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 醬

總有一些食物像是圓夢般的存在,“田代”的鰻魚飯就是其中之一。
去年我不巧趕在“五一黃金周”后到了名古屋,優哉游哉地逛了熱田神社,接著搭半小時電車到尾張瀨戶,走到門口,卻發現店門上貼著“今日休業”的告示,瞬間如五雷轟頂一般。
營業時間臨時有調整,我沒想太多就跑了過去,結果是餓著肚子又回名古屋吃“蓬萊軒”。
對這碗鰻魚飯的念想持續了一年,總算可以來還愿了。害怕再次撲空,我提前一天打電話去:“請問明天營業嗎?”
“我們一直都營業啊。”(胡說……)
“那早上幾點鐘去排隊能吃上呢?”
“9點左右應該差不多吧。11點半開門。”
我在腦海里飛快計算著,從酒店到車站15分鐘,搭電車30分鐘,再步行10分鐘,加上4個人一起行動會慢些,必須要6點多起床,才能確保9點前到達店門口。
仔細閱讀tabelog(日本的餐館點評app)上的評論后,發現有先來者提供了一條攻略:“8點45分到,排在了第一個!”
為保證萬無一失,那天我們掙扎著起了個大早,頂著烈日走到門口是8點40分,等了5分鐘,只見一輛破舊的面包車開過來,跳下一位不起眼的大叔。
“是了是了!”內心開始歡呼。
大叔“嘩”地一下拉開卷簾門,拿出一張白紙,轉過頭來問我:“幾個人?”
“姓葉,4個人!”
“11點過來就行。”
話音剛落,從停車場走出一位黑衣小哥,排在了2號。吃這種店不難,靠的就是來得早。
曾有這樣的事情:有初次到訪的日本人也小看了它,在盂蘭盆節期間過來,想著10點來總可以吧,結果老板回答說:“今天已經賣完了,節假日得8點到才行。”
“好險!”老爸得意得不得了,畢竟過一會兒就能沐浴在別人羨慕的眼光中,大搖大擺第一個走進餐廳了。
“但是,這個店,看起來像我們那兒的大排檔啊。”他們吃過“廣川”和“尾花”,對日本的鰻魚飯店有一點了解—基本上還是偏高級的料理,田代實在不怎么像這種風格。
對住在附近的日本人來說,事情會容易得多,通常早上開車過來排個隊,然后回家休息,等飯點再來就好。我們外國人無家可回,只好干等。
想起來在便利店買的早飯還沒吃,正好隔壁有個破敗的小公園,里面有幾張長凳。看向那邊,母親大人已經非常開心地在喂鴿子了。
無聊地蕩起公園的秋千,還有漫長的兩個小時要耗。
最消磨時間的是什么?自然是買買買。瀨戶產陶器,它的友好城市是景德鎮(可以想象),從車站走過來,一路上有好多賣食器的鋪子,轉眼間就淘了幾大袋。
還剩15分鐘時,我們開始慢慢往回走,看見排2號的小哥也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在逛商店街。
我們趕到“田代”那天是周五。“日本人都不用上班嗎?花一個上午的時間來吃鰻魚飯。”對于幾位長輩的疑問,我也難以回答。
一方面,日本的生活節奏很快,似乎只要你在電車站的人流中慢一個節拍,就會被撞倒在地;另一方面,大家甘愿為吃一碗拉面排兩個小時隊,為到好餐廳吃一頓飯等一年,耐心得不得了。
比如,日本排名第一的鰻魚飯餐廳,就是等一年都不一定能吃上。
“田代”已經掛出了暖簾,老板正兩面開工,一邊在工作臺上殺鰻魚,一邊還要照顧炭爐上正在烤的鰻魚肉,整套動作具有強烈的節奏感。一個紙箱放在炭爐下面,里面放著爐里要用的備長炭(日本最高級別的一種炭,用特定的木材經過高溫炭化后所成)。
“葉桑,請進。”

店里只有兩個吧臺位、三張四人桌,總共能容納14名客人。但日本人不在意這些,排在我們后面的大爺獨自一人,也是霸占一張桌子,效率、翻臺這些概念,不存在的。
菜單上只有兩種餐可選,鰻丼(鰻魚蓋飯)和長燒(一整條烤鰻魚),基本上大家都會點前者。冰茶才喝幾口,鰻魚飯就上來了。
鰻魚飯最棒的環節就是讓食客自己打開蓋子—揭幕的瞬間動人心魄。
“田代”采用的是典型的關西直火炭烤大法,將殺好的新鮮鰻魚直接拿到火上去烤,快烤好的時候往醬汁缸里一浸,浸得差不多了就上桌。
表面焦香到炸裂,比起先蒸后烤的關東流派,“田代”的鰻魚內芯沒那么軟糯,多了一點彈性和膠質的口感,醬汁是偏甜的愛知口味,肉的厚度出眾。在我吃過的鰻魚飯當中,這家算是相當重口味了。
吃鰻魚飯,要的就是那股脂香橫流、碳水化合物和脂肪雙管齊下的滿足感。大口扒飯的那10分鐘,就是一上午奔波、等候的終點,等待是值得的。
沒有山椒粉等錦上添花的東西,和復雜的名古屋“三吃流派”差十萬八千里,只是“鰻魚+米飯”而已,也只要“鰻魚+米飯”就足夠了。
在這里,2900日元(約合127元人民幣)普通分量的蓋飯就是一整條鰻魚;而京都網紅店“廣川”的蓋飯,2400日元只有半條鰻魚。蓋不住飯的鰻魚蓋飯,在視覺上就落了下風。不過,那邊環境好。
田代的燒烤間和餐廳中間沒有任何隔斷,房間里煙霧繚繞,有種誤入了火車站吸煙室的錯覺。
吃到一半,就感到眼睛有些辣了。畢竟,大排檔的環境,你也不能要求更多。何況,我們也就熏一碗鰻魚飯的時間,老板天天如此,應該早就習慣了。
排在第3名的大爺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黃綠色T恤,一副運動健將的樣子,聊起來,他說:“我家在36公里以外的地方。”
“那我們從名古屋過來也不算遠啊。”我暗想。36公里雖不遠,但大早上開車過來也是精神可嘉。
結果大爺比我們還先吃完,透過窗戶,見他戴上頭盔,跨上停在店門口的重型機車,揚長而去。
一碗鰻魚飯的魅力是有多大,讓他大熱天開36公里摩托車來吃,年輕時估計也是個不安分的“暴走族”吧。
很多時候,過程和結果一樣重要。一訪二訪、起個大早,還有漫長的等待,為“田代”做的所有努力、花費的所有精力,最后都濃縮到一碗蓋飯里面。
好吃的鰻魚飯,要開到犄角旮旯。我很開心能做一個跋山涉水的食客,我也無比熱愛這抵達的過程。
哪兒有什么絕對標準去評判誰是世界第一?東京的“野田巖”和“魚政”、高知的“源內”、名古屋的“蓬萊軒”、京都的“廣川”,我都挺喜歡的,但論體驗的不可替代性,那“田代”是第一名。
有人說,這是一家應該被評為“重要文化遺產”的鰻魚飯餐廳。如果有機會參加評選,我要投一票,要是能在店里裝一塊隔煙板就再好不過了。