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小姑娘

文/虹影

虹影：作家、主持人、美食家，女兒西比尓出生于2007年。有了女兒之后，她有了更多詩意的靈感，她開始搜集分分秒秒的美好，每毎翻出來品味，內心都涌起不可言說的感思。對虹影而言，愛，是長情的陪伴，更是永久的守護。

親愛的格格，我的小小姑娘：

你出生時，一陣颶風和沙塵劃過這座城市上空，時間是正午。我比你父親晚幾秒鐘擁抱你，父親說，你雙手皆六指，讓他想起英國安波林王后，生了個女兒，日后成了英國史上最成功的君主伊麗莎白女王。

可我沒有這樣驕傲，看著醫生用細線系著你的第六個指頭，我充滿擔心。

心里默念你的名字。

西比爾，西比爾。

你的名字總是出現在我的詩歌里、我的夢中。埃涅阿斯說：“不管你是女神或是受到神衹所愛戴的凡人，對我而言，你將永生受到我的尊敬。”你卻說：“我不是女神，我無權到祭祀。我是個凡人，不過，要是我接受了阿波羅的愛情，我可能已成了神。如果我答應做他的妻子，他就會實現我的心愿，令人遺憾的是，我拒絕了他，我的青春和青春的活力早已消失，我活了七百個年頭，我的身體日益縮小，有一天，我將小得讓人看不見，可我的聲音常在，未來的時代會尊重我的說話。”

是的，在我的記憶里，你是位女先知，好些年我都在等著。世上大半人都因此誤解我，憎恨我。所幸的是我在記憶的山洞里看見自己的名字：一根橡樹枝沾著露水，寫在葉片上，從海上漂來，停在這兒。

我也看見了你的名字：西比爾。

這是最美的五月，有比丁香和欲望更強烈的記憶，五月之后的六月，有比不生不死之命更值得呼吸的現實，這不是籠子也不是神圣的鐵塔，你落入水中，劃動著四肢，搖著頭，喊道，我要這瞬間。

而我這劫難無數的一生，只想要你。

沒有多久，你系線的小小手指頭脫掉，消失無蹤，手指上只有微弱的痕跡。有人說，這是天上的王母娘娘取走了。父親很高興，我還是充滿擔心。做了母親，才明白，對孩子沒有一天不是這樣的心情。

你一歲時，我給你讀了一本書《充滿奇幻的一年》。一個美國作家寫的回憶丈夫死前后的事，很悲傷。書里說到印度寡婦為丈夫踏上燃燒的小舟殉死，特別動人，還有一些地方也是如此，她的女兒不是親生的，剛出生就收養了。她的女兒小時因為吃花園里的果子中毒送醫院的事，她如此害怕。尤其是丈夫去世前，已是成人的女兒也去了醫院，可沒能與父親告別。

讀著，我的眼睛模糊了。

你聽著，眼睛也模糊了，看著我，特別安靜。

你剛學會走路沒多久，我擔心你走多了會累，便把你放在地毯上坐著。你看見我修理好壞掉的書架。把一本本書擱回書架。你踉踉蹌蹌走過來，抱著一本書遞給媽媽，還把一頁卡片插人書架，用小手去扶整齊。

你第一次有意識地幫助我做事。

有一次帶你去意大利家附近的超市，坐電動大搖擺車，你很高興。結束后，你看爸爸，想他再放硬幣在機器里，可是你不好意思說，只是用眼睛求助。當然我們沒有做。看見我們走掉，你一聲不吭就跟著我們走了。

哈，你倒識大體。

想起在游泳池教你游泳時，把你沉下水底學閉氣。你先是哭，咳，我學你咳。第二次做時，哭聲就輕了，第三次幾乎就哼了幾聲。后來你就習慣了。每當我抱你沉下水底，認為你會害怕，是不必要的擔心。

看著你一天天長大真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幸福。

小時每個禮拜六晚上都到院子門前去等做工的外婆回家，外婆看著媽媽，恐怕也是一樣的幸福。外婆卻不敢表示出來，因為媽媽是她和相愛的人非婚生的。因為這樣，媽媽一直覺得外婆不愛自己，媽媽叛逆，讓外婆生氣，一直到媽媽成年了，也如此。現在外婆永遠地走了，想對她說聲對不起都不可能。想來，青春的美，充滿了無盡的殘酷。

時間靜止，當然好，萬事皆休。可是時間從不靜止，清早我在廚房準備家人的早飯，默默朝窗外河道上癡癡地望去，也許母親知道我在想念她，會有意經過水岸。人們不是說，河道可通向非人間，是那些在另一個世界的親人們與我們保持聯系的惟一途徑。

“好好對女兒吧，她會給你我不曾給你的一切。”河水流淌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沒有看見母親的身影，卻有母親的聲音。

我眼睛馬上紅了。

你穿著睡衣，突然出現在廚房，緊緊地抱住我的腿。

莫非你真是母親派來陪伴孤獨的我的?

從你生下一個月到現在，每年夏天我們都要到意大利深山里的家度假，書房掛著母親與我兩歲時的照片，有一天，你來到這兒看著照片半響，然后問我：“外婆在天上知道我們在這里嗎?”

我點點頭。

“那外婆知道我們在想她嗎?”

我說：“當然知道。”于是我對你說起給外婆奔喪的事來，那時你在我的肚子里，我心急火燎地朝機場趕去，趕到南岸老屋。可是晚了，外婆已走了。

你聽了，好一會兒也沒有說話，轉身走了，樣子好憂傷。

我寫給你們的書《好兒女花》終于出版了。

相信外婆在天之靈能讀到，也盼望你有一天能自己讀。

親愛的孩子，當你讀到那些悲傷的文字，請千萬不要傷悲。這不是我寫書的本意，只是想讓你了解那過去，我是怎樣一個人。

我知道你從那遙遠的地方來到我的世界，路途一定很辛苦，每每聽到你夢中哭叫，我感覺自己有罪，仿佛我把過去那些痛苦的記憶遺傳給你。孩子，原諒我。

也請你記住，有你，這個世界即便陰暗也可留戀，有我，對你也一樣，對吧?我希望這樣的日子持久下去，不會停止。若是有一天有了變化，那么你也記住，媽媽沒有離你而去，我就在你的身邊，你的心里，你的夢中，就像曾告訴過你的一樣，我在天上，那有霞光的地方等著你。

你畫的畫，百分之九十，是女人，有時是你自己，有時是你隱形的好朋友，一個與你同樣身高的小女孩，披著長發戴著櫻花草；有時是我，穿著有褶的長裙，手里有支筆；有時是小姨，住在一個高高的城堡里；有時是外婆，戴了頂黑帽子，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她的周圍是云朵。

“外婆真的是去天堂嗎?”你問我，“就是你說的，我們坐飛機經過的高高的天上?

“是的，孩子。”

外婆在那兒等媽媽，媽媽也會在那兒等著你，我們遠不分離，永遠在一起。我會帶著你飛遍整個宇宙，看星星和銀河，并把最美的一顆星星和櫻花草摘下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