不斷尋找新的盈利增長點。
根據網易的2018年第四季報,網易電商業務崛起迅速,營收67億,占據整體營收的1/3。但是電商業務很難創造高利潤,2018年第四季度,電商業務毛利潤率僅有4.5%,上一季度和上年同期分別為10.0%和7.4%。
縱向對比,2010年網易凈利潤率36.5%,2018年凈利潤率僅為9.6%。顯然,營收盤子比10年前擴大10倍不止,但賺錢卻越來越難。
在這種背景下,砍掉不賺錢的業務板塊、或是主要業務部門的冗員,成了公司的必然選擇。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肖姍、畢天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