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片尋常而偉大的枯葉

文|圖 高東生

到野外拍攝，我越來越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明明是一朵花兒，一會兒，飛了；明明是一片葉子，突然跑了。那邊看著是一條蟲子，走近看，原來是一段嫩芽；那黃里帶黑的濃密如貂皮的絨毛，原來只不過是一個果莢的外皮……

它們這都是怎么了？這樣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不厭其煩地進行仿真競賽，難道是在和誰斗智斗勇？

你初看可能只是感覺好玩兒，細想卻會贊嘆它們的偉大。對，偉大，這個詞可以給它們用，而且一點兒都不夸張。

那只菜粉蝶，淡黃色的翅膀上有紋路也有斑點，停在細小的榆樹枝上，遠看就是一片早衰的葉子。我拍下來，在電腦上給朋友看。他們開始有些疑惑：“拍的啥？小樹枝也值得拍？”我說：“細看。”他們還是不明所以。當我把那片黃葉放大數倍的時候，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啊，原來如此！”

在自然界中，這其實再尋常不過了，只是你看不見。那次在小公園里，吸引我眼球的是秋末的月季，明黃、深紫、鮮紅、純白，從春開始盛開不斷，在秋末，一點兒也不輸菊花，人們倒習以為常了。想著這些的時候，我眼角的余光感覺到旁邊折斷的香樟樹枝上有一片葉子有些異樣，再看，也不過是褐色的干葉，以為是剛才有微風輕拂。再看月季的時候它又動了，不似風吹，我這才湊近觀察。結果，嚇得我倒退了兩步：是一只蛾子！我從未見過的品種。蛾子一般在夜間活動，不知為什么它在白天現身。身子、翅膀、腿，甚至眼睛，都是和香樟枯葉一模一樣的顏色。好完美的模擬，又是造物主的一件杰作！讓我好生佩服，說五體投地也不為過。

江南的初冬雖不像北方那么冷，但早晚也可用“寒涼”來形容了，再有西風吹來，就逐漸有了刺骨的感覺。這對沒有御寒衣物的昆蟲來說，應該是一段艱難的日子。可是豹紋蛺蝶似乎不知道去做過冬的準備，在很多昆蟲都隱身不現的時候，它們還在草叢和樹木間翩翩地晃悠。翅膀展開，黃底黑點，遠看真像一只小豹子。可它知道，自己柔弱無比，幾乎沒有任何力量抵抗天敵的侵犯。那天早晨我才知道，原來它的生存之道也是低調地隱身。

在一棵楊樹上，我發現了這片干枯的“葉子”，怎么看都是破敗的葉子，可它偏偏就是一只蝴蝶。翅膀的邊緣有不規則的鋸齒，正像秋后的殘葉。紋理，那不就是葉脈嗎？后來它飛起來，現出了一身豹紋衣服，這才暴露了它的身份。它一定清楚，自己沒有鎧甲和利爪，棲息不動的時候，就是別人餐盤中的美味，所以它雙翅合攏，模擬枯葉。

它頭朝下，兩翅間呈現出一副張開大嘴傻笑的模樣，后翅上有一個白色的中括號一樣的斑紋，像笑彎了的眼睛。

它瞞過了多少雙犀利的眼睛啊！它安然落在樹枝上，是漫長的進化之路上不折不扣的勝利者，它有資格開心地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